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回頭一看,是洛婉兒。我收起種種思緒,回了一個僵硬的笑容:「聽說這次宴會有桂香牛乳酥,所以過來嘗嘗鮮。」
「是嗎?那我待會看看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這個酥。」洛婉兒將信將疑,「哎,你去哪?」
「正式宴飲還沒開始,我先去庭院裡看看花,轉一轉。你也知道我不喜歡應酬。」
洛婉兒扭頭看見穿梭於席間快要走過來的蘇家主君,點點頭讓我走了。
剛才在廳裡沒見著蘇染,所以想去後邊找找。
我避過人群,往後院走,越走人跡越少。
也愈發荒涼。
隱隱聽到水聲,我側身看去,蘇染正坐在水槽邊賣力地浣洗衣服。秋季的水已經有些冰涼,他的手微微發紅。
我走過去撿起旁邊洗好的衣服,想幫他曬到旁邊的繩子上。
他一驚:「姐姐我來!
」
他奪過我手上的衣物,似乎很是開心:「姐姐真的來啦。姐姐坐下歇歇吧,這些事我來就好。」
我低頭看了看,隻有剛才蘇染洗衣服坐的木凳子。
蘇染走過來,彎下腰擦了擦凳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姐姐,我擦過了,不髒的。」
我不贊同:「不是說髒,隻是我坐了你的凳子,你坐哪?」
他露出兩顆虎牙:「阿染坐地板就好了啊,姐姐穿得這麼漂亮怎麼能坐地上呢?」
我捏了捏衣角,突然覺得這身新衣裳有些礙眼。我堅持把凳子遞過去,然後一撩裙擺盤腿而坐。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耐煩道:「讓你坐你就坐!」
他嚇得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正覺得不該嚇到他的,但是抬眼看見他眼眶邊上似是有些薄紅,
剛剛都沒能注意到。
「你方才……哭過了?」
「沒有沒有,是浣衣時水花濺到的。」他解釋道。
我將信將疑,隻是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從旁邊舉起一塊疊了幾疊的破布,打開,桂香撲了滿面。
他舉起那一枝無論是形貌還是氣味都稱得上完美的桂花插入我的發間,拍起手來:「這樣更襯姐姐。」
我頭上還戴著他送我的木制發簪,他肯定是看到了的。
「你特意折的?」
「嗯。昨晚回屋的時候看到一樹桂花,覺得姐姐一定喜歡,就細細地挑了一枝。」
我從袖中抖出一枚被壓得平整的銀杏葉,放在了他的手心裡,這是我昨夜折下夾進書裡的,現下還有淡淡的水墨清香。
我看到他從未把我送他的珠花露出來過,
應該是想要低調些,所以這次送的是葉片,也不擔心會被人搶走。
「謝謝姐姐!」他的星眸裡溢出別樣的光彩來,深深地烙印進了我心裡。
7
我略坐了坐,就起身告別了他。
本以為賞花宴少男少女都可以見面的,隻是蘇染沒能出席,如此也不敢單獨和他在一起太久。
不過想想也是,以蘇染如今身份雖可以出席,但主君不喜,也是沒機會的。
離開宴席太久若是有人來找我,看見我與蘇染孤男寡女相處一處,怕是要對蘇染名聲有損。
我垂頭回了大廳,心裡有些不舍。
下次還會有機會的,我告訴自己。
回去的時候阿爹看到我跟喪家犬一般的樣子,也忍不住取笑:「該不是還真看上哪個小郎君了吧,怎的這般失落?」
我懶得理他。
回到家裡,卻發現僕人皆是一聲不吭,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似的。
我們正疑惑著,就看見總管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
「主君,您快去看看,主母怕是怒急了,在屋裡砸東西呢!」
我和阿爹對視一眼,急忙往裡頭趕。
但是走到門口,阿爹突然攔住了我,在我面前拉上了門。
8
「阿爹!」我愣了一瞬,衝上去使勁拍門,「我為什麼不能聽!」
身後有僕從拉住我,我掙脫開來瘋了一般地上去拍打,甚至想丟掉禮義廉恥用腳踹門。
「我長大了,有什麼事不能一家子人好好商量嗎?有什麼事我也能出謀劃策、去擔著啊!瞞著我算什麼啊?」
我紅著眼睛道:「好,你們不跟我說,我去問洛婉兒,我去一家一戶地敲門,實在不行我去闖宮……」
門一下子打開了,
阿娘扎著高馬尾站在門口,平靜地問:「闖宮?問聖上?然後來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她又冷笑:「好在我們也什麼族人可以被連坐。」
我不動了,有些慌亂:「沒,我……」
阿娘嗤笑了一聲,讓開了身子:「進來吧,你也是該聽聽了。」
我走進屋子。
阿爹坐在桌子前抬眼看我,桌子邊還有一堆碎瓷片。
阿娘走到桌邊一撩裙擺,隨手指道:「坐。」
我乖乖坐下。
「平時看你還算理智,如今卻也頭腦發熱。我看剛才沒攔住你,你還真敢這麼去做。這麼說來,平時在外護著家的樣子都是做給我們看的?」
我低頭不語。
我娘看著腳邊的碎瓷片,突然道:「也是我沒做好表率,衝動了。
」
「娘!」
我娘抬眼看我:「是該長大了。」
「阿娘沒法護你太久……」
「平晚。」阿爹握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
我怔怔地看著阿娘,她頭上的青絲好像在一日之間染上了點點銀霜。
阿娘輕笑了一聲,開口道:
「今日聖上宣我進宮,進殿的還有一二品大員數名。
「言及戎族將再犯我邊疆,燒S搶掠無所不為,而照情報所言,進攻時日未定。
「保衛我國邊疆,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本是我身為將軍應盡的責任。
「但有意思的是,我請戰之時,竟無一人反對。」
我覺得不對勁:「怎會無人反對……」
「你也看出來了?
」阿娘靜靜地說道,「不僅沒人反對,還列出各種理由支持:有說糧草充足的,有說兵強馬壯的,甚至還有說擴大邊疆是為民造福的……」
「以前這些論調,都是反著來說的。更何況,這種大事,應該放到朝堂上去說,而不是幾個大臣在小屋子裡談成的。」
我把手攥成了拳頭。
阿娘閉了閉眼,輕笑:「你能看出來,她們能看不出來?這些昔日的同僚,倒是懂得保全小命,順著上面那位的意思說話。」
她嘆息道:「功高蓋主,我雖早早交回兵符,卻仍然逃不過被宰的命運。」
「嘶!」阿娘輕輕地拍了拍阿爹的手,「你倒是輕點抓我的手啊,都給你弄脫臼了,到時候劍都拎不起來,沒S在自己人的毒箭下倒是倒在了敵人的彎刀下。」
阿爹喃喃道:「那也比被自己人抹了好……」
他猛地抬頭:「當初就應該走得遠遠的……」
「然後窮困潦倒,
被暗S?
「當初聖上想讓我尚王爺,想牽制我。我那時就知道,無論怎樣他都不會信任一個忠心耿耿的屬下。哪怕我沒有兵權。
「就算逃到深山老林,他也會懷疑我們暗地裡招兵買馬,意圖謀反。
「或許當初,我不應該去武舉。」
阿爹道:「你若不去,這天下百姓就會失去一個守衛他們的好將軍。」
阿娘噎住了。
「那我們現在逃走,還來得及嗎?我們坐大船,從海上,逃出去!」我嚷嚷。
「那封情報沒有錯誤。邊疆危為真。」阿娘道,「我若不去,朝廷無人可用。且現在逃,剛好給你安上一個勾結外敵的叛國罪。」
「更何況,戰後不治身亡和凌遲處S是兩回事呢。」
「黎民百姓……」就這麼重要?
當然重要。為百姓拋頭顱灑熱血是阿娘的心願,也是我畢生所求。
但是我不甘心。拼盡全力是可以逃出去的,至於是否會給你安一個叛逃的罪名……誰會在乎?
阿娘不是在乎名節的人,她哪裡是怕什麼凌遲處S。
反正都要S,還不如逃出去試一試。
阿娘放不下的,是邊疆的可能會身處於水深火熱中的百姓。
9
走出去時,我腿腳都是軟的。
阿娘的身影在燈下顯得佝偻,好像是老了好幾歲。
我聽到她和阿爹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玉娶親……早知道就該早早給她定下婚事。如今這般情景,門當戶對是不用想的了,不僅那些大臣不可靠,我們也不能白白耽誤了人家兒郎……明玉可能要接住永安公府的擔子了,
要是能有人陪著她該多好……」
我聽了心中一陣酸澀。
我一路逛著,又來到了後院。銀杏樹葉在月光下盤旋,靜謐而溫和。但這份平靜下,隱藏著的是四面S機。
我沉默著,要踱步回去時,突然聽到對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我心裡一緊,快速翻越了兩道牆。
月華下,那張臉我看得分明。
蘇染倒在地上,緊閉的眸子裡流出淚水,掛了滿臉,落進了地裡。
一條粗長的鐵鏈子纏繞在他的腳邊,在銀白色的柔和光亮下泛著陰冷的色澤。
像是拴著一條狗。
我一陣心絞。
這到底是什麼家庭啊?
我衝過去,抬手握住了蘇染的手,燙得嚇人。我一慌,把手輕輕蓋在他的額頭上,
果然也是一片滾燙。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心中隻有一腔怒火,想去撕了蘇大人和他夫君的臉。
這一家子,哪裡是人,分明都是畜生!
我想把人抱起,腳踝處的粗鏈子卻發出一陣響。
他奶奶的,真想拿刀劈了這勞什子玩意!
我心中的怒火愈演愈烈,卻也猛然意識到不該輕舉妄動。
秋日的風已是微涼,蘇染的手微微顫抖。
我深吸了一口氣,想回去拿狐裘和熱湯藥來,再不濟,也應該回去拿彎刀來,把人帶回去才是正理。
我定了定神,也知道後面那件事不能做。如今聖上已經盯緊永安公府,這般隨便把人帶回去,若是被蘇家發現,鬧起來,怕是會使公府的情勢雪上加霜。
反正如今那些所謂門當戶對的高門公子看不上我,我也不敢要了,
那我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自己的心上人,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