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兩張堅定稚嫩的面孔,我下意識把這話噎了下去。


「行,我可以送你們。」


 


他們計劃三日後就出發。


 


鎮上一切都化了灰燼,李大強去翻找了一遍,什麼都沒留下。


 


於是他連夜爬到了南山上,摘了點青果、摸了幾條小魚。


 


青果仔細包起來,小魚除去內髒,加點鹽巴,制成魚幹。


 


這些就充當我們路上的幹糧。


 


蘇小妹在河邊洗幹淨了兩人的衣裳,打包了一些皂角。


 


她忙碌中扭頭問我,「姐姐,你的衣服需要我幫你縫縫嗎?」


 


我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處破了一個大洞的裙子,搖搖頭。


 


這件紅色的千水裙還是裴清延當初送我的。


 


這是他第一次送我貼身之物,卻也是……最後一次。


 


蘇小妹輕輕打斷我的思緒,

「狐狸姐姐?」


 


我輕描淡寫,「不縫了,隻不過一條裙子,到時候扔了吧。」


 


……


 


我們出發之日,剛好立秋,村頭的楓葉紅得嚇人。


 


我難得有些怔然。


 


每次在南杭寺待膩了,裴清延又怕我搗蛋,不讓我單獨下去,我就趁夜溜到山腳的姑蘇。


 


我化形跑的話,來回隻要一個鍾頭。


 


姑蘇的夜市才叫一個繁榮熱鬧呢。


 


沒人陪我,我就慢悠悠著逛,買上一個可愛的兔子燈,戴上一個牛頭面具。


 


大娘吆喝,「有沒有想吃豆腐花的?」


 


一陣涼風吹過,沙子迷了眼,我問李大強,「往哪走?」


 


他拿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地圖,仔細辨認了方位。


 


隨即彎著眼朝我笑,

「東邊!」


 


「嗯。」


 


黑狐老祖說過,東方有最繁華的皇城,這麼多年來,每隻狐狸都極為向往。


 


沒有銀錢買馬車,我的靈力暫時也運轉不開。


 


我們一行三人就慢慢地向東步行。


 


李大強背著重重的包裹,走在最前面。


 


蘇小妹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對路上的一切都好奇十足。


 


我雙手搭在胸前,默默看著他們,邊留心附近的動靜。


 


春去秋來、萬象更迭。


 


一路上,他們邊幹著活,邊賺著盤纏。


 


見識過更多的人生百態、萬民疾苦。


 


讓我意外的是,他們也始終保持了一份善良熱忱。


 


見不平,他們敢於出聲,見災苦,他們願意相助。


 


我越來越不想他們去S了。


 


可能是他們給的雞腿太多……


 


在我刻意地拖拉下,

這條東行之路走了足足一年。


 


元豐二十三年初春,我們還是到了汴京。


 


7


 


汴京真是富貴迷人眼。


 


彼時,小公主已經在裴清延的相助下,弑父上位,自立女帝,改國號為瑤。


 


走在天辰街頭上,琳琅滿目的絲綢、首飾,各色各樣的糖果點心。


 


女帝喜歡紅色,於是各家各戶都掛上了紅綢,隨風飄揚。


 


女帝貪玩好睡,不理朝政,攝政王就代為管理其中一二,每日挑著燈幫她整理文書論策。


 


有朝臣對這位帝王的荒唐提出質疑,一日之間,全家老小都被下了地獄。


 


髒活、累活、苦活,都是女帝身邊這位忠心耿耿、溫情體貼的皇叔一力承擔。


 


他帶她春日看花、夏日走馬,冬日賞雪,大大小小,無微不至。


 


隻要不觸及蘇青瑤這個底線,

他就會很好說話。


 


百姓可能不服女帝,但是不敢不服這位冷血淡漠的攝政王。


 


我們三人坐在茶館裡,聽著旁邊幾個謀士捶胸頓足。


 


「你說這攝政王還不如自立為王算了,我都替他可惜了,屈居人下,給一個扶不起的阿鬥賣命。」


 


另一個人搖著扇子,「李兄,這就是你不懂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不會吧,這皇叔與侄女之間的關系……」


 


「唉,其實這些本也與我等無關。」


 


還有一個人很發愁,「可是這位女帝不通政事,剝削百姓,還喜怒無常,動不動發起戰爭。


 


「我大慶要亡國啊!」


 


一個人壓低聲音,「現如今各地已有起義軍,不妨等等看看局勢。」


 


李大強和蘇小妹聽得很是認真。


 


如今我的承諾已經達成,我抿著唇,起身離開。


 


傍晚時分了,天色垂暮,屋頂飄著炊煙,街上小攤上傳來香氣。


 


熟悉的香甜糕點氣息傳來,我側頭一看。


 


大娘吆喝著,「米糖糕,剛出爐的米糖糕。」


 


我正要過去,突然看到了裴清延。


 


他身姿挺拔,一身帶血玄衣,行色匆匆,卻突然停在了這個小攤子前。


 


大娘不識人,隻笑眯眯地問,「公子,是給家裡夫人買的吧?」


 


裴清延有些怔然,許久才說,「拿兩塊吧。」


 


其實不是,他喜歡吃甜,這件事很少人知道。


 


米糖糕……他還在吃嗎?


 


青春懵懂的少女心事一點都藏不住。


 


當初看到他喜歡,我便在灶臺前搗鼓半天,

最後含羞拿出一盤幹巴巴的米糖糕。


 


他難得朝我彎了彎眼,手放在我的頭上揉了揉。


 


其他的我都不會做,就日復一日地做滿滿一盤米糖糕,直至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直到有一天,我看見裴清延把滿滿一盒糕點,都遞給了撒嬌耍賴著的蘇青瑤。


 


嬌憨的少女手一滑,糕點全部倒在地上,落上了灰。


 


8


 


這麼久過去,我還是會愣怔,心口那個殘留的洞,密密麻麻地疼。


 


付錢的時候,裴清延抬眼看到了我,眼裡閃過一瞬的無措、迷茫。


 


我恢復了平靜,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


 


我腳步未停,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語氣難得帶上了急切。


 


「江仙仙,你是來……找我的嗎?


 


我沒有回話,低下頭看著他緊緊抓著我的手。


 


他突然回神,不自在地松開。


 


他松開了,我才說,「不是,我送兩個孩子來汴京。」


 


裴清延顯然不信,靜靜地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改當活菩薩了?」


 


我們經過的時候,街旁一直有幾個小乞丐拉著我的裙角,期盼地看著我。


 


「從跟著你修佛,我就發現了人世間很多的艱辛和不易。」


 


邊說著話,我邊從身上掏出全部的銅板遞給他們。


 


「大道至簡,人生百態,你最初教我的那些,我一直銘記在心。」


 


他垂下的睫羽微顫,最終說不出話來,看著我愈行愈遠。


 


回了客棧,李大強著急迎上來,「沒事吧?是不是裴清延那個混蛋他……」


 


「沒有,

不過說了幾句。」


 


我看著面前兩個長大的孩子,嘆口氣。


 


「還要報仇嗎?我如今功力恢復不過兩成,幫不了你們。」


 


我強調,「你們可能會S。」


 


他們沉默。


 


我不再堅持了,「祝你們好運,切記,一切小心謹慎為上。」


 


「你呢?」


 


我回笑,「我?我要走了。」


 


9


 


這天地之大,終於又是我一個人了。


 


站在街正中,我茫然了一瞬。


 


衣服裡有什麼東西硌著,我摸了下。


 


滿滿兩袋的肉幹……


 


心中泛起漣漪。


 


大概是之前跟著裴清延敲鍾敲多了,敲出了一顆多愁慈悲之心。


 


回狐岐山的路上還撞見了大批大批的搜查軍,

好像是要懸賞一個女子。


 


我心煩意亂的,嫌排查麻煩,直接化了個原形溜走了。


 


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故土裡,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要把那些糟糕的往事給忘了。


 


但下山多年,我跟著其他狐狸一起睡覺,一起打鬧,總感覺很單調乏味。


 


他們照常跑去村民的莊子裡偷雞摸狗時,我坐在山頭上看月亮。


 


黑狐老祖來了。


 


他眯著眼,慢悠悠地說。「江仙仙,你隨我來吧。」


 


我站起來,乖乖跟在他後面。


 


到了一棵大榕樹下,長長的枝葉垂下。


 


他突然看向我,「傷勢如何了?我為你煉的靈丹吃了沒?」


 


狐岐山得天獨厚的靈氣環繞,我的舊傷早已經恢復良多。


 


「吃了,現在感覺很好。」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

搖搖頭。


 


「你的七竅玲瓏心碎了一瓣。」


 


「嗯。」


 


他認真看著我的臉色,「你和裴清延因果未斷,輪回糾纏不休。


 


「或許我當初不應該告訴你他的事。」


 


我低頭,「不怪別人,是我執念太深。」


 


他眯著眼笑,「你心善渡他,冥冥中自身佛緣得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對上我疑惑的目光。


 


他喃喃自語,「都是造化。」


 


10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要下山一趟。


 


大慶新帝上位後,政策不太行,各地都有民憤官司糾纏。


 


能幫得上忙,我都會出手相助,想著積份善德。


 


姑蘇正在重建,田裡撒了很多種子,但土地燒焦,肥力不足。


 


我悄悄用了自己的靈力恢復了一大片田泱。


 


房子什麼的也得重修,需要大量的勞力。


 


可這哪裡有什麼壯丁。


 


早上,我扮成老婆婆,在萬辰小巷搭棚施粥。


 


下午,我幻化成男子,幫他們搬著木頭,攪著水泥。


 


時間久了,不知是誰傳開的,他們便笑稱有靈狐出沒。


 


村民沒錢搭廟,便立了個小小的靈狐塑像。


 


雖然很小,但是做得非常精致。


 


每個人都出了力,想著主意,精細到雕刻的紋理。


 


晚上,我就偷偷來看自己的雕像。


 


前面插了香火,擺上了貢盤。


 


一股暖洋洋的靈力在我心頭環繞,七竅玲瓏心慢慢閉上了縫。


 


我突然很想哭。


 


就這樣平淡安穩地過了五年,裴清延來了。


 


最近狐岐山不太平靜,

時常可見許多形跡可疑、鬼鬼祟祟的身影。


 


黑狐老祖前些日子恰好閉關,我和幾位姐妹便代其職,分頭抓住了好幾個上山的人。


 


把他們吊掛在樹上吊了幾天,再把人丟下去。


 


麻雀精告訴我,汴京那位女帝瘋魔得很,砍人折磨人以外,還妄求青春永駐之法。


 


有人告訴她,我們天狐一族隻要修至千年,心頭血就有此等功效。


 


「仙仙,你可別相信任何人了。」


 


我對此嗤之以鼻,上過一次當,我哪會再那麼傻了。


 


可我沒想到,裴清延也上了山。


 


我倒掛在樹上吐著舌頭嚇唬他時,兩人挨得很近,差點親上。


 


他沒見老,身上的清冷氣質散去,平靜的雙眸和臉上青青的胡茬,讓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


 


時隔多年,兩人再見,

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毫無波瀾。


 


那些舊事,仿佛已經很久遠了。


 


在時間的長河中,那麼不值一提。


 


他身後一片黑壓壓的官兵,我挑著眉笑。


 


「怎麼?是來給你的心上人取我心頭血的?」


 


我雙手搭在胸前,嘲笑道,「就看你現在有沒有這個本事吧。」


 


他安靜地看著我,拔出身上的玄鐵劍。


 


我暗中做好了防備,蓄勢待發。


 


最後……整個刀沒入他自己的胸膛。


 


「.當初傷你,並非本意,我很抱歉。」


 


他拉住我的手,鮮血橫流、血肉橫飛,也僅僅是皺了下眉頭。


 


我問他,「疼嗎?」


 


他搖搖頭,「比不上你當時。」


 


我仔細端詳他的神情,

從那雙永遠古井無波的眼裡,我實在是看不出什麼。


 


直覺告訴我,他又要騙我了。


 


我冷笑連連,「這次你又想要哄我做什麼?」


 


他目光微動。


 


我歪著頭似笑非笑,「總不會……是要我的命吧。」


 


裴清延終於開了口。


 


「我從來……都沒想要你的命。」


 


我低吼著,「那十年前算什麼?」


 


他執拗地說,「你的功力我心裡有數,這點傷不足以……


 


「而且瑤兒當時正在氣頭上,我不想讓她傷心,我以為你會理解我。」


 


「所以,這就是你肆無忌憚地傷害我的理由嗎?」


 


他張嘴還要解釋,我擺了擺手。


 


「都過去了,

別說了。」


 


轉身前,我淡淡瞥了眼他的傷口。


 


「你現在去找家醫館,或許還不會失血過多而S。」


 


11


 


看著我毫不留戀的背影。


 


他還在焦急地解釋,「我不是來S你的,也不想取你的心頭血。


 


「我看到了姑蘇你的雕像,我……我突然很想見見你。」


 


他垂下眼,「這些日子,我處在權力與鮮血的紛爭中,夜裡卻總夢到和你在南杭寺的時光。


 


「我……好懷念那段平靜的時光。」


 


哦,是這樣嗎?以前我每時每刻都和他待在一起,他卻很是不耐煩。


 


他念佛經,我就敲木魚;他最近喜歡吃豆花,我就親手磨了豆子。


 


但他總是嫌我的衣服太花,

聲音太尖。


 


裴清延說我很煩。


 


我現在還記得,有一次生辰寫紅綢掛樹上,他許願。


 


「下一世不要再遇見江仙仙。」


 


我第一次躲起來偷偷哭了好久。


 


可如今,裴清延低聲下氣地問我。


 


「你還會做豆花嗎?」


 


我回他,「時間太久,已經忘了。」


 


見我快消失在林子盡頭,他忍不住了。


 


果然,下一瞬,幾百個黑衣衛有條不紊地朝我衝來。


 


「活捉她。」


 


他們沒用刀,赤手空拳上來就想制住我。


 


在我用飛花令割破了第十個人的喉嚨時,一個傻子突然嗷嗷叫朝我奔來。


 


「仙仙!」


 


是……李大強?


 


我沒反應過來,

一下被他扛在了肩上,使輕功飛走了。


 


「放下她!」


 


裴清延眼神一下冷凝,可他受了重傷,連我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李大強狂奔了數十裡,才在青石鎮把我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