第2章
刀在門衛處被繳了下來,我的那口氣也已經卸了大半。
生活老師拉著我去洗漱,路上遇見的同學對著我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我原本並沒有在意,隻以為他們在說我腫成豬頭的臉和上面的髒汙。
直到回到寢室,崔琳琳和黃晶晶陰陽怪氣地嘲諷:「裝這狼狽樣給誰看呢?劉老師可不在學校了。」
「什麼意思?」
在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挖苦中,我拼湊出了從偷盜事件後就開始的流言。
流言說劉老師作風有問題,跟學生有不清不楚的關系。
這個學生,明眼人一聽就知道說的是我。
我的沉默寡言、沒有朋友變成了兩人關系的偽裝。
我的努力學習、請教問題變成了私會的借口。
連這回的偷盜事件,
劉老師的公正直言也變成了為袒護小女友而罔顧事實。
甚至還有人傳劉老師弄大了我的肚子,我偷錢就是為了去打胎。
看著兩人幸災樂禍的表情,我不發一語地出了寢室,往校長辦公室走去。
想說的話在肚子裡轉了無數遍,壯著膽子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
半天之後,一個保潔阿姨從遠處走過來道:「別敲了,辦公室沒人。」
我鼓起的勇氣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漏得飛快。
跟在身後的崔琳琳幾人呵呵樂起來。
「校長一般都不在辦公室的,想自證清白還不簡單,留份遺書,以S明志啊!哈哈哈。」
說著,她們把我拽到廁所,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崔琳琳拽著我的頭發靠近說:「劉老師向著你又怎樣,還不是被你拖累?你要是真有骨氣,
就去自S。」
回到寢室,劉老師的教導和那些人的話語在我的頭腦裡拉鋸。
最終,留下遺書,以S明志佔了上風。
06
寫完遺書沒多久,我就拿著它站到了最高教學樓的樓頂。
我不敢把遺書放在寢室,怕崔琳琳使壞。
可在樓頂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存放。
就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塊磚頭壓著遺書,一腳踏上樓頂邊緣的時候,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讓我一個哆嗦。
「楠楠啊,媽媽對不起你,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收回腳,我詫異地轉頭看去。
隻見我媽穿著一身睡衣,光著一隻腳,滿頭大汗地站在那。
臉上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擔心惶恐。
她小心謹慎地靠近我,生怕我轉身就往樓下跳似的。
「媽,這麼晚了,你怎麼會過來?」
而且這麼一副憂心的樣子,關鍵還能這麼精準地找到我的位置。
「楠楠,你先過來,站在那邊多危險吶!」
她反常的關心讓我暫時放下自S的念頭,往裡邁了兩步。
母親猝不及防地上前抱住了我,整個身子都在抖。
「楠楠,你嚇S媽媽了,媽媽以後會改的,也會為你討回公道,不要再想自S了,好嗎?」
雖然無數次感覺自己已經心S,不再奢求父母能愛我哪怕一點,可突然而來的溫暖還是讓我猶如置身夢中。
就這樣,我稀裡糊塗地跟著母親下了樓,去了附近的醫院。
她邊為我掛號,邊向我道歉:「楠楠啊,媽也是第一次當媽,不知道什麼樣是對的。」
「小時候你姥姥就是這麼對我的,
我那時候明明萬分痛恨……現在卻變成了她的樣子。」
在醫生為我上藥的時候,她竟然無聲地哭了起來。
我都還沒哭呢。
上完藥,她又帶著我去做了傷情鑑定。
嘴上念叨:「這些蔫壞的兔崽子,不僅誣陷你偷盜,還把你打成這樣,很疼吧?」
對於她的問題,我並沒有回答。
因為我的心裡兩個小人正在交戰,一個說:「現在認識到錯誤有什麼用?傷害已經造成。」
另一個說:「隻要她認識到錯誤,能真心對你,什麼時候都不晚。」
從學校到醫院,再到出來的一路上,我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母親卻一直在懺悔,讓我一度懷疑自己已經S去,上了天堂。
直到回到家,聽到爸爸和奶奶一如既往的辱罵,
我才確定自己還在人間。
可接下來,媽媽的舉動再次讓我陷入困惑,她不隻改變了對我的態度,還改變了對家裡其他人的態度。
她把正趴在床上玩手機遊戲的弟弟一把拽了起來質問。
「下午你和誰在一起?」
弟弟一下被問蒙了,老實回答:「就,鐵頭、華子他們唄。」
「他們為啥欺負你姐姐?還有你姐姐被欺負的時候,你就在旁邊看著?」
「不是,媽,我都跟爸說過了,是她勾引我兄弟。」
「到底怎麼樣,把華子他們叫過來對峙就知道了。」
媽媽這回破天荒地第一次為我主持公道。
爸爸和奶奶卻不幹了。
「臭婆娘,你翻了天了?這有什麼好對峙的,我兒子還能撒謊?」
「就是,你在這發什麼瘋,
都幾點了,還睡不睡了?」
兩人罵罵咧咧地上來就要拽我和媽媽。
這回,媽媽卻沒有像以往一樣聽爸爸和奶奶的話,反而反手甩脫了他們。
「撒謊?是啊,他是一直在撒謊,嘴裡就沒有實話!」
「女兒差點自S,兒子都被我們教育成什麼樣了,你們卻還在想著睡覺?」
不僅爸爸和奶奶震驚,我也有一種媽媽被奪舍了的荒謬感。
反應過來後,爸爸邊罵,拳頭就要落下:「三天不打,皮痒了是不是?敢這麼對我們說話!」
媽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害怕,反而懟道:「你再敢對我動粗試試?我可叫警察了!」
這話一點也震懾不到暴力了十幾年的爸爸,拳頭就往媽媽身上招呼。
眼看躲不過,媽媽竟把她的手機扔給了我。
「倩楠,
報警!」
拿著手機的我有些不知所措,可下意識地,還是照做了。
電話還沒接通,奶奶就朝我撲了過來。
「S丫頭,你還真敢打!還不把手機給我!」
奶奶打人也是很疼的,見她撲過來,我扭頭就跑。
這時電話也接通了,我一邊跑,一邊磕巴著把家裡的情況和地址上報。
報完警,掛上電話的那刻,我反而平靜了下來。
是啊,我在怕什麼呢?連S我都不怕。
就算這個警白報,他們把我打S,頂了天也就是個S。
想好之後,我就慢吞吞地往家走。
路上遇到奶奶,我也沒再跑,反而告訴她電話已經打完了,警察就在來的路上。
「你現在打我,等會兒就把你抓去警局!」
奶奶一時不敢動手,
嘴上卻開始罵:「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賤蹄子,竟真敢報警?我們老王家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07
沒過多久,警察就來了。
我爸和奶奶還想倒打一耙,說我報假警。
但母親身上的傷再少也還是有的,隻是這第一次報案,看起來還沒多嚴重,警察最終就隻是對我爸一通批評教育。
在警察面前,他是屁都不敢放,連連稱是。
看他們教育完就想走,我媽卻拉住其中一名女警,又拽著我,進了裡屋鎖了門。
她讓我脫掉衣服,對女警說:「你看看我女兒身上的傷,他不僅打我,還打我女兒。」
女警看見我身上比我媽重得多的傷,倒吸一口涼氣。
我媽說話卻條理清晰,非常鎮定,似乎根本不是第一次報警,而是早已說過千百次一樣。
「您看到了,我女兒身上的傷有多嚴重,這是由兩伙人造成的,所以我報案的對象也分兩撥。」
「這些比較新的傷是她被校園霸凌打的,領頭的有兩個,崔琳琳和黃晶晶……具體的,讓我女兒來說。」
「不著急,你們可以慢慢說,有做傷情鑑定嗎?」
女警一邊安撫我們,一邊做筆錄。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場景,自然是萬分配合。
說完學校的事,母親又指著我被打得最慘的兩處地方。
「還有這兩處疤痕,是被他爸打的。」
那是我鎖骨的位置,被打到斷裂,恢復之後也留有疤痕。
「這個當時是做了手術的。」
女警聽了這話,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充滿同情與憐憫。
轉而問我媽:「你想怎麼做?
如果要離婚的話,可以申請禁止令,也可以要求對方少分財產並賠償損失。」
說著,女警掏出紙筆,寫出一串數字遞過來。
「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可以給我打電話,我認識幾個不錯的律師。」
警察走後,奶奶開始繼續不依不饒,撒潑打滾。
「哎喲,我們老王家是造了什麼孽呀,屁大點事就報警,臉都要丟光了呀!」
我媽卻一點不怵,跟她對罵:「S老太婆,我忍你快二十年了,家暴被你說是屁大點事?我不僅報警,還要跟你兒子離婚!」
老媽這一連串的操作,把全家人都整蒙了。
別看她有時在外面顯得潑辣,在家裡其實一直都是逆來順受,地位僅次於我。
這次卻是異常強勢。
弟弟聽了這話直接急了:「媽,你別跟爸離婚,我錯了,
再也不撒謊了。」
「是,是華子他們見色起意,跟我無關啊。」
呵,隻有被全家人偏愛的,才會舍不得父母離婚。
而我,看見他們不痛快,我反而暢快了。
「聽聽,兒子說實話了,他為了不被責備,說過多少假話,你們知道嗎?咱們一家人偏聽偏信,讓倩楠受了多少委屈?兒子也養廢了!」
我爸本來就是火暴脾氣,這下火氣再次上來。
「你這個賤人,今天這麼發瘋,是不是外邊有人了?敢給老子戴綠帽子,看我不打S你!」
說著又要上手。
也不怪他這麼想,母親今天確實太反常了。
可更反常的還在後面。
她一邊躲避,一邊從兜裡掏出幾張紙。
這……不是早被我忘在腦後的遺書嗎?
她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此時,她對著爸爸悲憤大喊:「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倩楠的遺書!」
「要不是我去得及時,倩楠就已經S了!我們全家都欠她的。」
接著,她把遺書中我受的委屈,被打壓的點點滴滴,辛酸血淚,那些絕望的瞬間一字一字全部念了出來。
念著念著,她甚至哽咽起來,最後說:「我知道你們不會改,所以,還是離婚吧,倩楠我是一定要帶走的,至於寶文……」
媽媽深深地看著他說:「媽媽希望你能跟著我,慢慢改……總能好的,但是,還是看你自己的意願吧。」
說完,她也不管爸爸和奶奶的反應,拉著我回屋上鎖,最後一句話是衝著門外喊的:「再逼逼或者開鎖,我就再報警!」
和媽媽一起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的我感覺到,今晚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晚,但同樣,也是我人生中,最充滿希望、最有溫暖、也最有盼望的一晚。
08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帶著我到了學校。
這回的校長室不隻有人,還坐著一圈好幾個。
他們齊刷刷地看過來,瞬間給人感覺壓力山大。
我媽卻昂首挺胸地走進去:「我女兒被校園霸凌,栽贓陷害又造謠汙蔑,差點自S的事,我已經報警備案,你們要是不處理,我也不介意找媒體曝光一下。」
這話一出,校領導們全都圍過來,了解事情經過後,對著我們母女好一通安撫。
再加上看了我的遺書和身上能看到的青紫,一群人紛紛承諾會為我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