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幾歲的少年身姿如松,眉目俊朗如月,他皺眉隔著門,問:「她怎麼如此小?」


外頭是他的同伴:「你頭一回進青樓,不想被笑話,就別說話……」


 


未有婚約的世家公子逛青樓很常見,若是不逛,多少得被笑話幾句。


 


可我知,那個原本等在房中的姐姐有事耽擱了沒來,我扯住他的袖子:「你別怕,我今年十三了,不小。」


 


他站著,很高。


 


而我才長到他腰際。


 


那雙雪眸冷冷看著我,嚇得我放開他的袖子。


 


其實,我十歲。


 


怕他將我扔出去,我不想讓人發現魏延止將我帶入青樓,怕他要被打得半年下不了床。


 


我眼巴巴問:「你想玩什麼啊?」


 


彈曲,箜篌,吟詩作對。


 


我都會……


 


這少年坐在椅上喝茶,

又不理我。


 


人與人之間是有些微妙緣分的,不然他都沒正眼瞧我,可我卻有一肚子的話與他說。


 


我執意陪他聊天。


 


之後,他拎起我的領子,將我扔回洛家,我爹出門接見時,臉色鐵青:「多謝嚴公子,是我管教不力,讓她不知天高地厚。」


 


那人雪眸淡淡,頗為冷傲道:「嗯。」


 


這句「嗯」讓我爹顏面大失。


 


但也不能怪我,誰讓我爹當了十幾年的官,比不上那人的爹官大,客氣得像條舔狗也不怪我。


 


我爹將我打了一頓。


 


然後,我與魏延止都隻能躺在床上罵罵咧咧,他嘴裡罵爹,我嘴裡罵那害我的人。


 


他目光兇狠,說:「阿姝,那人叫什麼?等我考取了功名,我當了大官,回頭把他S了。」


 


我愣了:「魏姐姐,

你忘了,女子不能參加科舉的。」


 


他伸手將我握住:「其實,你可以叫我魏哥哥。」


 


一句話,讓我從床上滾落,連哭帶爬去找了我娘。


 


她恍然大悟:「瞧我……我倒是忘了,當年魏家生的似乎是個小公子,那你們不能再混在一處了。」


 


我哭得更厲害。


 


後來魏延止恢復男兒身,他準備參加科舉,日日苦讀,整日與男子混跡,我很少見得到我。


 


但每逢過節,便會託我哥給我送珠釵:「望阿姝歲歲喜樂,這是過年禮,勞煩洛大哥交給她。」


 


後來,我進相府當伴讀,更難見到魏延止。


 


我爹官小。


 


前丞相聽聞我聰慧,溫順又頗具才情,而他家恰好有個頑劣又不好學的五歲嫡女,正值需要人耳濡目染的時候。


 


一句話的事,我爹迫於官威將我送到丞相府當伴讀,這一送便是五年。


 


五小姐性子又頑劣又懶惰。


 


我日日受著氣,她更得寸進尺:「我哥哥陰險狠辣,我要讓他娶你,讓這輩子都離不開我相府。」


 


我兩眼一黑,卻不料,她哥正好在拐角處。


 


那是第二次遇見嚴莛之。


 


他一身鴉青袍,笑時,比月光冷冷灑在霜上還冷還傲。


 


後來,我才知嚴莛之的傲是為何而來,出身顯赫又年少中舉,所得皆所求,何其得意風光。


 


這位蠻橫的五小姐遭了殃。


 


她先是含淚把嚴家祖訓倒著背一遍,又被送去嚴家老家吃一個月糠咽菜。


 


被送回丞相府時,她眼中恨意迸發:「三哥,我都沒有錯,洛姝就是個軟包子,你要是娶她,欺負她都不敢哭……」


 


我又氣又急,

臉都急紅了。


 


嚴家祖上就有欺負人的傳統,聽聞嚴丞相的侄子當街打S一個舉人,也安然無恙。


 


嚴莛之臉色極為不妙。


 


第一次,我才知他是會動手打人的,他半分情面不留:「嚴明珠,你日後想倚仗我,就收起你仗勢欺人的嘴臉。」


 


那一年,他剛入朝為官。


 


他是相府唯一的好人,我受委屈了,就往嚴莛之的書房跑,隻是偷偷在牆角裡哭,不說話。


 


哭得嚴莛之煩了,他會去替我教訓人。


 


待在相府的第二年,我如同一支抽枝發芽的枝條,從他的腰際長到肩上,最先發現端倪的是嚴明珠。


 


她與嚴莛之搶著一碗湯,她搶不過,便想法子抹黑我:「嘖,你不會喜歡我哥吧!不然為何每日給他送吃的。」


 


我有一手好廚藝,嚴莛之很喜歡。


 


嚴莛之笑道:「她偏愛我,有什麼奇怪?」


 


誰也不知,我心中卻已翻過驚濤駭浪。


 


偷偷喜歡,是一件多麼卑劣的事,他一句話,便可以定我生S。


 


那一年,是他為祖父守孝的第三年,剛及弱冠,而母親也早逝了,他還要再守孝三年。


 


我掰著手指算。


 


再過三年,我就長大了。


 


6


 


在嚴家的第五年,魏延止會試,他給我寫信說,等他殿試完,我就能回家了。


 


拿到信,我忍不住哭了。


 


爹娘總是騙我。


 


他們說,等梨花開了就能回去,可年復一年,我在嚴家被眾公子小姐欺辱,我爹卻始終沒有膽量與嚴丞相抗衡。


 


一人之下,百官如驚弓之鳥。


 


歸家,看一場梨花的盛開成我日日盼著的事。

 


 


這些,我從未與嚴莛之說過。


 


這封信急於讓我想要說些什麼,我從幼時和魏延止在門前種梨花樹一一說起,連心中擔憂他苦讀無果都說了。


 


嚴莛之眉間不耐。


 


他打斷我:「你怎麼收他的信?」


 


我彎起眉眼,摸了摸頭上的碧玉簪子:「爹娘每月會給我送東西到丞相府,延止的信就放在包袱中。


 


「這根簪子是延止送的。


 


「他說等殿試結束,我就可以回家了。」


 


父母皆知的事,算得上一個光明磊落。


 


嚴莛之臉色陰沉得可怕:「你想回家,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直至我走出書房……我聽見一陣瓷皿落地的聲音,刺耳又清脆。


 


他摔了我的湯。


 


我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一年,我及笄,出落比往年更娉婷。


 


嚴莛之不再直視我,生怕我窺見他眼底暗色漸濃,可我很喜歡,他那上不得臺面的眼神。


 


我被送回洛家。


 


我心心念念的人沒來送我,反倒是相府五小姐躲在門口,她扭捏道:「你走就不會再回來了對嗎?」


 


最後,我笑笑:「對,你往後再不用倒背嚴家祖訓。」


 


她竟紅了眼圈。


 


回洛家不久後,魏延止竟名落孫山的消息傳出。


 


他是官家子弟,又寒窗苦讀多年,被恥笑得厲害,反倒是一個不起眼的相府門生入了殿試。


 


我娘心疼抱住我:「我們本打算等延止殿試完,用訂親的由頭將你要回,可那孩子命苦,考卷竟被人頂替了。


 


「阿姝,魏家夫人和我說,先把喜事辦了,衝衝霉頭。」


 


我臥在她膝頭,

真假參半道:「娘,姝兒不嫁人,一直陪著你好嗎?」


 


「不行,你都及笄兩年了。」


 


我娘撫著我的發:「你與延止是指腹為婚。」


 


她說,我及笄兩年了。


 


可我才堪堪十五。


 


洛夫人或許忘了,或許故意忘了,我不是她早夭的女兒,她女兒確實及笄兩年了。


 


十幾年來,洛家人從未忘記過她。


 


從我被抱入府中起,我便不再是我,我用「洛姝」這個名字換回無數的寵愛,甚至她的青梅竹馬。


 


記得初見魏延止時,他疑惑望著我:「這不是姝兒妹妹,娘是不是弄錯了。」


 


兩家夫人笑了。


 


她們說,我就是陪著他長大的洛姝。


 


父母之意,豈是輕易違背的。


 


我伏在洛夫人膝頭,淚一顆顆沒入她的衣裙間:「娘,

我嫁給延止吧。」


 


我娘笑著看我,透過我,她看得見,另一個女孩早就結束但又得以延續的人生。


 


魏洛兩家決定結親。


 


魏延止的病逐漸好起來,身子一好,他終於能罵罵咧咧:「姓嚴的無恥又荒淫,一家子像蛆蟲,早晚得S。」


 


我靜靜聽著,不予置評。


 


我在丞相府那幾年,歲月如朝露易枯。


 


嚴莛之從不是他口中蛆蟲,他從一出場,就注定要抽走我心底的上上籤。


 


即使魏延止年年送我珠釵,可我卻知,他僅是我的魏姐姐。


 


在魏家準備下聘禮那天,爹娘歡喜得不得了,可正是那日,嚴家早一步,將貴重的聘禮抬入洛家。


 


嚴莛之朝我父親作了一鞠:「晚輩有意求取洛姝,望洛大人成全。」


 


我父親應允了。


 


但那夜,

他一夜白頭。


 


嚴家官威滔天,惡名在外,誰又敢輕易拂臉面。


 


我在珠簾之後,那身姿如松的男人求親時放低了姿態,讓我幾欲恍惚,忽地就想起嚴明珠說過:「我哥喜歡你,否則他不會喝你一口湯。」


 


原來,喜歡並不一定都要說出來的。


 


洛嚴定親兩家的事,舉朝皆知。


 


魏延止瘋了,他翻過高牆,勸阻我:「為何,為何嚴家屢屢欺我,姝兒,你我兩情相悅,我帶你私奔,遠離這是非之地。」


 


梨花簌簌飄落。


 


正是我們幼時種下的那棵。


 


我欲言又止:「延止,我……我想嫁給他的,我喜歡他。」


 


他如遭雷劈,當即昏倒在地。


 


與嚴家結親後,洛家雞犬升天,我爹連官帶爵步步高升。


 


可不久後,

年輕的新帝上位,舉朝重臣聯合上奏,嚴丞相當年貪汙,叛國與濫S無辜的事被呈上去了。


 


一夜之間,嚴家罪名昭昭。


 


我爹赫然在上奏之人的隊伍裡,他趁嚴家落難退了我與嚴莛之的婚約。


 


嚴家即將被處五馬分屍之刑。


 


唯有嚴莛之獨活,全家用一塊免S金牌保住他的命。


 


行刑那日,嚴莛之親手血刃全家幾十餘口人,讓他們不必受五馬分屍之苦。


 


後來,這場行刑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他們說,嚴家真是惡有惡報,子弑父,天理昭昭。


 


可嚴莛之而言,那場錐心蝕骨的滅族之災又豈是一句「惡有惡報」能說得清的。


 


而那一年,群臣彈冠相慶,魏延止被人換考卷的事也沉冤得雪,入朝為官。


 


魏延止大病初愈,登門求娶,言語依舊溫柔:「無論姝兒曾經喜歡誰,

都過去了,若你願意,此生便是我唯一的妻。」


 


我神情恍惚。


 


魏延止將聘禮抬入洛家那會,淪為庶民的嚴莛之在門前跪了三日,等著父親相助。


 


他曾經如何高傲,那日的尊嚴便有多破碎。


 


後來,他進宮當太監。


 


誰知,這個罪臣之子竟比他父親更巧言令色,短短四年,不僅成為宦官之首,還讓皇帝成了傀儡。


 


當初謀害過嚴家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最後,隻剩洛家。


 


現在,他終於對洛家出手。


 


……


 


7


 


魏延止逛青樓再不歸家。


 


我踏入青樓尋他,耳中仍有魏老夫人的囑咐:「阿姝,你別讓他再步他爹的後塵了。」


 


魏延止的爹S於花柳病。


 


我推開門時,一個漂亮妓子正在自瀆,見到我,那妓子失聲尖叫,眼前香豔讓我當即掩門。


 


可我想起,魏延止他娘的囑託,便狠心,一腳踹開了門。


 


「魏延止,你給我出來!」


 


萬籟俱寂中。


 


男人轉過身,依舊是身姿如松,臉龐俊朗如月,唯有那雙黑眸,狠辣陰冷得不像活人。


 


我再次看見了嚴莛之,不是丞相之子,而是宮裡人人皆懼的九千歲。


 


我呼吸一窒,連忙關上了門。


 


……


 


我失魂落魄找到魏延止,聲音中帶著幾分央求:「你跟我回家。」


 


魏延止黑眸中倒映出小小的我,像一汪S潭,他身旁,是一個十四五歲的揚州瘦馬。


 


那姑娘眼神懵懂,指著我:「她是誰啊?

長得好像……好像我啊。」


 


我與她,確有五分相似,但終究是不同的,她眼中純淨如林間小鹿,除了魏延止再也裝不下其餘人。


 


魏延止摟過她,溫聲道:「她啊,是我的結發妻子,往後便不是了……」


 


一封和離書被遞到我手中,紙上尚有幹涸的點點淚痕,這封和離書寫於四年前的新婚夜。


 


「洛姝,我認輸。」


 


他笑了:「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成婚四年,我很少見到他笑,早就忘了他也曾是無憂無慮的少年郎。


 


如果歲月可回首,我一定不會與他在魏家門前種下那棵梨花樹。


 


花開花落。


 


終究結不了果。


 


我推門離開,手中和離書被握得發皺,腦中想起魏延止說的話:「我雖不能救你父母,

但能給你離開魏府的自由。


 


「我們是青梅竹馬,也是你的親人。


 


「阿姝,魏家的門永遠不會對你關著。」


 


我忍不住在門後低泣,這一世負太多的人,魏延止便是第一個。


 


離開青樓前。


 


我遇見了嚴莛之,身後小妾熙攘將我擠下樓,恰好滾在他腳下 。


 


休書散落在地。


 


他恍若未見,帶著一群人從我身上跨過去。


 


他應是恨我的。


 


當年他被貶為庶民時,我讓丫鬟給他傳話,說我願意與他共貧賤。


 


結果丫鬟告訴了我爹。


 


我爹當即一巴掌將我甩到地上:「你一個乞兒,享著姝兒的東西,就不要忘了本分。」


 


我捂著臉說,疼得淚眼模糊。


 


可我,就不能做一次自己嗎?


 


因這事,

我被關入祠堂,父母做主替我和魏延止重新立下婚約。


 


木已成舟,各人有各人的命。


 


嚴莛之進宮當了太監那日,我心頭像是狠狠割了一刀,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新婚夜推開魏延止。


 


直至嚴莛之的身影消失在青樓。


 


我仍覺得,這是一場走不出的夢。


 


8


 


一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