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微一歪頭,「我臉上有東西?」


 


她眼神凝定,「掌櫃的和……弟弟感情真好。」


 


「嗯?」


她輕聲說,「您當年,和您的哥哥,感情也是這樣的好。」


 


「可惜您不記得了。」


 


她撩起車簾向外眺望,「從京城一路向北五十裡有一座山,山頂風景很好,您的哥哥,如今就葬在那裡。」


 


她的聲音聽來很平靜,沒有怨恨、沒有苦痛,也沒有眷戀,更沒有遺憾。


 


我卻想起那夜黃昏,她離開侯府時通紅的雙眼。


 


我說,「他從小就喜歡去燕山看風景,是個適合他的好地方。」


 


她渾身一震,收回遠眺目光,看我。


 


我微微一笑。


 


「你如今過得好,我為你高興。」


 


「但我想,無論是陸家,

還是我哥,都欠你一句對不起。」


 


「他其實挺懦弱的,為了所謂大局放棄你,就再也不敢見你。」


 


「去邊境見我最後一面,我裝作不記得他,他就也不敢與我相認。」


 


「他喝了我給他釀的酒,以為看到了自己的S局,可他不知道,隻要心存S志之人喝了那酒,夢中所見,定是S局。」


 


「他不是S於意外,他是S於自己的心魔。」


 


念念神色震驚到空白,好久好久,才擠出一句:


 


「所以你……都……?」


 


我點頭。


 


她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茫然漸漸變成恍悟。


 


能以一己之力撐起偌大家業的女子,何其聰慧,又怎麼可能想不明白這其中關竅?


 


憋了半晌,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握住我手,急切:


 


「別回去!好不容易出來,不管是陸府還是皇宮,都別回去!」


 


我安撫般拍拍她手背,「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


 


她搖頭,「前幾日禮部尚書的女兒在樓中開宴,我聽到她們在席間闲談,說是等過了年關,皇上就要開始新的選秀了。」


 


29


 


「是有這麼回事。」


 


沈靜怡朱筆在酒單上劃過,淡淡地說,「你離開後,陛下頹唐了幾年,後宮那些女人,他借故發落了些,又打發了些,漸漸就蕭條了。今年年初時有大臣上奏,說後宮空置不利於皇室綿延,奏請陛下選秀。」


 


「本來中秋時就該著手辦的,但那時候,陛下知道了你還活著,一心要去把你接回來,這事便耽擱了。


 


「現在你回來了。」


 


她筆尖一停,似笑非笑地看我,「想來你也猜得到,近年來朝局多變,選秀不光是為了擴充後宮,所以勢在必行。」


 


說完不等我回答,手腕輕抬,筆尖虛虛點向一旁拘謹坐著的念念,「不過本宮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挺信任她?」


 


念念臉色一變,起身跪倒,「皇後娘娘息怒,民女也是一時情急,絕無挑唆之意!」


 


「本宮可沒說你挑唆。」


 


沈靜怡哼笑,「她既然願意跟你坦白,那從今日起,你便也算是盟友了。」


 


念念一怔,「……盟友?」


 


「啊。」沈靜怡把定好的酒單衝我遞過來,語氣隨意,「本宮最近正在與她合謀,要造反呢。」


 


我覷一眼念念剎那間雪白的臉色,「娘娘何必嚇她?


 


「莫怕。」


 


我扶她起來,拍拍她肩頭,「造反是要誅九族的事,可不敢做,放心。」


 


沈靜怡一手撐著額角,緩緩道,「你信她?她陸家九族,現在還剩了誰?」


 


念念看我,又看她。


 


我忍無可忍,「沈靜怡!」


 


她把手中朱筆一扔,笑出聲來。


 


我拉著念念坐下,靜待她笑完。


 


「好了好了,別這麼看本宮。」


 


她擺擺手,終於正色,「今日本宮給你交個底,本宮與陸青確實有事合謀,雖談不上真的大逆不道,但的的確確就是在算計陛下。」


 


她睨我一眼,「雖則本宮還沒明白她為何突然決定要把你拉進來,但左右後面的事還是會牽扯到醉紅樓,與你說開也沒什麼大不了。到目前為止,你還有得選。」


 


念念問,

「……選什麼?」


 


我清清嗓子,「選要不要上我們這條賊船。」


 


沈靜怡接下話茬,「若上呢,那就一切好說,若你覺得不妥或不願,也沒什麼,放心,本宮不要你的命。」


 


她幽幽道,「隻不過今晚離宮前,你需得飲下一杯斷千秋。」


 


念念深深看我一眼,不說話了。


 


延春宮內燈火通明,宮燈氤氲間,跳動的燭影在我們臉上明滅。


 


正如此刻心境。


 


長久的沉默,久到沈靜怡眉間已生了一絲不耐與失望,就要抬手喚來常嬤嬤。


 


念念終於再度開口。


 


「民女是個生意人,凡事總想著利益盈虧。」


 


我與沈靜怡對視一眼。


 


「事已至此,便鬥膽想問一句,兩位娘娘要的是什麼?

事成以後,民女能得到什麼?」


 


30


 


沈靜怡要什麼?


 


她和我不一樣,沈家與陸家也不一樣。


 


陸家因著我與阿兄的緣故,對蘇蘊和S心塌地,哪怕哥哥S了,廣川侯府爵位無繼,陸家的權柄依舊牢牢握在蘇蘊和手裡。


 


可沈家不是。


 


自他登基,沈氏一族從最初的文臣臂膀逐漸發展,已在朝堂乃至京中,形成蔓延扎根之勢。


 


無論是誰,皇位坐得久了,最怕的就是朝臣一言、外戚壯大,所以沈靜怡這個皇後當得不安穩,並不僅僅隻是因為我。


 


她心知肚明,蘇蘊和苦沈氏久矣。


 


她要保沈氏安穩繁華。


 


那我呢?


 


與八年前一樣,我要徹底離開這座皇城漩渦,今生今世,絕不會再受人掣肘,為著那些莫須有的東西妥協。


 


蘇蘊和給不了我要的,那我便不要他了。


 


「我知道,你最看重的就是醉紅樓。」


 


我看著念念,「有我的酒,醉紅樓從此不愁進賬。有她扶持,醉紅樓從此能在京中屹立不倒。」


 


「如你當年那般受人脅迫、求告無門的絕境,絕不會再發生。」


 


我倒了杯茶,慢慢地推到她面前。


 


「掌櫃的,同為生意人,我能告訴你,這筆買賣風險很大,但收益絕佳。」


 


31


 


蘇蘊和下令重修長安殿。


 


在這之前,他帶我回去看過。


 


八年前那場大火,原本已把整座宮殿燒成殘垣斷壁,但這些年蘇蘊和有心重建,竟一樣一樣慢慢地把殿內恢復成了原來的面貌。


 


「這是你從前最喜歡的。」


 


他摸著殿內屏風上的燙金雲紋,

懷念一般,「紋樣都是我們一起畫的,就跟當年我們一起畫玉石一樣。」


 


下意識又去摸腰間,可腰間玉帶上墜著的是象徵帝王身份的玉牌。


 


那塊舊玉佩,早在他登基之初,就被丟進了庫房角落。


 


我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


 


他掩住神色中一絲悵惘,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石吊墜,「你看,這塊是你的。」


 


那吊墜本來是一塊完整的玉石,當年離宮時,我把它扔進了大火裡。


 


如今中間有裂紋破損,一分為二,卻又被人用金繕修補。


 


我低頭看一眼,沒接。


 


「是舊了。」他也不惱,收回手,「是朕疏忽,應該拿新玉重新打的,你四處看看,可還有什麼想要的?或者不喜歡的,朕讓人換。」


 


我環顧一圈,淡淡地說:「都不喜歡。」


 


他眸光一凝,

半晌,溫和地說:「好,那就全都換了。」


 


長安殿本就經過一次修葺,現今毫無損傷又重整,興師動眾不說,他還下令搜羅最好的奇珍異寶,有大臣勸諫,也被他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


 


沒過多久,京中便起了流言。


 


說八年前長安殿意外失火,陸貴妃明明S在火中,當時眾目睽睽抬出來的焦屍,連皇上都親眼驗證過。


 


怎麼可能S而復生,還好端端地回來了?


 


又有人傳回來的貴妃不記得前塵往事,隻怕不過是一個頂著貴妃面貌的冒牌貨,來路不明出身不正,偏偏吃準了皇上對亡人的牽念,這才哄得陛下一擲千金不管不顧。


 


還有人說我在邊境賣各種稀奇古怪的酒,指不定是哪裡學來的巫術妖法,皇上也是因此才被蠱惑。


 


謠言甚囂塵上,愈演愈烈,最後活脫脫就是一個妖妃惑君的故事。


 


這日蘇蘊和我在御書房陪他鑑畫,江黎匆匆來報,說皇後娘娘叫停了長安殿的重修。


 


延春宮內,蘇蘊和第一次當著我的面和沈靜怡起了爭執。


 


「臣妾知道陛下失而復得,對貴妃更是珍惜,但長安殿多年來本就維護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修葺。」


 


沈靜怡字句肯定,「現如今京城流言紛紛,朝堂對陛下也多有勸誡……」


 


蘇蘊和眉眼冷冷,打斷她的話,「流言不足為懼,至於前朝如何,皇後執掌後宮,該當慎言。」


 


沈靜怡絲毫不讓,「臣妾既執掌後宮,就有安穩後宮的權力,如今貴妃身份遭疑,於情於理,臣妾都不能看著皇上一心偏頗。」


 


她望向我,「貴妃意下如何?」


 


「但憑陛下和娘娘做主。」


 


我答,

「陛下,我不記得從前,更沒有可以自證身份的方法,臣民疑我,我無話可說。想來長安殿,本來也就不該由我來住。」


 


「她是朕的貴妃,朕說她是,她就是。」


 


蘇蘊和眼神利利,「皇後如此,逾矩了。」


 


扔下這句話,他拉著我,揚長而去。


 


邁出延春宮殿門時,我回頭望去。


 


沈靜怡站在原地,與我對上目光。


 


這一刻我們在彼此眼裡都看見了某種啼笑皆非的神情。


 


曾幾何時,與他爭吵的是我,而他維護的是高坐後位的她。


 


身側,蘇蘊和依舊緊握著我的手,低聲說,「誰說沒有辦法?」


 


「七日後宴會,到時候天下見證,朕自有辦法,證明你就是陸青。」


 


32


 


陸家有一塊令牌。


 


那是廣川侯府當家者的身份證明。


 


原本隻是一塊普通的羊脂白玉,有一年我爹和老巫醫兩個老家伙半夜喝多了酒,不知發什麼瘋,老巫醫在那令牌上加了點料。


 


從那以後,隻要是陸家嫡系的血,就能讓那白玉發出赤色盈光。


 


實在是沒什麼作用的認主。


 


畢竟誰持有令牌誰就能握住陸家權柄,而我阿兄S前,已經把那塊令牌託付給了蘇蘊和。


 


可見是不是陸家嫡系,並不是那麼重要。


 


「證明了你是陸青又如何?」


 


花叢一邊挑著面前餛飩碗裡的蔥花一邊問,「他會讓你繼承陸府爵位嗎?」


 


問完又自己嘀咕,「好像不太可能,自古也沒有女子襲爵。」


 


我淡淡地說,「從前也沒有女子經商。」


 


他瞅我一眼,若有所思。


 


我才拿起筷子,他已經挑完蔥花,

把那碗餛飩擺到我面前。


 


我笑嘻嘻拍拍他腦袋,「乖。」


 


他「嘖」一聲,不情不願,「我都多大了,別老跟摸小孩兒似的。」


 


「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


 


我稀溜溜吞下一個餛飩,含糊道,「過完年你就及冠了,我得抓緊時間,趕在你冠禮之前,釀壇好酒出來,有幾樣藥材不好找,隻怕到時候還要勞煩念念。」


 


他眨巴著眼湊過來,「這麼隆重啊?是你壓箱底的本事嗎?」


 


我抬手推開他驟然湊近的臉,「多吃飯,少廢話。」


 


夜色朦朧,餛飩攤支起小燈,街邊鋪子也陸續掛出了燈燭。


 


盞盞燈火亮起,行人來來往往。


 


我們窩在小小的餛飩鋪邊,邊吃邊聊,難得愜意。


 


但如果我此時回頭,就能看見不遠處,熟悉的宮車停駐在街角暗影裡,

靜靜望著我們這邊。


 


一隻手放下了車簾,蘇蘊和的臉隱在了簾後。


 


33


 


宴會當日,滿京喧囂。


 


皇後親自點名醉紅樓掌辦的皇家宴會,請的都是高官侯爵及其家眷,那些沒獲得參宴資格的,也統統圍在街邊,要湊一湊皇家儀仗的熱鬧。


 


帝後的御駕到時,軍士攔道,長街跪滿。


 


我也跪在樓前。


 


蘇蘊和先下得車來,上前兩步,把我攙起。


 


四周目光各異,沈靜怡緊隨而下,見得這一幕,「陛下這是看貴妃這些日子親自操持宴會,心疼了呢。」


 


蘇蘊和抬手理理我鬢角,「今日給你準備了大禮,你一定歡喜。」


 


我溫和一笑,「謝陛下。」


 


真巧,我也給他準備了大禮。


 


醉紅樓的佳釀質量本就上乘,

這些日子我帶著花叢一樣樣改進,下的都是真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