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路不好走,朕接你回去。」
19
醉紅樓的招牌菜擺了滿桌,外加三碗餛飩,熱氣騰騰。
我和花叢一人一碗,埋頭吃得香。
蘇蘊和坐在上首,看著面前的餛飩碗,「這碗……應該不是給朕買的吧?」
我「嗯」了一聲,「確實不知道您要來,這碗是給江統領帶的。」
江黎在一旁瘋狂擺手,「謝娘娘,臣不餓!」
我「哦」一聲,「那陛下吃?」
一片沉默。
我渾若不覺,直到蘇蘊和清清嗓子,開口,「皇後已派人回沈府拿解藥,最遲兩日,便會派人送來。」
我「唰」地抬頭,「真的?」
「君無戲言。」
「謝謝陛下!
」
這次道謝我是真心的,真心到親自撕了個八寶雞的雞腿兒放到他碗裡,「您吃腿兒?」
他瞟我一眼,眼裡驀然有了絲絲笑意。
「這點倒是沒變。」他說,「如了你的意,就高興得忘了形。」
我訥訥收手,「民女失態。」
氣氛驟然沉默。
剩下半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蘇蘊最終什麼都沒吃,就坐在一邊,靜靜等我們吃完。
把花叢送回屋裡睡覺後,我往自己院裡走,拐過長廊,遠遠就看見他站在院門外。
一抬眼,便也望見了我。
我頓住步伐,隔著十幾步距離,與他對視。
曾經我也在長安殿這樣等過他。
可惜那時有皇後、有後宮各處妃嫔,他是皇帝,每一處的心,他都要安。
所以等待總是會落空的。
見我停了步子,他沒猶豫,快速向我走來。
走近了,便問,「忙碌一天,累了吧?這別苑有一處湯泉,最是解乏,朕帶你去?」
我記得這裡的湯泉。
20
從他還是太子時,到後來登基,我們時常來。
最後一次來時,是他成為太子、剛監國沒多久。
那一日還未下水,江黎著要緊事來報。
他匆匆出去,隔著厚厚的華紋屏風,我聽不清他們的低語。
可熱氣蒸騰中,絲絲血腥味卻異常明顯。
我內心不安,止住侍女繼續寬衣的動作,下意識跟著過去看了一眼。
屏風那邊是寬敞的軟榻,榻中小幾上,總是擺著時令最新鮮的水果,溫著馥鬱芳香的美酒。
可那日,那個幾案上擺著一個黑色錦盒。
錦盒打開了,露出裡面的頭顱。
我爹的頭顱。
我幾乎忘記了怎麼呼吸。
江黎還在回報:
「世子帶人去侯府,卻沒料到老侯爺一早便候著,世子進門連命令都沒來得及下,老侯爺便引刀自盡了。」
「是抱著必S的心……下手極狠,一刀割斷了半邊頸項,隻有遺書一封。」
江黎拿出那封帶血的遺書時,我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青青!」
蘇蘊和想攔我,我不管不顧,撕開信箋,隻有寥寥幾句話:
「大勢已去,成王敗寇,老夫為人一世,不得侍奉二主。
「願以己身做投名狀,以期日後,太子殿下得登大寶,不疑我一雙兒女,不疑陸氏認主忠心。」
我咽下喉間血腥氣,
眼神半點不敢落到旁邊錦盒上。
隻敢啞著聲問,「頭……誰割的?」
江黎猶豫又猶豫,最後說,「……世子。」
我笑了。
我笑著望向蘇蘊和,「殿下,您答應過,不S我爹。」
蘇蘊和向我這邊走,我一步步向後退。
他說,「青青,我沒有。」
江黎也在一邊跟著解釋,「姑娘,殿下隻下令去押解老侯爺,沒有下S令,您也知道,大皇子貪汙受賄結黨營私,是老侯爺一直作保,殿下的意思是,讓陸侯出面表個態……」
「他怎麼可能願意?」
我冷笑打斷,「他是大皇子的武學恩師,待他如待親子,你們明明知道,這樣做就是在逼S他!」
「你們逼S了他……」
那時我不知眼裡落下的是淚還是血。
他是太子,為了鬥垮政敵,就要鬥垮其麾下最穩健的勢力。
我哥是世子,他若要成為太子麾下最穩的勢力,必須要盡快襲爵。
他們說,隻有我爹自願讓權,陸氏才能盡早避免風雨飄搖的局面。
所以這局,由太子掌舵,我哥做了刀斧手。
親手收了我爹的命。
我也跑不掉。
這其中罪孽,也有我的那份。
21
溫泉池中熱氣氤氲,我仰頭閉眼,靠著池壁。
緩緩下沉。
池水逐漸淹沒了我。
水底什麼都沒有,沒有親人血淚、深宮清冷,沒有邊境寒風、故人糾纏。
隻有一片沉寂的暖流。
這溫暖讓人沉溺。
「花林?」
水面上,
隱隱傳來蘇蘊和的聲音。
先前他正在外面吩咐人準備吃食酒水。
我沉在水底,不動。
「……陸青!」
急切的聲音,伴隨著躍進水中時「噗通」一聲。
這汪溫泉天生天養,是整個別苑中最深的一個。
波光潋滟中,我看見蘇蘊和的身影向我掠來。
很近的距離,他一把拽住我,就要把我拉出水面。
我順勢欺近。
先抱他的手,再圍他的腿。
他有瞬間怔愣,近在咫尺間,這一刻,他大概以為我是想擁抱他,眼神裡竟閃過一絲驚喜。
但下一刻,那驚喜不見了。
因為他動不了了。
我SS地纏住他的身體,拉著他一起往池底墜。
水波在周身蕩漾,
他迅速反應過來,開始掙扎。
但在水底,他空有一番力氣,也沒法在頃刻間就掙脫開。
劇烈翻騰間,我們在水中沉浮。
水花四濺,「哗啦啦」地,終於驚動了外面的侍從。
22
內侍們跪了一地。
蘇蘊和臉色青白,發冠歪了,一身長袍湿透,連頭發絲都還在湿淋淋地滴水。
我潦草裹著外衫,被人押著,跪在他面前。
江黎面色為難,「陛下,這是刺……」
「都滾。」
蘇蘊和啞著嗓子,打斷了江黎的定論。
頃刻間便隻剩我和他。
他從軟榻上站起,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輕柔地擦掉我臉上的水。
我微微偏頭,向後一讓。
他的手頓在半空。
「你怕我,」他驀然笑一聲,像在自嘲,「你想S我。」
我坦然,「陛下,民女從見到您第一眼時就怕您。」
「為什麼?」
「因為害怕陛下會讓我想起過去。」
「過去有什麼好怕?」
我抬頭看他,「如果不可怕,我為什麼要忘記?」
「如果不可怕,這麼久了,陛下為什麼不跟我講講從前?」
我學著他的樣子一笑,「陛下,您在心虛,您既盼我想起來,又怕我想起來,是不是?」
他薄唇緊抿,不發一言。
良久,問我,「你不傻,剛剛那種情況,你知道不可能S得了我,就算得手了,你也出不去……為什麼要動手?」
我緊了緊裹在身上的外衫,嘆口氣,「陛下,
您還記得那夜喝的幻月酒嗎?」
他眉目微顫。
「那酒,我也喝過。」
我輕聲,「那是一個噩夢,夢中有人S了我的家人、將我囚禁,每每來見我時,滿身都是血紅,我無數次夢見他,卻從來都看不見他的臉。」
「您剛剛跳下水時,身形跟我夢中人一模一樣,水波在您身邊蕩開,就像那人身上的血……」
他低叱,「別說了!」
「都過去了!」他神情痛苦,扣住我肩膀,「我沒有心虛,我們從頭開始,不好嗎?」
「你不記得沒關系,我都記得就好,你愛的我全都給你,你厭惡的全部遠離,從此隻有我和你,不好嗎?」
我沒有掙脫,隻是靜靜望著他,「不好。」
「陛下,」我說,「我愛的遠在千裡,
厭惡的卻就在眼前,所以您說的,我覺得不好。」
自重遇以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這樣失魂落魄的表情。
這日他最後說的是:
「就算你恨我,你也要回到我身邊。」
23
御駕離開後,江黎帶人圍住了整個別苑。
佩劍佩甲的軍士如臨大敵,整個別苑一片S寂。
蘇蘊和想來是在氣頭上,頭也不回地離去,卻也無人來問我的罪。
江黎隻是兢兢業業地帶人圍守,我們出不去,外邊的人也進不來。
我倒是樂得清靜。
花叢卻坐不住了,憂心忡忡地數落我。
我按著他躺下,「放心吧,我沒想著真S他,你好好睡覺,我保證啥事都不會有。」
「鬧這一出為了什麼啊?你還想不想活著回去?
」
我搖頭,「你別急,會有人來幫我們的。」
「他是皇帝,你得罪他,天底下誰敢幫你?」
他沒好氣地說,「你就唬我吧。」
我真沒唬他。
這日我陪他在院中曬太陽。
日頭正好,樹蔭清嘉。
沈靜怡就是在這時踩著滿地碎影踏進了別苑。
八年未見,她穩坐中宮,哪怕此刻未著皇後宮裝,也養出滿身的榮華氣度。
尚未進院門,門口軍士已經跪了一地。
隨侍的常嬤嬤自覺清了場。
院內靜悄悄的。
沈靜怡的目光也靜靜地,從我身上寸寸掃過。
我端坐不動。
花叢雖感覺到架勢不太對,但也未動。
直到沈靜怡輕緩開口:
「你答應過本宮,
永遠不回來。」
24
花叢手中一塊茶點靜悄悄落地,滾到我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