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每樣新釀端上來,換來的都是滿堂彩。
有大臣喝到盡興,起舞作詩,滿堂亂晃。
我和沈靜怡一左一右坐在蘇蘊和身邊,聽到她難掩訝異問,「劉大人平日最是端正守禮,以前宮宴也沒見如此歡愉,怎的今日幾盞酒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蘇蘊和眼眸帶笑,問我,「這酒是?」
我道,「酒喚鏡心,能放大飲酒者的萬般情緒,也能將人內心壓抑的心緒釋放,樂極哀極,一晌盡興。」
指指那在場中吟詩作舞的大臣,「這位劉大人想必平日身居要職,不敢有絲毫松懈。」
沈靜怡「哦」一聲,「是了,刑部尚書,重案重責壓身,也難怪。」
蘇蘊和敲敲杯沿,「朕也嘗嘗。」
我招手喚花叢,他垂首恭敬上來為蘇蘊和斟酒。
蘇蘊和眼神從他身上飄過,
飲盡一杯,忽而問我,「邊關那家酒館,還是要繼續開的吧?」
花叢微微抬頭,與我對視一眼。
我點頭,「是。」
蘇蘊和若有所思,衝一旁的江黎抬抬手。
很快便有內侍扛著個紅綢蓋著的長物上來。
紅綢掀開,赫然一塊楠木匾額,上書「遠叢酒館」四字,紅漆金字,甚是大氣。
那上面的字跡,是蘇蘊和的。
我壓下心底一絲寒意,起身行禮,問,「陛下這是?」
「說了今日有禮,這是其一,你坐。」
他拉著我重新坐下,「朕原本想給你就近找個接手的,但想必換別人你也不放心,不如等忙完這陣,就讓花叢回去接掌,酒館名由他名而起,匾額是朕親筆,算是朕的一點心意。」
御賜牌匾,這是天大的殊榮,對一個邊境酒館來說,
太重了。
34
座下王公大臣神色各異,面面相覷。
到底有直臣坐不住,起身拜倒,「陛下,花氏無功無爵,隻怕……於禮不合。」
花叢臉色也變了,跟著跪下,「陛下,草民……草民雖跟著掌櫃多年,但釀酒技藝並未習得真諦,恐難勝任。」
「釀酒的技藝是靠練的,你阿姐也不是生來就會,她少時釀的酒,也有很難喝的。」
蘇蘊和語氣平定,「朕看你倒是很聰明,也頗懂經營,等回去了,但凡有所缺,京中定全力支持,你就安安心心地替你阿姐把那酒館開好。」
花叢還待辯駁,被我用眼神壓回去。
「陛下。」
我接過酒壺,親自給他斟酒,「花叢從前困於邊關一隅,
不懂人外有人,今次進了京見到醉紅樓,才知何為經營,您既有心栽培,不如讓他多在京中留一陣,好好跟著念掌櫃學學經營之道,學得好再回去,才不辜負陛下厚望。」
蘇蘊和接過酒盞,「你既心中有籌算,朕就不替你著急了,這匾額既已送出,就無收回的道理。」
到此時才轉頭去看那跪在場中的老臣,「至於功勞爵位,也是今日朕要告知眾卿的。」
金牌裡放著羊脂白玉的令牌,镌刻著一個「陸」字,呈到我手邊。
「近日京中流言四起,言及貴妃,毫無根據。」
他將那令牌舉起,示於人前,「這塊令牌想必眾卿都認識。」
「八年前貴妃受意外之災流落在外,朕與廣川侯皆存微茫希望,期冀她仍活於世,陸侯逝前將此物交於朕,既是交付,也是託付。」
「等的,
就是今日。」
他向我伸手,斂了語氣裡的冷冽鋒芒,「青青,把手給我。」
35
「把手給我。」
十五歲的及笄夜,蘇蘊牽著我在街上遊走。
一盞盞花燈看過去,我漸漸忘卻了心中煩憂,跑得歡了,總是越過他去。
人群熙攘,他怕我走丟,幾次追上我,最後忍無可忍,牢牢攥著我的手,不準我再亂跑。
我甘之如飴,嬉笑攬著他的手臂,耍賴撒嬌,滿眼都是他。
後來他去將軍府主持完葬禮回來,我縮在陸府後花園假山石洞裡,仍對他心有怨懟,悶悶不樂。
他屏退侍者,就站在那洞口,哄了我半宿。
最後也是這樣,朝我伸手來,把我拉出了那假山洞。
再後來父親身S,阿兄承襲爵位。
我怪他,
怪阿兄,更怪自己。
襲爵禮,我不曾去。
甚至阿兄襲爵後幾年,我也總避著他,他平日事忙,不總在府中,但一旦回府,我便找各種借口出門去。
蘇蘊和總是在醉紅樓的雅間裡找到醉醺醺的我。
有時醉得狠了,不顧他已是太子之尊,埋怨怨懟,字句皆有。
他也總是耐心聽著,不見惱意,等我罵完了,把我送回侯府,每每第二日酒醒,榻前永遠有我最愛吃的糕點水果。
論及愛人,蘇蘊和不是沒有真心。
可這真心敵不過權勢、皇位、大局。
阿兄和他是一類人。
所以知道他欲封沈氏為後而我為妃時,我把自己關在房中,拒不接旨。
陸時久違地敲響我的房門。
他來勸我接旨。
哪怕他是從頭到尾,
將我和蘇蘊和的情誼清清楚楚都看在眼裡的人。
「青青,我說過的,我們這種人,總要為想要的東西付出別的代價。」
隔著房門,我冷笑問他,「那你這幾年偷偷搜集念念夫家貪贓枉法的罪證,又是彌補什麼?」
陸時沉默良久,「她嫁的不是良人,我隻是想幫她脫離。」
「你問過她願意嗎?」
我反問,「她現今所嫁非良人,可當初不是你親手把她推出去的嗎?如今她剛落定,你又要鬧得她全家不得安寧?」
「哥哥,你和他口中的代價,都是別人。」
「我不做你們的代價。」
陸時忍到極致,終是按捺不住,「陸青!」
「你此時不嫁他,就是給陸家埋隱患,被有心之人利用,質疑的就是陸家的忠心。」
「你難道忘了爹怎麼S的嗎?
你想他擔心的事情真的應驗嗎?」
36
我不能。
所以我隻能嫁。
八年前,我嫁給蘇蘊和為妃的第二年。
我與沈靜怡互不服氣,她膈應我與蘇蘊和幼時相伴相知,我看不慣她靠家世坐上後位。
為此大大小小的,也鬧過不少次。
最嚴重的一次,牽扯到當時一位已經有孕的嫔妃。
因沈靜怡和我在某次宮宴上一時鬥氣,起了爭執。
沈靜怡仗著皇後之威,要當眾治我一個目無尊卑之罪。
我自然不服,唯獨那嫔妃向來性子溫軟,想從中調停,卻不料我和沈靜怡的人都不肯相讓。
拉扯中,她一步步被推搡到湖邊欄杆。
冬日深湖,她就那麼掉了下去。
腹中的孩子沒保住,
到最後,她的命也沒保住。
彌留之際,沈靜怡坐在她榻邊,我站在她床尾。
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花似玉的人,就這麼遭了一場無妄之災,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臨S前,雙眸無神,望著殿內高高的屋頂,喃喃:
「娘娘……這都是命。」
花一樣的姑娘S了,還牽連到皇嗣。
蘇蘊和將我和沈靜怡分別禁足,命我們日日為她抄經超度。
抄了三個月,往生祈福的經文一摞摞地燒。
可丟了的人命永不回還。
我們還活著。
因為一個是皇後、一個是貴妃,蘇蘊和用「無心之失」為由,高高舉起,輕輕放過。
禁足解除那日,我一反從前不敬的姿態,晨起去給沈靜怡請安。
時隔三月再見,她也清減了很多。
那日我給她講了我爹、念念和陸時,也講我和蘇蘊和。
最後我同她說,「娘娘,我不想爭了。」
我不要再讓別人,也成為我們之間的代價。
所以後來我和她做了一場交易。
我S遁脫離,她安坐高位。
我給自己釀了一種酒,飲下後能極速催化,讓人形容枯槁似老妪。
她動用了沈家的力量,幫我找到身形相似的S囚,又在她身上做出與我相同的胎記,一把火,燒光了長安殿。
等大火撲滅,抬出焦屍一具,宮中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長安殿時。
我已用那副老人模樣,跟著早已安排好的採買隊伍秘密出宮,又成功混過城門軍士的眼,離開了京城。
……
「青青,
來。」
蘇蘊和還坐在我身側,向我伸出手,「把手給我,別怕,隻是需要一滴血。」
我慢慢抬眼,望向他。
就在抬手前一刻。
那一直歌舞盡興的劉大人忽然一聲頓喝,伴隨著砸碎酒壺的清響,他越過重重座位,衝我暴起而來。
「妖女誤國!」
他指尖一點瓷光,那是酒壺的碎片。
直衝我咽喉。
37
那瓷片最終沒刺傷我一分一毫。
蘇蘊和是離我最近的那個。
電光火石間,他將我往身側一拉,自己抬手去擋。
許是醉酒無力,那瓷片最終扎進他手心,而同一時間,江黎已經飛速掠來,將行兇之人按下。
一片混亂。
劉大人被牢牢按在地上,目眦欲裂,
尚在衝我吼:
「妖女惑君誤國!陛下!她不是貴妃!她是妖女啊!」
沈靜怡也撲過來,扯下隨身手巾,按住了蘇蘊和掌心流血的傷口。
「來人!傳御醫,起駕回宮!」
38
一場宴會,熱熱鬧鬧開始,混亂倉促地結束。
好在皇上隻受了點皮肉傷。
壞在皇上為了護我受傷。
劉大人被押走前的怒吼像是一道雷,劈開了朝堂上積攢已久的怨懟陰雲。
彈劾我的奏章一封又一封,在御書房案前堆出了一座小山包。
還有大臣上奏,勸誡蘇蘊和將原本定在年關後的選秀提前,以安前朝後宮之心。
蘇蘊和統統按下不表。
甚至再度重啟了長安殿的修葺。
工匠們一批批進駐殿中時,
我在延春宮裡和沈靜怡下棋。
「他愛你護你,卻又把你逼進絕地。為你一人與前朝後宮對抗,更坐實了你妖妃之名,到最後,你除了依靠他,別無他法。」
沈靜怡指間黑子落定,「那日你在宴上為花叢開口拖延,讓他起了疑心。」
「我知道。」
我落下白子,與棋盤上黑龍纏鬥撕咬,「但我不能冒險,以他的心思,真讓花叢獨自回邊境,半路沒命也不是沒可能。」
「所以……」
沈靜怡輕敲棋盤,「不能再等了。」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常嬤嬤焦急的聲音,「娘娘,別苑那邊出事了。」
這個點,隻有花叢在別苑。
我立時起身,「怎麼了?」
常嬤嬤幾步進來,「剛剛傳來的消息,陛下晚間去了別苑,
剛剛突然下令要把花叢下獄!」
39
還沒下車,遠遠便望見別苑內燈火通明。
跨進院門,院中石桌上擺著茗茶,和一盤下到一半的殘棋。
蘇蘊和就坐在那桌旁,見我進門,斟了杯茶,「朕到時才知道皇後叫你去敘話了,想著應該沒多久,左右今晚也不忙,便在這等一等,過來坐。」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陛下,阿叢呢?」
他清淺一笑。
雖是在笑,但望向我的眼神裡,有某種隱秘的冷光。
「在這空等有些乏味,朕心血來潮問花叢會不會下棋,他說會,朕便與他擺了一局。」
「但越下朕就越驚訝。」
他問,「花叢年紀雖小,棋路卻老成,是你教的?」
我攥緊了衣袂,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