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爬下了樹,臨走前舉起手高處牆外揮了揮。
嗐,真是個可憐的小郎君。
3
也不知道小郎君今日會不會來。
我坐在昨天的那棵樹上,向著對面左顧右盼。
切,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
我撇了撇嘴,但還是耐心地等著,拔了一片銀杏葉放在手中把玩。
今天早上去找了洛婉兒,求著她說了不少關於蘇家庶公子的事兒。
同是出生於將門的洛婉兒是我在京都唯一的朋友。其他同齡人天天隻懂得把什麼之乎者也一股腦兒地灌進嘴裡,明明白白的話一定要說得文绉绉的。
她們還經常舉辦什麼賞花宴、品詩會,簡直就是闲得沒事兒幹。
我向來是不喜歡跟一群臭儒生湊在一起的,她們也覺得我不知禮儀,據說還在背後講我的壞話。
嘿,反正是相看兩相厭,我才不跟她們一般計較。
唯有洛婉兒還能合得上我的性子,她也不喜歡那些所謂的讀書人,所以我常常跑到她家裡聽八卦。不過她有一個缺點,就是膽子沒我大。
咳,回歸正題。
那蘇家庶公子是蘇大人與一個小侍一夜風流留下的種兒,他親爹也因此被抬成了白小君。但是這白小君從來就不受寵,家裡的小君小侍又多,他擠在一眾君侍裡邊壓根沒有出頭之日。
除此之外,蘇家的主君出生世家大族,難以容忍君侍。蘇大人喜愛的他不敢動,可對失了寵的就沒那麼好心了。而下人向來是欺軟怕硬、捧高踩低的,
所以蘇染自出生以來就沒有過過好日子。
聽說,吃不飽、穿不暖都是常事,叱罵棍打更是尋常。蘇染和親爹在蘇府裡過得還不如下人。
就在前兩年,白小君受不住非人待遇,過世了。
這對蘇染的生活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不僅生活裡唯一的慰藉沒了,他也從和白小君相依為命的、好歹還能夠算是棲身之所的小破院裡搬了出來——準確說,是被扔了出來,寄居在一個漏風漏雨的小黑屋裡。
白小君的屍身被扔進了亂葬崗,連一卷草席都沒能得到。
難怪昨天問他名字的時候,他不願意說自己的姓氏。是覺得自己不配,還是根本不喜?應該是第二種吧,蘇府這種地方,簡直不能用「家」來形容。
根本就是賊窩子。
聽說蘇染去年還翻牆逃出去過,
但是被連夜捉了回來。
回來之後,便是慘絕人寰的一頓毒打。據說還在他身上打了烙印,讓他永生永世都要記得自己逃不出蘇家的手掌心。
想到這裡,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抓住了,有些喘不過氣來。
正在我義憤填膺時,對面傳來一陣咒罵聲,好像還有什麼東西重重倒在了地上。
我心中一緊,手腳麻利地翻牆過去,又一躍而起,在對面的牆上露出半個頭來。
蘇染被扔在地上,兩個奴僕一腳一腳地踢在他的身上。
其中一個面露兇光,惡狠狠地罵道:「小賤人,誰讓你吃飯的?嗯?你也配吃我們的飯?」說著,他一腳踢在蘇染的小腿肚上。蘇染十指緊緊地摳在地裡,磨得鮮血橫流,染紅了落在地上的銀杏葉。
蘇染咬著嘴唇,貝齒嵌入了血肉裡,一聲不吭,睜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眸子,
SS地盯著眼前的兩個奴僕。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居然還敢瞪我?誰給你的膽子!」那人說著,朝蘇染的小腹狠狠地踹了一腳。
蘇染咬不住嘴,泄了一口氣,低低的痛呼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他含著屈辱的目光怒視著施暴者,不肯再有示弱的跡象。
那人被看得惱羞成怒:「我告訴你,小子,你從來就不是什麼主子,你這樣的賤骨頭就該吃豬食,聽到了沒有?」
他看著蘇染紅得滴血的雙眸,怒從心起,一腳踢在了蘇染的腦門上。
隻聽得「砰」的一聲響,蘇染的腦袋撞在了牆角,鬢角刮到粗糙的牆面,染上了道道血色。
邊上的那一人連忙拉住同伴,勸道:「行了,別管這不聽話的賤崽子了,早點回去幹活是正經。主君說了多少次,打哪裡都不準打臉,將來還要賣個好價錢呢。這要是被主君看到了,
我們要挨罰了。」
那人住了腳,往蘇染身上啐了一口,拉著伙伴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蘇染就著這個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沒哭沒鬧。過了半晌,他半跪著從地上爬起來,把剛才浸了口水的那塊布料連著角撕掉,扔在地上踩了幾腳。
他平靜地轉過頭,正對上我紅彤彤的眼眶,一下子愣住了。
我知道我的樣子一定很傻冒。
剛剛看到蘇染被欺負時就想翻過去救他,把那兩個沒心肝的東西踩上幾百腳,扔到亂葬崗喂狗。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這是蘇家的家事,我若這麼做了會給家裡惹麻煩的。阿娘戰功赫赫,又獲得封賞,在京中已是樹大招風,不能因為我跟別人結仇。
但這不代表我沒有心。剛剛蘇染轉頭我才意識到我把指頭全都嵌進了瓦縫裡,現下也是慘不忍睹。
可是我不痛,我覺得蘇染才痛。
「你……都看見了?」他好像有些忐忑。
我張了張嘴,耷拉著腦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你們家事的……」
我看著他:「你疼不疼?」
他看著我,眨了眨眼,毫無預兆地流下了兩行清淚:「疼……」
我有點慌亂,要翻下牆去:「那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點藥去。」
「等等!」
我停下動作,疑惑地看著他。
「不用麻煩的,這些傷過兩天就不疼了。」
我急了:「他們踢得那麼重,哪有不疼的道理?」說著就要跳下去。
「明玉姐姐!」
我聽見他這麼喊我,
心中震了震,有些甜絲絲的,回過頭來看他。
「你……叫我什麼?」
小少年眼睛亮了亮,眉眼彎彎地對我說:「明玉姐姐能關心阿染,阿染就很開心啦,真的不用麻煩了。」
他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幹幹淨淨的小布包,剛剛被打時他一直揣在懷裡護著:「這個是我昨天做了一晚上的,就當作見面禮送給姐姐啦,希望姐姐能喜歡。」
我伸手接過,滿懷期待地打開。
小布包裡靜靜地躺著一隻木制的簪子,上面雕刻著和我原來珠花上一模一樣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眼睛和他一樣,又大又圓。
栩栩如生。
「這是你雕的?」
他點了點頭,有些忐忑:「我折了一根銀杏樹枝磨出來的。」
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手藝不好,
有些粗糙了……」
「我很喜歡!」我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把簪子別到了頭發上。
「好看嗎?」
他眼眸一下盛滿了星光:「好看,明玉姐姐真好看。」
我嘿嘿笑著,手忍不住又摸了摸簪子,心裡也甜蜜蜜的。
4
後來我每天都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去尋小少年,但是他並不是每一天都會來。但是每一次來時他都會為上一次沒能準時來懊悔不已,我也知道他在蘇家不容易,所以也常常寬慰他。
但是每每見到他,總是能在他身上看到新的傷痕。
我想給他一點藥酒,但是他堅決不收。
我恨鐵不成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怎麼能不愛惜呢?」
他沉默。
我意識到說錯話了,
連忙賠罪:「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卻格外平靜:「小君長辭,主母無愛,何來父母?」
我心頭一震,也不敢再言語。
但蘇染卻突然抬起頭來笑道:「可是阿染現在有姐姐了,姐姐的關照阿染會銘記在心。」
他話鋒一轉:「隻是姐姐如果給了傷藥,傷口好得快了隻會換來變本加厲的責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口疼得無法言語。
他又笑道:「姐姐,明天蘇府開賞花宴,你會來嗎?」
我愣了愣:「有賞花宴?我不知道啊。」
他眼裡的光好像一下子暗下去了。
我有些不忍心。忽然想到什麼,我跟他說:「你放心,我明天一定會去的。」
蘇大人為四品,這般宴請無論如何也會給永安公府發份請柬意思意思的。
他的耳朵悄悄地紅了。
我忍笑忍得辛苦,他看我的眼光似乎有些許的無奈。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捂緊了嘴,左右看看沒人,這才放心開懷大笑。
唉,蘇染大概率是悄悄來的,要是笑聲太大引來了人,恐怕他更加不好過了。
5
晚上我坐在飯桌上,煞有介事地給阿爹阿娘夾了兩筷子菜。
阿娘彈了我一指頭:「今兒個怎麼這麼孝順?」
我尬笑:「女兒不是一向都這麼孝順嗎?」然後轉了轉眼珠子:「阿爹,我說得對不對?」
阿爹揉了揉我的腦袋:「明玉最孝順了。」
「你就慣著她吧。」阿娘撇嘴,「說吧,有什麼事要這麼巴結我們?」
我趕緊說:「阿娘,我們家有沒有收到蘇家的賞花宴請柬?
」
「有啊,怎麼,你想去?」阿娘疑惑,「你以前都是推脫著不去的,這回該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公子了吧?」
我急忙反駁:「哪能呢,洛婉兒說蘇家賞花宴會有我最喜歡的茶點我才想去的,阿娘怎麼這般打趣我。」
「行吧。」阿娘還有些狐疑,不過似乎是懶得多想,「明兒聖上讓你娘入宮商討要事,讓你爹帶你去便是了。」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好耶,阿爹阿娘最棒了!」
阿娘一拍我的手:「好好吃飯!」
我委屈巴巴地坐下來,暗地裡卻喜滋滋地翻了個白眼。
6
「阮主君請進。」侍從恭敬地行禮,然後看到了站在後邊跟屁蟲一般的我,「葉小姐也來了?」
我微笑著點頭,跨進了大門,和阿爹一起穿過道道回廊,繞過用丹青繪著牡丹的花開富貴屏風,
來到宴客用的大廳裡。
廳中已經到了不少人了,或是端坐於案邊飲些茶水食些瓜果作消遣,或是與關系親近的拉扯幾句闲話,倒都自在。
侍從將我們引向上邊,方才聊天的、吃瓜的都停下了方才的事兒,有不少人起身向阿爹行禮:「見過阮主君。」
阿爹有诰命在身,自是受得起的。他一一回禮,也向高位者示敬意。
我也忙行了禮,然後穿過簾子,走入女席。
廳中菊花各色,盛於各類花瓶置放於座側,廳外桂樹飄香,落地遺芳。花如此,人亦然。賞花宴歷來都是邂逅姻緣的好時機,無論少男少女總是要花心思打扮一番的。
我拂了拂新裁的鵝黃衣裙上根本沒有的褶皺,在模仿流觴曲水的池子邊上緩緩踱步。
「看到了嗎,那阮青禾居然也來了。嘖嘖嘖,這把年紀還敢來參加這等宴會,
怕不是怕女兒挑不到好夫郎,自己先來挑一挑小娘子吧?」
隔著簾子,那邊的男子還在說:「不過真不愧是當年把葉大將軍迷得神魂顛倒的可心人兒,到如今還算是風韻猶存啊……」
我聽得心頭火起,正要衝過去揍他,一隻手從簾子那邊伸過來按住了我的肩。我一抬頭,對上阿爹那雙平靜而溫和的眼睛,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阿爹松了手。我隔著簾子看見他從容地落座,斟茶自飲,似乎對一切毫不關心。
我有些泄氣,卻也明白。當年我娘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多的是人想把自己人塞進來做侍,卻無一成功。所以他們暗地裡便貶低我爹,笑話他的出身,認為他粗鄙不堪,用種種手段霸佔了我娘。
可若是盲目出頭,不但流言不會停歇,還會愈演愈烈,影響阿娘的仕途。
這時,
背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葉明玉,你怎麼也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