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眼神牢牢釘在我臉上,像是恨不得把我每一寸神情都抽絲剝繭地查看。
等我答完,卻又道,「罷了。」
我不再多話,放下手中茶杯,轉而給他倒酒:
「這第一種酒,名喚花顏。」
「曾經有位姑娘,因病頹弱一夜白頭,妙齡卻如老妪,飲下一壺此酒,滿頭鶴發變回青絲,從此便有了這酒名。」
他神色不動,「姑娘家喝的酒,給朕喝?」
「這酒雖喚花顏,男子飲了,也會提神靜氣容光煥發,陛下日夜為國事操勞,飲下此酒,能穩固壽元。」
我看向他鬢角,「恕民女鬥膽,陛下方當壯年,可也生了白發,不如滿飲此杯,看看此酒功效。」
將酒推近他手邊,
他卻不動。
我想了想,又道,「陛下若不喜歡,帶回宮中給各位娘娘喝也是好的,後宮貴人眾多,想來為著留住君心,多盼望增容添色呢。」
他還是沒動那酒,隻道,「繼續。」
我便給他倒了第二杯。
「這第二種,酒名幻月。」
「飲此酒者,能夢到自己心底最掛念的人或事,民女賣這酒很多年,幫很多人圓了心中未盡遺憾,可這酒中夢境,就如水中幻月,一觸即碎,若一味沉湎其中,難免不願醒來,所以此酒不宜多飲。」
「想來這酒對陛下來說不太適用,陛下貴為天子,坐擁天下,大概沒有什麼未盡之事。」
我搖搖頭,伸手去撤酒,「這酒挑得不好,民女去給陛下換一種來。」
誰知手伸到一半,他霍然握盞,一言不發,一飲而盡。
「喝了它,
就能夢到想見的人?」
他似笑非笑,「那朕要去夢中問問她,為何要忘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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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沒能來得及給他介紹第三種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那壺幻月,我便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給他倒。
喝到最後,他伏倒在案,不知夢到了什麼,皺著眉,並不安穩。
我收拾酒具準備離開,卻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青青。」
我沒動。
「你別怪朕,朕沒得選。」
「你別忘了我……你恨我罵我,別忘了我,好不好?」
沉浸於夢中的人自言自語般,緊緊地扣住我的手腕。
我站在原地,看他在夢中沉浮的焦躁神情,久久不動。
「朕知道錯了,你別走好不好?
你不是想做皇後嗎?朕遲早會拔了沈家,最遲再兩年……不,一年!朕就廢了她,讓你做皇後……」
屋內隻我二人,他說著這樣的皇室秘辛,若是旁人聽見,就要做好刀劍吻頸的覺悟。
而我抬眼望著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氣。
「你不是沒得選,你隻是沒選我。」
我蹲下身,湊近他,拂了拂他鬢角一絲泛白的發。
「蘇蘊和,我不是想當皇後。」
我隻是想做你的妻子。
「但現在……」
我收回手,「我都不稀罕了。」
我起身,端著酒具出門。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花叢抱著手巾熱水,一臉倉皇地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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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有意偷聽。
」
地窖裡,花叢一邊幫我搬酒缸一邊解釋,「你太久沒出來,我怕出什麼事,想著借送水的理由去看看……」
我打斷他,「聽到就聽到了,爛在肚子裡就行,不然你小命難保。」
他不見平日嬉皮笑臉,問,「所以你都記得?你真是……」
我瞟他一眼,不發一言。
他猶豫又猶豫,小心翼翼湊過來,「阿姐,你以前教我,有什麼傷心事自己承受不住的時候,都可以告訴你,你會替我分擔。」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滿含熱切擔憂,「那你從前那些傷心事,也可以告訴我的。」
地窖無風,開過封的酒液澄澈,酒香溢滿了鼻間。
這一霎我有些恍惚。
像回到了從前廣川侯府酒窖的陰影暗角。
無人窺見的角落裡,十五歲的我和十九歲的蘇蘊,還有長兄陸時。
圍坐一團,壓著聲音嬉鬧鬥酒。
阿兄那時隻是世子,還未承襲爵位。
蘇蘊和還是個不怎麼受寵的皇子。
那會時節正好,我還做著天真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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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川侯府的名聲一向不怎麼好。
倒不是因為我爹,而是因為阿兄和我。
娘親生我時體虛,去得早,我小時候身體不好,宮中御醫來來去去不見好轉,將將長到三歲時,巫醫谷的老巫醫遠遊路過京城,來看望故友我爹,順帶治了治我,又把我帶回谷中養了幾年。
也就是在那裡,我學了一身亂七八糟的本事,最擅長的,就是釀亂七八糟的酒。
阿兄是唯一的世子,合該是端方守禮光耀門楣的存在,
卻自幼跟父親長在軍營,別的沒學到,學了一身匪氣。
平日裡看著知禮懂節,卻是個前腳在賭場輸了錢笑嘻嘻,後腳就把出老千的人蒙頭拐到牆角S揍一頓的貨。
十歲回京時,阿兄已是名滿京城的笑面魔王,身邊最常廝混的,就是當時的三皇子蘇蘊和。
我第一次見到蘇蘊和,是阿兄收了多位紅顏知己的荷包一朝暴露,被其中一位姑娘追著滿街跑,最後實在沒轍,扯著蘇蘊和的袖子往前推,「我都是替他收的!」
那姑娘也是個官宦子女,可惜官職不大,招惹招惹廣川侯府世子便罷了,怎麼也不敢鬧到當朝皇子面前。
當下便又氣又惱地走了。
蘇蘊和一朝做了替罪羊,面上不見什麼惱意。
甚至還心平氣和地給一直在旁看戲的我買了串糖葫蘆,由著我把滴到指尖的糖漿抹到他衣袖上。
一轉頭,便派人把阿兄強行塞到他手裡的荷包送到了醉紅樓。
醉紅樓是京都最大的酒樓,掌櫃有個女兒閨名念念,年方十五,是當時阿兄真正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那荷包裡繡著阿兄的名字,明眼人一看便知。
那日過後,念念整整大半個月不見阿兄,連帶著一直給他留著的雅間都包了出去給別人。
那半個月,我就跟著蘇蘊和坐在他的雅間裡,看著阿兄為哄美人回頭忙前忙後地跑,樂不可支。
那時我也以為,念念最後會成為我的長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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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外養了幾年,回到侯府又天天跟在阿兄屁股後面,也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最後就成了我翻牆阿兄墊腳,阿兄打架我遞刀。
我爹受不了了,怕我再胡鬧下去也要跟阿兄一樣「名滿京城」,
隻得把我拘在府中,教我世家規矩、琴棋書畫。
阿兄性子跳脫,每每說陪我,陪不到半日,要麼打盹要麼溜走,最後隻有蘇蘊和坐在一旁,聽我讀那些枯燥文字、彈一些難聽的要S的曲子。
也會因為實在聽不下去,親自抱了琴來,一曲一曲教我。
他的才華在皇子間稱得上出眾,隻是因為生母出身微寒,自小學會藏拙,才一直不被重視。
但他那些心思,沒在我和阿兄面前藏過。
也因此,後來許多年,皇子間奪嫡紛爭不斷,我和阿兄堅定不移地站在他這邊。
哪怕這甚至意味著與支持大皇子的阿爹背道而馳。
最後那幾年,牆外明刀暗箭,牆內父子離心,偌大的廣川侯府S氣沉沉、分崩離析。
及笄那年的生辰,阿爹和阿兄時隔幾年頭一回坐到一起同席用膳,
最終卻因為政見不同再度起了爭執。
阿爹氣到極處,指著阿兄的鼻子怒罵,「你自己糊塗,還要帶著你妹妹一起糊塗!她一個女娃娃,為著你和蘇蘊和那些齷齪事,學來的本領,全都用到歪處了!」
那時候,我已用我在老巫醫那裡學到的本領,幫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了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阿兄冷笑對峙,「說得好聽,父親那些手段,難道就比我們的光彩嗎?但凡青青現在聽您的,您難道就不用她了?」
吵到最後,席間狼藉,不歡而散。
我獨自坐在桌前發呆,底下沒人敢來叫我。
直到蘇蘊和風塵僕僕從外趕來。
他剛從京郊辦差回來,一刻不停地便來侯府,手裡還捧著專程派人千裡迢迢從南海給我尋來的夜明珠。
「不怕。」
他把我帶離那個空蕩蕩的侯府,
屏退左右,牽著我漫步,「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哪怕你阿兄都不管你,我都不會丟下青青,讓你再一個人。」
街頭燈火百千,氤氲燈燭間,心上人手裡捧著的夜明珠,照亮我的臉,也照亮了我的心。
那時我相信,他蘇蘊和,一定會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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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花叢託腮坐在我身側,我倆盤膝坐在地窖裡,身邊七七八八,已擺了一地的空酒壺。
「後來蘇蘊和漸漸掌權,勢頭超過了所有皇子,離太子之位隻差一步的時候,他最需要的助力,是兵權。」
「但那時陸時還未襲爵,侯府的兵權有一半不在他手上,為此,蘇蘊和與陸時決定拉攏當朝另一位武將。」
「那位武將戰場S伐,老來得子,最看重他那個獨子,可惜寵得太過,
把人養成了真正的紈绔廢人,卻偏偏,那紈绔在蘇蘊和宴請他爹的席間,看上了我。」
花叢一口酒喝到一半,停住了。
我晃蕩著手裡酒壺,淡淡地說:「宴會後那老將軍便來找蘇蘊和,說陸時遲早要襲爵,他與陸家結了秦晉之好,以後自然唯蘇蘊和馬首是瞻,蘇蘊和當時很不高興,但是,他沒有表態。」
起初我並不把這門求親放在心上。
他蘇蘊和袖間還藏著我親手繡的荷包,腰間玉佩的紋樣都是我們一起親手繪制的,同樣紋樣的玉墜,還掛在我脖子上。
況且,我阿爹和阿兄都還在,他們沒點頭,哪裡來的跳梁小醜,說娶我就娶我?
直到後來,念念成親,嫁的卻不是我阿兄。
醉紅樓因為生意場的事得罪了權貴,走投無路時,念念來了侯府,找我阿兄。
她天亮時來,
天黑時離開,戴上鬥篷兜帽之前,夕陽也沒擋住她哭紅的眼。
阿兄替她付了需要賠償的金銀,可醉紅樓經營多年,最不缺的就是錢。
那之後沒多久,她便嫁給了那家權貴的小兒子,醉紅樓得以保全。
她出嫁那日,阿兄站在城樓高臺上遙遙相望。
我為此事與他吵過幾次,每次他都拿別的話搪塞我,直到這日,我陪他一起站在高樓上,他和我說:
「我們這種人,想要的太多,要付出的就更多,那麼多代價裡,娶不到想娶的,嫁不了想嫁的,再正常不過了。」
一句話,如冷水澆頭,醍醐灌頂。
到這時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將軍府近日頻頻設宴,每次邀請阿兄和蘇蘊和,他們都去了。
而蘇蘊和的腰間,也好像沒再見那塊熟悉的玉佩。
原來真正的跳梁小醜是我。
花叢酒都不喝了,沉著一張臉,「最後呢?」
「我是誰啊,我能坐以待斃?」
我噸了一口酒,「將軍府那小子慣愛欺男霸女仗勢欺人,他遊樂時與人衝突,鬧出好幾條人命,苦主本來畏於將軍權勢不敢鬧大,是我暗中助他們造聲勢,把事情鬧得滿城皆知。」
「將軍府抵不住那麼大的壓力,求到蘇蘊和面前,蘇蘊和當時說為緩民憤,先按律例走一遭,大約也就是在牢中過個夜的事。」
但其實,那紈绔進牢房第一夜,我秘密幫苦主買通獄卒,把那小子直接吊S在房梁上,S之前,還給他做了一封畏罪自盡的自白書。」
人都S了,自然再談不成什麼婚事。
我看著花叢訝異又震驚的神情,平靜地說:
「我不是什麼好人,我和陸時和蘇蘊和一樣,做事隻為自己。
但我找不了親近之人的麻煩,隻能從別的源頭解決問題。」
花叢沉默良久,「但陛下……和你哥,應該都知道。」
我聳肩,「我的手段並不高明,別人看不出來,他倆看著我長大,還能看不出來?隻是樂得有我動手,幫他們解決為難之事罷了。事後安撫,還不是蘇蘊和親自去做的?」
「這事結束後,蘇蘊和親自去將軍府參加葬禮,一再示好,給足了將軍府體恤和顏面,又自然而然地拉攏了想要的人。」
花叢問,「那你不怪他嗎?」
「怪又如何,不怪又如何?」
我無聲笑笑,「不管他當時是否為此事猶豫,總歸事情解決了,他又低頭來跟我賠罪示好,跟從前一樣……一切都不過因為我還沒對他徹底S心。」
但那是第一次,
我開始認識到,我在蘇蘊心裡,是可以放棄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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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叢悶悶不樂,「是我不好,當初京城來人時,我就應該回絕的。」
我拍拍他腦袋,「那是皇命,你怎麼回絕?再說了,你也不知道這些,怎麼能怪你?」
「……」
他悶了悶,最後一拍手心,「我不認識什麼貴妃,隻認識我姐花林。」
抬頭看我,正色,「咱姐弟倆在這賣酒,高興了就唱歌,不高興就罵人,挺好的。」
我愣了半晌。
他接下我手中酒壺,「不喝了,夜深了,走走走,回去睡覺,我給你換被子去!」
我坐在原地,看他幾步爬出地窖,停在入口處跟我揮手,「愣著幹啥,上來呀。」
地窖外正是朗夜。
月明星稀,
夜風微拂,少年趴在地窖口衝我笑。
然而下一刻幽幽涼風,摻雜著冰冷寒意從他身後襲來。
「小心!」
我一聲驚呼還沒喊出,鋒刃入體的聲音。
鮮血從他後心濺出,濺上我面頰。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就從地窖口跌了下來。
「阿叢!」
我惶然抬手,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