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隻千年狐妖,裴清延是南杭寺的清冷佛子。


 


最純愛的那年,我一個貪吃頑劣的精怪跟著他一起懸壺濟世、吃齋念佛。


 


前世我S的光裸慘烈,他是唯一一個願意埋我的過路人。


 


他不要我以身相許,我便助他修得正道、香火萬古不滅。


 


直到重生的小公主眼眸彎彎,拉著他的手搖晃著喊,「皇叔……」


 


他心魔漸起,捏斷佛串,自廢道行,為她還了俗,化身為鐵血殘忍的攝政王。


 


公主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一句,「我要S了他們。」


 


他就溫柔地應一句,「那就S了他們。」


 


身後烈火漫天、屍橫遍野,一把玄鐵劍直穿我的胸口時,我才知道。


 


原來所謂的高嶺之花……不是不會動心。


 


1


 


隔壁洞裡的麻雀精告訴我裴清延在姑蘇大開S戒的時候,我還不大信。


 


裴清延待了二十年的南杭寺就在姑蘇山頭上,百姓又大多良善信教,香火、糧食大方地往寺裡送。


 


姑蘇算是生他養他的家鄉。


 


直到遠處西頭顫動,冒起了濃濃黑煙,兵戈聲、哭喊聲漫天。


 


我稍稍一愣,頓時飛快向西邊奔去。


 


沿途大門敞開,到處都是煙塵和大火,時不時地染上幾抹赤紅的鮮血。


 


往日熱鬧漂亮的萬辰小巷變得S氣沉沉。


 


賣胭脂的王姑娘、賣豬肉的李大嬸、打鐵的孫大叔,都圓睜著眼睛倒在火海裡。


 


一隊冷冽肅穆的裝甲兵正在四處搜查著其他百姓,邊往地上倒燃油。


 


而小巷盡頭處,裴清延身著黑色輕甲,腳踩在孫大娘肚子上,

用力把玄鐵劍拔出來。


 


這位孫大娘我認識,她家的豆腐總是格外嫩,人也很爽快。


 


我和裴清延每每坐在攤子上,她總要笑眯著眼,多給我們打幾份豆腐花。


 


「裴公子不喜加料,而江姑娘呢,這碗裡必然是要多放幾勺辣椒油的……」


 


我一個吃肉的狐狸精,被香辣的豆腐花迷得一愣一愣的。


 


裴清延便看著我,哭笑不得,轉身雙手合十向孫大娘道謝。


 


「阿彌陀佛。」


 


可如今,這位悲憫良善的南杭寺住持,神色淡漠,看人如同芻狗。


 


劍拔出時,鮮血差點濺到身邊俏麗姑娘身上,他細心為其擋住,眉頭微蹙。


 


裴清延語氣溫柔地問身旁的小公主,「瑤兒,他們都不得好S了,這樣你可滿意?」


 


蘇青瑤小聲地抽噎著,

「皇叔,你會不會覺得瑤兒很殘忍?」


 


她的眼神從哀婉變得狠戾。


 


「前世我被父皇挖了眼賣到這裡的妓院裡,沒人願意幫我!他們都看不出我的痛苦!


 


「我每每夢魘,都在這個讓我恐懼惡心的地方,我……」


 


她泣不成聲。


 


裴清延俯身擦過她的眼淚,「別哭,我會心疼。


 


「隻要你願意,我為你顛了這天下,又如何?」


 


一個黑衣衛跪下,「主子,已清理完畢。」


 


「嗯,這地方便燒了吧。」


 


裴清延淡淡點頭,轉身時,與不遠處的我對上目光,神色微動。


 


還了俗後,他整個人顯得不那麼孤傲清冷了,取之代替的,是一種鐵血冷厲。


 


不再總穿那身單調的白衣,身上居然也會掛上了一個奇怪花哨的香囊。


 


望著小公主頭上花枝招展的朱釵,我一下猜中了這出自誰手。


 


突然有點恍惚,裴清延以前從來不願我碰他的東西。


 


他說我是山裡的精怪,會影響他的道行。


 


2


 


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來幹什麼?」


 


我沒說話,越過他,彎腰蹲在孫大娘的屍體旁,幫她合了眼。


 


隨即,我逐漸向他走近。


 


心中泛起了情緒,讓我的雙瞳變成金色的赤紅。


 


裴清延無動於衷地看著我,直到身後的蘇青瑤害怕地瑟縮起來。


 


「皇叔,她……她的眼睛怎麼是金紅色的。」


 


他瞬間出劍,玄鐵劍劍氣逼人,直直地抵住我的心口。


 


劍尖沒入了血肉裡,

生生阻擋了我的腳步。


 


我抬眼看他,他搖頭,「退後,她膽子小。


 


「況且我跟你恩義相抵,無事也不要糾纏了。」


 


我垂眸很久,突然說起了一件很老的舊事。


 


「我第一次遇見你時,你被生母扔在雨夜裡,高燒不醒。


 


「後面我帶你去找了隔壁林大嬸,大家一口米一口藥把你救醒。」


 


他握劍的手稍稍顫動,聽著我繼續說。


 


「後來,你說你想去山上的南杭寺當佛子,敲鍾念經,以一身道行功德護佑各方百姓。」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想問,這些,如今還作數嗎?」


 


他眼裡閃過極復雜的情緒,轉瞬間又恢復平靜。


 


「與你何幹?你隻是一隻化了形的精怪,你又懂些什麼?」


 


哦,是因為愛嗎?陪伴在他身邊幾十年,

我曾一度認為他是朵高山雪蓮。


 


他不要我以身相許,我就助他修得正道,香火不滅。


 


原來,所謂清冷的佛子,不是不會動心。


 


我直直望著他身後嬌氣的小公主,「她怨氣太大,隻會成為你的魔障,你們善終不了的。


 


「回頭吧,你修行不易,如今自廢道行,天道不會容忍你……」


 


我執拗地伸手向他,「你是好人,不應該有這種結局。」


 


他好笑偏頭,「那我便……神擋S神,佛擋S佛。」


 


裴清延手上的玄鐵劍沾了他的真龍之血,隨著他眼神的狠厲,向我揮來。


 


「為了她,我就算入地獄,又如何?」


 


3


 


電閃雷鳴,暴雨瓢潑,整個小城都籠罩在磅礴的雨幕中。


 


我們纏鬥起來,他步步緊逼,處處S招。


 


我身上破開很多血口子,但他始終不能壓我一招。


 


他一個墜魔的佛子,心境已亂,怎麼能打得過我。


 


可看他這麼認真的樣子,我其實早就輸了。


 


心裡一個恍惚,他趁此一擊,玄鐵劍穿透了我的胸口。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竟是……如此毫不留情。


 


我仰面倒在泥土裡,胸口空空的,疼得很麻木。


 


他收了劍,眼神撇開。


 


「別怪我,是你非要阻我。」


 


淚水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我努力伸著手拉住他垂下的衣角。


 


「小和尚……」


 


他腳步一頓。


 


小公主迎了上來,

朝我做了一個鬼臉,隨即抱住裴清延的手臂。


 


「皇叔,她在求你回頭呢。」


 


她仰著頭,像一朵漂亮的芙蕖花,「你會離開我嗎?」


 


裴清延斬釘截鐵,「不會。」


 


黑色的身影和女子嬌俏的笑聲逐漸遠去。


 


我閉上了眼。


 


其實第一次察覺到裴清延看那位公主的眼神,我就知道自己比不過了。


 


她嬌氣、活脫、任性,卻能不知不覺地走入他的心裡。


 


就因為,前世,小公主曾贈過他一朵凌霄花。


 


所以裴清延總是借著這個由頭不斷地對她好。


 


她所經歷的那些背叛、凌辱,更是讓他心頭顫動。


 


如果說我是邪惡的妖物,在他眼裡,蘇青瑤就是清冷的月亮被壞人踩到了地上、


 


第一次,是裴清延為了陪心情不好的蘇青瑤泛舟湖上,

忘了同我的約定。


 


我一直在原地待到天黑,還傻傻地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


 


這種事,很快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最後,他為她捏斷了佛串,還了俗。


 


知道我這個千年狐狸精還搶不過一個凡人,族裡那些姐妹笑得前仰後合。


 


我鬱悶,但我不想耽誤他,不想傷害他,我總是待他小心認真。


 


前世我S得赤裸憋屈,他是唯一一個願意埋我的過路人。


 


他為我蓋上一件衣服,雙手合十,神色悲憫。


 


「阿彌陀佛,願姑娘下世輪回平安喜樂。」


 


所以,我想讓我的心上人得天道眷顧,我想讓他芳名永存。


 


他不能僅僅困在這一方天地,他值得世間最好的東西。


 


我一個精怪也願意陪著他一起吃齋念佛,

度化蒼生,隻希望他萬事順遂。


 


可最後,自斷佛緣,化身成鐵血暴戾的攝政王的人,也是他。


 


黑夜與雨水將寒冷加劇。


 


恍惚中,有人用腳踢了踢我,壓低聲音。


 


「喂,你S了沒?」


 


隱約看出是個穿著粗衣麻布的小孩子。


 


我有些意外,這裡居然還有人活下來了。


 


見我沒反應,他蹲下身,幫我撥開臉上的碎發。


 


在對上我平靜的眼神後,他嚇了一大跳,差點栽倒在地。


 


「你……你有意識,為什麼不說話。」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這小破孩吵吵嚷嚷的鬧得我頭疼。


 


剛好也受了傷,我便肆意地露出了八條狐狸尾巴。


 


「滾。」


 


恰好一陣赤白的閃電劈在他腳邊,

把他嚇個趔趄。


 


他轉身朝大廟裡跑了。


 


可過了一會,他又回來了,和一個比他還矮的小女孩。


 


小男孩很是不耐煩,手腳卻麻利得很。


 


兩人艱難地拖著我往廟裡走,小女孩湊近我的耳邊。


 


「姐姐,你流了好多血,你要S了。」


 


4


 


S嗎?我不會S的,不過七竅玲瓏心碎了一瓣。


 


三百年功力這麼沒了而已。


 


眼前變得模糊不清,胸口突然很難受。


 


其實這些,也都不算什麼,我找了裴清延的轉世,便尋了五百年。


 


為轉他的運,化他的佛緣,就斬了自己一條尾巴。


 


這些對我來說,從來都不算什麼……


 


兩個小孩把我拖進廟裡後,就縮在一起竊竊私語。


 


女孩子給我倒了碗藥湯,喂至我嘴邊,被我側頭避開。


 


男孩子說,「笨蛋,你幫她幹什麼?她和那個攝政王之前一直膩歪在一起,他們是一伙的。」


 


他指著我,「一個妖怪,一個惡魔,天生一對!」


 


小一點的女孩子委屈道,「可是……這位姐姐曾經在飢荒的時候給過我們兩個饅頭。」


 


我一愣,聽著她堅定地說,「總之,她一定是好人。」


 


男孩子一拳砸在廟中間那座赤金色的雕像上。


 


裴清延的塑像雕的栩栩如生,一襲白袍,閃著佛性神光,可見其用心程度。


 


這男孩子發泄般地用力錘上去,直至手上鮮血淋漓。


 


他低吼,「好人好人,一開始大家都覺得裴師父是大善人,可結果呢?


 


「我娘……你爹……王村長……李大娘……還有成千上萬無辜的人,

都S在他手下!」


 


這個尚且年幼的男孩子用盡一切所知的惡毒的詞語去罵他。


 


「裴清延就是個內心扭曲的惡魔、瘋子、十惡不赦的大罪人!」


 


「.其實不是。」


 


雨已經歇下了,我側頭望著木窗外的皎皎明月,輕輕打斷他。


 


「或者說,原本不是。」


 


在他惱怒的眼神下,我垂眸想了一想。


 


「他喜靜,見不得血,為人親和善良,路上撿著隻受傷的小麻雀,都要給包扎好送到樹枝上的窩裡的。


 


「去年姑蘇鬧了大飢荒,他身上沒什麼銀兩,便接了抄書的活掙錢,挑著油燈寫了十幾萬字,眼睛從此落下了點毛病,時常發紅發痛。」


 


我突然笑起來。


 


「冬天山上種的李子結了滿枝,他高興極了,知道小和尚都喜歡,一個也沒自己留著。


 


看著面前兩個神情沉默的孩子,我的笑容淡了淡。


 


「他之前真的很好,是個難得的大善人,不過……


 


「那畢竟也隻是以前了。」


 


5


 


淋了雨,發了熱,傷口還淌著血,我睡得很是不踏實。


 


不知不覺裡,就化了原形。


 


迷迷糊糊中,有一雙手把我拎起來,猶豫著生了把火,為我裹了好幾層布緞。


 


他輕輕順著我的毛,讓我從夢魘裡平靜下來。


 


久違的溫暖讓我沒有一時間蹬開。


 


醒來時,日光已大照,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坐起,對旁邊的小女孩說。


 


「謝謝你啊,你叫什麼名字?」


 


她愣一愣,有點莫名地撓撓頭,「不客氣,我叫蘇小妹。」


 


隨即指著抓了一條鯽魚剛進來的男孩子大聲說。


 


「他叫李大強。」


 


李大強對上我的目光,漲紅了臉,舉起魚指著蘇小妹。


 


「別亂叫,我早準備改名來著。」


 


蘇小妹朝他做了一個鬼臉。


 


一口破舊的鐵鍋,一塊豆腐,幾棵青菜,再悶上滑嫩鮮美的鯽魚。


 


香氣飄來,我也不得不承認,他手藝超絕。


 


他向我遞來一碗魚湯時,我難得沉默片刻。


 


跟裴清延在寺裡待了太久,我已經很久沒吃過肉了。


 


「吃呀,姐姐,可香了。」蘇小妹朝我眨眨眼。


 


我自嘲地笑了笑,大口大口吃起來。


 


如今,他都不在乎這些了,我又糾結什麼。


 


久違的鮮肉衝擊著我的味蕾,我的眼睛都變亮。


 


他們兩個人愣愣地看著我幹掉了半條魚,連碗都給舔了個幹淨。


 


充足的休息和食物讓我的靈力恢復了不少,我坐著試著運轉了一下功力。


 


傷口還是很疼,但是能感覺到靈力在逐漸匯聚。


 


「謝謝你們的好心,作為報答,臨走前,我可以送給你們一個願望。」


 


也算是,我對姑蘇人的愧疚吧。


 


他們兩人相互對視一眼,雙雙沉默。


 


我怕他們不信,細細解釋。


 


「我可以給你們黃金萬兩,讓你們財源滾滾,一生富貴。」


 


他們搖頭。


 


「我可以借你們一支青山筆,助你們加官晉爵,權力在握。」


 


他們搖頭。


 


我絞盡腦汁想了想,「我可以賜予你們三百年陽壽,平安順遂,終老無疾。」


 


他們還是搖頭。


 


我奇了怪,「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李大強直直盯著我,黑色的瞳孔閃著無名的光。


 


他緩緩開口。


 


「我們要去汴京找裴清延報仇。


 


「我覺得,你也應該一起去。」


 


6


 


「我不去。」


 


「可他傷你負你,我看得出來,你們……」


 


我淡淡打斷他的話,「此中事,我不想再參與,也不在乎了。


 


「我要回狐岐山。」


 


黑狐老祖說得對,我不該為了一個男人下狐岐山的。


 


現在,我的執念滅了,我突然就好想好想山上所有的一切。


 


李大強漆黑的眼瞳緊緊盯著我,良久,松口道。


 


「那,狐狸姐姐,你能送我們一程嗎?」


 


我抬頭,「去汴京?」


 


他點頭,

「去汴京。」


 


蠢蛋,你們會S的,你們真的以為,憑一己之力能S得了裴清衍和蘇青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