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衣衫破舊,縮在柴房的角落裡,蒼白的面上睫毛垂下,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葉明玉身上的戰袍還沒換下,她半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夫君,伸出手緊緊地把人兒攬在懷裡。
感覺到少年猛地抽搐了一下,她馬上松手,拉下了少年身上的粗布衣裳。
縱橫交錯的鞭痕、棍痕遍布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片青紫。
有些傷口已經結痂,像細細密密的蜈蚣爬在脊背與胸前。
剩下的還在汩汩地冒著鮮血,將原本就髒汙不堪的衣服染成紅黑色。
「誰幹的?」
但是少年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口中還嚷嚷著「妻主」二字。
葉明玉雙目赤紅,她顫抖著手,輕撫著少年潔白的面頰。
「來人!」
一個身披鎧甲的將士出現在門外,恭敬地行禮。
「屬下在。」
「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敢動我葉明玉的人!」
「是!」
1
我叫葉明玉。
我阿娘葉平晚是遠近聞名的大將軍,在先皇時期曾數次打退邊境戎族,戰功赫赫。
先皇封阿娘為永安公,還要給她賜婚。
我阿娘謝了封賞,又以糟糠之夫不可棄為由拒了這門婚事。
一時間「葉大將軍」之名大街小巷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家家戶戶都贊揚阿娘不僅武藝高強、精忠報國,還有情有義。
當然,阿娘也成了公子哥兒們的春閨夢裡人。
阿娘上街時,總是會被手絹兒、花朵兒砸個正著,
可她一個也瞧不上,滿心滿眼隻有我爹一人。
後來她上街時,就帶著我爹一起。兩個人手拉著手,無論是誰看了都隻能說出「伉儷情深」四個字來。
我爹叫阮青禾,窮苦人家出身,打小就被賣到店裡做些雜活。
有一日春光正好,他在河邊浣洗衣服,春日雪水融化,流到這處還是冰冰涼涼的,他的一雙手被凍得通紅。
他洗得累了,就抬首望向河畔橋邊,正好看見一個少女趴在扶手上,朝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眉眼彎彎的很是好看。
後來,他聽說那個少女父母雙亡,被一個會拳腳的師傅收留,學了幾年功夫。過了些日子,師傅離開雲遊四方,少女也打算參加武舉,當一個能養家糊口的小官。
再見到時,少女拿著贖金,提著大雁笑著站在門邊上,大雁翅膀撲稜稜地,在她手心裡搖來晃去。
「我叫葉平晚,我娶你好不好?」
後來,少女奪得了武舉頭名。
2
我爹娘告訴我,他們是一見鍾情。
切。
我才不信。
無非是見著了一副好皮囊見色起意罷了,說得這麼高深做什麼。
我對著鏡子左看看右看看,嘖嘖稱奇。
不愧是父母造就的好皮囊,不施脂粉,光憑一張素顏就能稱得上是「國色天香」。
行,看在這一張傾國傾城臉的分上,姑且相信他們「一見鍾情」的鬼話吧。
我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間,找到爹娘住的院子裡,院子裡難得地沒有人,冷清清的。
我跑到屋子前,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我想去後院裡玩!」
「想去就去,吵吵嚷嚷地做什麼!
」
阿娘一定是跟阿爹說悄悄話被打斷了,明顯是在惱羞成怒。阿爹坐在床邊,面色微微泛紅。
「哎呀,這不是想問問阿娘晚上啥時候吃飯嗎。」
「難道還能缺了你一頓飯不成!」
我跑過去和阿娘貼貼,被阿娘一巴掌蓋在腦門上。
我彎下腰來躲過阿娘的第二掌,一轉身鑽進了阿爹的懷裡衝她扮鬼臉。
「我要是不早點問問阿娘,阿娘晚上準是不記得去煮飯了。」
我說著在阿爹的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下,然後小跑著從門邊溜走了,走時還不忘吐了吐舌頭。
「平時都不讓我跟阿爹親親,現在被我得逞了吧!」
我一邊大笑著一邊快速往後院飛奔,逃過了身後傳來的一連串優美話語。
據說當年家裡發達了後也是配了小廚房的,
可是阿爹總是吃不習慣,隻能自己做。
阿娘有一次趁著阿爹睡著撸起袖子下了廚房,陣陣香味把全家人都鬧醒了。阿爹和我就站在門外看著阿娘把羹湯舀進碗裡,僮僕們就站在院裡貪婪地嗅著。
這麼好的潛力被開發了如果不好好利用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想著今晚的噴香的飯菜,跑到後院裡,拿起放在角落裡的木劍,手腕一甩挽起一個劍花。
揮劍起風,滿地銀杏飛舞,目之所及一片金黃。
落日餘暉從四方方的天上落下來,打在銀杏葉片上。穿過層層樹葉,我隱隱約約地看見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打小就有上房揭瓦的技能,爬個樹自然不在話下。
我手腳並用上了樹,坐在枝幹上向院外看去,同對面的小少年打了個照面。
永安公府邊上是一個大戶人家,
主事的是當今四品文官蘇大人。
蘇府同永安公府中間就隔了一個六尺的巷子,沒什麼人走。兩處宅邸後院都種上了銀杏樹。
那個小少年就坐在那邊的銀杏樹上。
他雙手扶著樹幹,沒見過世面似的左右相看。他巴掌大的臉上有一雙星辰般明亮的黑眸子,在一片杏黃中閃耀異常。
真漂亮。
這是我看他第一眼得出的評價。
我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本性瀟灑恣意不受拘束,甚至連貼身服侍的姐妹都不曾有。
但這不代表我沒讀過書。那些聖賢書我打小都讀過,看過的兵書也數不勝數,到現下都記得清清楚楚。
隻是我看見他,好像隻能想出這樸實無華的三個字。
他的漂亮純淨讓所有華麗辭藻都黯然失色。
咳,我收回之前說的話,
好像是有一見鍾情這麼一回事。
下一瞬間,那個小少年的眼眸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清楚地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他手掌後移,似乎想爬下樹去。
我連忙叫住他。
「喂,小公子!」
他似乎沒想到有人會這麼叫他,他茫然地抬起頭來,我適時地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好似有些愣怔,然後我看見他亮晶晶的眼珠子滾了滾,也向我露出了微笑。
我一看,交友有望啊,急急忙忙地推銷自己。
「我是永安公府獨女葉明玉,我該怎麼稱呼你啊?」
他的眼睛忽明忽暗,猶豫了半晌,然後衝我點了點頭。
「我叫阿染。」
他的聲音很清亮,像是珠玉顆顆落在冰盤。
但我有些疑惑,
他沒說自己姓什麼。
我朝前看去,他的臉雖是白白淨淨不染塵埃,但是身形消瘦,穿的是髒汙不堪的粗布衣裳,上面還有好幾塊補丁,衣服邊上的針腳都露了出來。
不僅如此,他的右半邊衣袖上似乎還有隱隱約約的血跡。
左半邊的袖子卷起,上面好像還有一道一道的血紅的鞭痕。
觸目驚心。
他是蘇府的僕役嗎?
這是犯了什麼事,竟然被打得這麼慘?
「你身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啊?」
少年顫了顫,把卷起來的袖子放了下去。
「沒事,沒事……」他似乎有些緊張。
「是我自己做錯了事,被主君打的。」
我皺起了眉頭。「可是我家裡人就算是做錯了事,也不會被這樣打啊?
」
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你們家裡做錯事,不用受罰嗎?」
「要罰的啊,頂多罰些銀子,數落幾句就好了啊。」
我家裡的僮僕少,跟主子雖是尊卑有別,但平常相處起來跟一家人一樣。爹娘不苛待下人,下人也對主子好,其中有一些還跟阿娘上過戰場。我有時吃膩了阿娘煮的飯菜,還溜到下人屋裡蹭過小廚房裡的菜呢。
可是蘇府好像不是這樣。我以前聽洛婉兒說過,蘇府的骯髒事可不少,隻是跟蘇府同流合汙的太多,還沒能找到什麼切實證據。
「你犯了什麼事?」
他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小聲回答了。我側著耳朵才能聽清。
「我偷吃了長姐的桂花糕……」
長姐?
我聽到這個稱呼,更加疑惑。
下人吃自家長姐的糕點,怎麼會被主君責罰?
我猛地睜大雙眼:「你是蘇染?」
他沒想到我直接說破,好像很丟臉似的,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聽說蘇家的白小君前兩年過世了,留下了一個不受待見的庶公子。想到這裡,我面色有些難看。
「你好歹也是蘇家的主子,怎會是這身打扮?家中人就是如此待你的嗎?」
那邊沒有聲音,蘇染隻是垂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我認為可能是嚇到他了,放軟了聲音,但還是問道:「你平日裡吃不飽嗎?不然為何要偷吃你長姐的桂花糕?」
那邊還是沒有動靜。我急得快要翻牆過去看看了,然後我看見他抬起了頭。
他滿臉都是淚。晶瑩的水滴從面頰上滑落,鑽進了衣服領子裡。一雙眼睛裡含著一彎清泉,不斷地往外冒著珠子,
把眼眶染上了一層薄紅。
我有點慌:「哎,你別哭啊。我……我說錯了,我給你賠罪好不好?」
他搖了搖頭,但淚水還是不斷湧出來。他抽抽噎噎地說道:「他們都不給我飯吃……我餓極了,看見長姐把桂花糕扔出窗外才敢偷偷撿的……我真的不是想偷……」
「葉明玉!快滾過來吃飯!」身後傳來母上大人的河東獅吼。
我一驚,差點滾到樹下去。
「哎,蘇小公子,我要先走了啊。」我嘴上這麼說著,有點不好意思。雖然肚子咕咕叫著,但是對面還在哭呢,總不能就這麼走了吧,多傷人家心啊。
我思來想去,突然靈光一現,把頭上的小狐狸珠釵拔了下來,
往對面一扔,恰好釘在了蘇染面前的枝丫上。
蘇染伸手拿了珠釵,也忘記去流眼淚,就是直愣愣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