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抬眼望去,黑衣蒙面的刺客一擊未得手,緊跟著飛身而下,就要繼續向我砍來。


那錦衣肩頭的暗紋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京都沈家的暗衛。


 


刀光凜冽間,一直不見人的江黎終於趕回,在刺客再次落刀之前,一把格擋住了他。


 


13


 


手上的血都幹涸了。


 


我坐在榻邊,聽大夫一邊包扎一邊感嘆,「幸好幸好,沒傷到要害,否則大羅神仙也難救啊!」


 


剛松下一口氣,一直昏迷的花叢忽然開始抽搐吐血,那血色,赫然是烏黑的。


 


大夫拿著銀針刺了他的心口穴位,且驚且懼,「這這這……好狠的毒……」


 


衝我搖頭,「花掌櫃,這毒太奇太厲害,小老兒醫術不精,解不了啊。」


 


我深深吸氣,

試圖把胸臆中的濁氣擠出。


 


蘇蘊和坐在一旁,按著額角沉著臉,聽江黎請罪:


 


「是臣疏忽,以為他們隻是奉命跟著陛下,沒想到竟是衝娘娘……」


 


又衝我一禮,「娘娘,陛下此番出京,皇後是知道的,派暗衛跟著也是情理之中,臣夜間才奉陛下命令去叫他們遠離酒館,沒想到反而露了空檔……」


 


我松開一直握著花叢的手,給他掖好被子,回頭。


 


行刺的暗衛被卸了手腳關節,押跪在幾步外的角落裡。


 


蘇蘊和似有所感,驀然抬頭。


 


「別!」


 


我已抽出袖間匕首,兩步撲出,捅進了那刺客胸口。


 


鮮血再度濡湿了我的手。


 


我扭轉匕首刀鋒,感受到刺客在手下顫抖,

「解藥。」


 


那刺客疼到極致,最後隻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冷笑,「沒有……」


 


我再不廢話,一刀捅穿他心口。


 


眼看著刺客軟軟倒在面前,我才回江黎的話,「將軍跟民女解釋什麼?」


 


「民女不認識什麼皇後,更不知如何觸怒了她,隻知道一個道理。」


 


「欠債還錢,」我拔出匕首,冷冷地說,「S人償命。」


 


蘇蘊和迅疾起身,一把拉起我,又伸手截住我的匕首,「松手。」


 


我調轉匕首刀鋒。


 


輕輕抵上他心口。


 


江黎臉都白了,「陛下!」


 


蘇蘊和不躲不閃,低頭望進我眼裡,「為著一個外人,S了皇後親衛,再S了朕,就痛快了嗎?」


 


「什麼外人?」


 


我擺出不S不休的架勢,

反問,「陛下,他是民女的弟弟,與我相依為命,他若S了,我活著也不痛快,更不會讓害他的人痛快。」


 


「娘娘!」江黎在旁急急勸阻,「既然是皇後母家的毒,臣這就派人傳信回京,打探解毒之法。求您了,快把刀放下吧。」


 


「來不及。」


 


蘇蘊和眼神沒從我身上移開過分毫,「打探消息要時間,一來一回的路途也耽擱,他照樣活不了。」


 


他慢慢握住我持刀的手,「最快的方法,就是你帶著弟弟,跟著朕的御駕啟程回京,京中有御醫有靈藥,等回了宮,朕親自向皇後要解藥,花掌櫃,你覺得呢?」


 


14


 


我用從前巫醫的手法施針,暫時封住了花叢的心脈大穴,蘇蘊和又吩咐給他用隨駕最好的藥物,勉強吊住了一條命。


 


回京的馬車上,花叢多半一直昏睡,短暫地清醒過幾次,

醒來就喚。


 


「阿姐……」


 


他長大後,很多年不曾這樣叫過我,如今受了傷,反倒乖得不行。


 


我守在他身邊,問,「怎麼啦?」


 


「不回去。」他半夢半醒,掙扎著喃喃,「回酒館,不去京城。」


 


「沒事,放心。」


 


我擦去他額間細汗,「酒館沒關門呢,我拜託隔壁老陳看著,店裡存貨也夠,等你好了我們就趕回來,用不了一個月。」


 


他點點頭,剛松了一口氣,忽而又急急道,「不,阿姐別回去,別求人……別求他們。」


 


我低聲安撫,「你還記得我從前給你喝的那個續命酒嗎,釀它需要一味藥材,隻在京城有,我這是蹭了皇帝的車去京城找藥呢,你放心,我不求人,等拿了藥,我們就回來。


 


他還想說什麼,卻抵不住傷勢和藥效,又迷蒙著沉沉睡去。


 


我靠坐著,閉眼沉思。


 


車簾一掀,蘇蘊和拎著食盒進來,在我面前擺開,「剛路過的鎮子糕點很出名,朕讓江黎快馬去買回來的,你嘗嘗?」


 


我睜眼,就要彎腰行禮,被他一把截住,「朕說過,沒外人在,你跟我不用拘禮。」


 


「民女不敢。」


 


他似笑非笑,「又不是那日你拿刀抵著朕心口的時候了?」


 


我垂眸,恭敬,「事出突然,一時情急,是民女僭越,陛下若要怪罪,民女無話可說。」


 


他沉默一瞬,將糕點盤子往我面前一推,轉了話頭,「吃吧。」


 


我隨意撿了一塊,塞到嘴裡囫囵吞下,他就坐在一旁看著,又遞來一塊,「再嘗嘗這個,桂花味的。」


 


見我神色如常吃完,

又幽幽問,「忘了從前的事,連口味也忘了嗎?」


 


他指指盤子,「這糕點從前進貢給宮裡,你隻吃了一口,說太甜,便再也不碰了。」


 


我捻掉指尖碎屑,「陛下不用多番試探,從前的事,民女是真的不記得了。」


 


「朕沒想試探。」他說,「你連廣川侯都不記得,朕再怎麼疑心,也不得不信。」


 


我反問,「民女應該記得他嗎?陛下總提起他,可是與民女有何關系?」


 


他望向車窗外。


 


天邊一線夕陽,垂垂而下。


 


「沒什麼。」


 


最後他說,「既已忘了,就不重要。」


 


15


 


抵京這日,是個豔陽天。


 


馬車進了城,卻沒直奔皇宮,而是往城郊去。


 


我撩起車簾望窗外,蘇蘊和坐在一邊,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


 


解釋道,「宮中人多眼雜,你們姐弟先去別苑暫住,放心,朕一早就讓江黎傳過信,這會兒御醫們都在別苑候著,等花叢一到,就給他救治。」


 


「多謝陛下,那解藥呢?」


 


他說,「安頓好你們,朕回宮親自向皇後要。」


 


「若她不肯給呢?」


 


「那她就是抗旨。」


 


我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陛下,我從前跟皇後有什麼了不得的過節,讓她過了這麼多年,還想要S我?」


 


蘇蘊和目光一凝。


 


半晌,拍拍我手背,「莫怕,有朕在,誰都動不了你。」


 


我不動聲色收回手,笑笑,「那就勞煩陛下轉告皇後娘娘,不管從前如何,民女這次回京隻為救人,等治好了弟弟就會回去繼續開我的酒館,不敢有別的奢望,還請她……」


 


我直視蘇蘊和的眼睛,

緩緩地說:「高抬貴手。」


 


他不高興。


 


從我說出這句話開始,直到到了別苑,蘇蘊和的眼神一直都是沉的。


 


我太熟悉他每一寸神情,更知道他為何鬱結。


 


啟程回宮時,我送他出門,他在車駕前停了步子,回頭來。


 


「等朕來接你進宮。」


 


我退了半步,「陛下慢走。」


 


他欲言又止,到底不再說什麼,吩咐江黎:「你留下來,有什麼事即刻向朕傳信……護好他們。」


 


我卻搖頭:「陛下,江統領有公責在身,更不能離開您左右,民女受不起。」


 


蘇蘊和本來已經一腳踏上了車,聞言終於再忍不住,返身回來,逼近我:


 


「你就一定要跟朕如此生分嗎?」


 


我再退一步,惶恐地說,

「陛下……」


 


「好了。」


 


他微一閉眼,似乎是按下了情緒,又道,「你記著,你是朕的貴妃,朕說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


 


我默然。


 


車駕遠去,塵灰漸漸散了。


 


江黎侯在我身側,道,「自娘娘去後,陛下除了御書房,就隻去長安殿,可滿殿空空,陛下就夜夜難眠。」


 


「後宮爭寵鬥豔,陛下不曾多看一眼,哪怕是皇後娘娘,也隻有年節時才能邀得陛下一聚。」


 


「娘娘,就算您都不記得了,可陛……」


 


我轉身回屋,帶上房門,把他的聲音關在了門外。


 


16


 


他蘇蘊和的貴妃,是從前廣川侯府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陸青。


 


她無法無天、又痴人做夢,

早就S在八年前皇宮的那場大火裡。


 


跟我花林,沒有半點關系。


 


17


 


入夜後寒氣便重了,我端著炭盆忙活來去,給花叢屋裡燒足了炭火。


 


一回頭,臭小子不知何時醒了,正躺在榻上,側著腦袋瞅著我笑。


 


「什麼時候醒的?」


 


我搓搓手坐過去,探探他的額頭,「那幫御醫倒不是廢柴,白日裡折騰一遭,倒還真退熱了。」


 


「你別怕,毒性已經控制住了,隻等拿到解藥,養一養,保管你跟以往一樣活蹦亂跳,傷口還疼嗎?」


 


「不疼。」他搖搖頭,「但是熱。」


 


「……」


 


我看一眼燒得通紅的炭盆。


 


他好像憋著笑,「掌櫃的,我不是你,這個天,我還用不著這麼烤。」


 


我翻個白眼,

「行行行,我去把窗戶開大點,給你透透風。」


 


開窗時涼風灌進,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阿姐。」


 


花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既然都請動御醫了,不如讓他們也幫你調調身子。」


 


我擺擺手,「你別操心我了。餓了吧,你好好躺著,我去給你買吃的。」


 


「我也想去。」他眨巴著眼望我,「我還是第一次來京城呢。」


 


我一邊圍披風一邊回,「等你好了,姐帶你逛個夠。」


 


出門時江黎正守在大門外,見到我,「娘娘要去哪?」


 


我頓住步子,「江統領還是喊我花林吧,阿叢餓了,我出去給他買點吃的。」


 


「娘娘……您還記得京城道路?臣派人去?或者臣陪您一起?」


 


「不用。」我搖頭,

「我弟弟這邊還有勞您看顧一下,路嘛,不記得也沒事,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他沒說話,也沒動。


 


我微微一笑,「還是說,陛下把您留在這的意思,是要軟禁、還是監視我們姐弟?」


 


他立刻讓路,「您自便。」


 


18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


 


高臺樓閣喧囂盈耳,和邊境朔風中我那個寒碜的小酒館簡直天差地別。


 


經常路過的餛飩攤還在,隻是煮餛飩的老婆婆年事已高,把活計都給了兒子。


 


我過去買餛飩時,老婆婆就坐在攤子角落,銀白的發,時不時落到我臉上的眼神。


 


我大喇喇朝她揮手,「大娘,我臉上有東西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隔著鍋臺嫋嫋熱氣,也朝我搖搖手:


 


「老婆子看姑娘很有些眼熟,

哎呀,我年紀大啦,眼神不好使啦。」


 


「姑娘莫見怪,」煮餛飩的老板笑著接話,「我母親眼睛壞了,也不怎麼記事,想是認錯人了。」


 


我拎著三碗餛飩,笑著告別,「沒事呀,祝你們生意興隆啊。」


 


又走過半條街,路過一個街角,空空蕩蕩的,從前最愛的那個糖葫蘆攤不在了。


 


可惜了,那糖葫蘆真是京城一絕,山楂果大,脆而不酸,包裹著清澈糖衣,一口咬下去,滿嘴酸甜。


 


算了,沒有糖葫蘆,倒還有其他好吃的可以買。


 


醉紅樓夜間最是繁華。


 


滿樓的觥籌交錯,歌姬舞姬伴著美酒佳餚,一向是城中達官貴人最青睞的宴飲之地。


 


我找了個角落小桌坐下,等菜的間隙,忽聽到滿樓一眾叫好。


 


探頭去看,隻見素衣束裙的年輕女子站在二樓舞臺上,

將手中大海碗的酒一飲而盡,爽朗揚聲:「今夜醉紅樓店慶,酒水統統讓利三分,小女子在此陪飲一杯,祝各位客官吃好喝好!」


 


掌聲雷動中,那女子斂了衣裙下臺去,身影纖細卻利落,很是昂揚。


 


小二順我眼神望去,驕傲介紹:


 


「姑娘是第一次來醉紅樓吧?那是我們掌櫃的,別看她一介女流,前幾年老掌櫃病故後樓裡生意差點做不下去,要不是我們掌櫃的出來挑大梁,這醉紅樓早沒啦!」


 


我問,「她出來做生意,夫家可願意?」


 


小二嗤道,「掌櫃的夫家前幾年就犯了事,家產被抄,整個家族都沒落了,要不是靠掌櫃的出來撐著,一大家子早就餓S了!還敢不願意?我們掌櫃的現在可是京城第一大商賈,誰敢瞧不起?」


 


我收回目光,由衷贊嘆,「真了不起。」


 


這樣好的念念,

陸時放棄了。


 


好在,沒有陸時,風雨過去了,她還是活得很好。


 


我抱著滿滿的食盒往外走,外邊半條街卻驟然冷清。


 


一輛宮車孤零零停在門前。


 


江黎親自持鞭駕車,見我出門,從車夫座位上跳下來,掀起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