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而我的棋路,是當年學棋時,蘇蘊和一局一局陪我磨出來的。
這世間,沒有人比蘇蘊和更熟悉我的棋路。
可花叢不知道,所以他不會想到要隱藏。
我沉默,蘇蘊和也不惱,隻輕聲問:
「朕有些好奇,一個前塵盡忘的人,怎麼會把當初與朕對弈的套路記得這麼清楚呢?」
他唇角還是有笑意,可那笑裡,藏著鋒刃一般的寒氣。
「青青。」
他叫我,像是嘆息,「算上八年前離宮,這是你第二次欺君。」
「你騙得朕好苦啊。」
40
屋內燃著大紅喜燭。
侍女們進進出出,伺候我換完了一整套婚服。
簪上最後一根鳳銜珠的步搖,蘇蘊和也一身紅袍進來了。
透過銅鏡,我看著他,沒有回頭。
他站在我身後,愛憐一般輕撫我的發尾:
「朕原本想著,等到你封後時再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彌補當年的遺憾。」
「不過今日興頭好,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這別苑,也免了那些宮廷的繁文缛節,隻有你和我,做一對普通的夫妻。」
「青青,我要娶你為妻了,你開不開心?」
我微一閉眼,「蘇蘊和。」
他俯身貼近我,耳鬢廝磨間繾綣笑意,「從前與我吵架時,你每次氣急了就這麼叫我,那時我隻覺得煩躁。」
「可現在聽來,原來比你幹巴巴地叫我陛下,好聽多了。」
近在咫尺。
我拔下簪子,反手就往他身上刺去。
他一把截住我的手。
僵持間,
我用力到顫抖,直到右手指尖都開始痙攣。
我咬牙,「放開。」
他嘆口氣,「太醫說了不能用力,不疼嗎?」
不等我回答,拽著我往懷中一拉,將我一把扣住。
正對著後窗。
窗戶沒有關嚴,透過那半扇空隙,我能看到對面廊下,花叢被五花大綁跪押在地,江黎的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他似有所感,抬頭望來,眼睛瞬間就紅了,「……阿姐!」
「噓。」
蘇蘊和豎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花叢便被捂上嘴拖了下去。
「看見了?」
他輕輕柔柔地問我,「欺君之罪,是要S頭的,但我舍不得S你,便拿他來擋個罪,如何?」
「你放過他,」我緩緩道,「我們之間的事,
與他無關,他更不知道我騙你。」
他俯身將我抱起。
「你說得對,從前我們之間,就是有太多別人。」
「今夜洞房花燭,我們不說別人。」
「還有很多事,我們慢慢說。」
41
最外面的長袍被褪去。
褪到右手時,他輕輕握住。
「同我說說,手到底怎麼傷的?」
我任他動作,三言兩語把喝藥酒換身形的事說了,隻把沈靜怡幫忙的事也攬到了自己頭上:
「後來到了邊關,想釀花顏酒恢復身形容貌,拖著那副殘老身軀,壓酒石太重,不小心砸到手,該是骨頭裂了,沒上心看顧。」
他目光沉沉,「所以,當時跟我說有女子妙齡如老妪,飲下花顏鶴發回童顏,那個女子,是你自己。」
我無所謂般點頭,
「是啊。」
他轉手來解我腰帶。
「既然喝了花顏,為什麼身體還是那麼差?」
「催老的那酒名喚枯骨,效用強,毒性就最重。花顏能讓我回復容顏,也能幫我續命,但已經被加速催老的身體狀態,是回不去的。」
解腰帶的手驟然停住。
蘇蘊和的手有些抖。
他垂下目光,看起來就像隻是在研究怎麼解開腰帶的布結,「那斷千秋呢?你真的喝了嗎?」
我自若點頭,「喝了,也因為枯骨毒性影響,沒起作用。」
說到這,遺憾嘆息,「你不知道,第二天酒醒來,發現自己還是什麼都記得的時候,我真的很懊惱。」
他驟然發力,一把扯開我的腰帶,「夠了。」
我挑釁般輕笑,「不是陛下要問的嗎?事情到了這一步,陛下拿捏著我的命脈,
如今您不管問我什麼,我都一定如實回答。」
「命脈?」他的眼神涼意森森,「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臭小子,他也配?」
「他不配,誰配呢?陸時嗎,還是陛下您?」
我凝視他,「邊關的天氣不好,往年秋冬我都會大病一場,直到花叢意識到我的狀況,從他第一年下心思照看我開始,再冷的天,我都沒有病過。」
「陛下可能覺得是我在照顧他、養著他,可其實最開始撿到他時,我的酒攤破敗無人,我除了活著喝酒,每日渾渾噩噩,是他背著我的酒一壇一壇出去賣了,一天一天地攢著錢,慢慢又把攤子支了起來。」
蘇蘊和沉默幾息,咬牙道,「如果你不離開我,就不會過這樣的日子!」
我呵呵笑出聲。
「我寧願過這樣的日子。」
「比起留在你身邊,
看你在不同人身邊兜轉逗留,為了你那點可憐又可悲的情意與人爭鬥、磋磨自己,我寧願在邊關賣酒受凍……」
我沒能說完,他終是無法忍耐,欺身而上,將我推倒。
「我說了,不要再提別人!」
他俯身來,貼近我,粗暴地想要親我。
我沒躲。
隻平靜地望著帳幔頂,平靜地喊,「蘇蘊和,從我重新見到你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在喝酒。」
他在我耳邊喘息,「……什麼?」
「酒名浮春血,隻要長期飲用,我的血、我的淚,從我身上流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劇毒。」
「不光毒別人,也毒我自己。但隻有我自己,是不會毒發的,除非……」
我故意頓住。
看他像被人點了穴,僵了半刻,最後撐起身來。
我注視著眼上方他的臉色,快意而惡意地笑了。
「你今夜與我歡好,我S,你也S。」
42
我重新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被扯開的衣襟。
蘇蘊和背對著我,立在案前。
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卻能看到他緊握到發白的拳頭。
「噼裡啪啦」地,他一把掃翻了桌案。
喜燭落地,燭火熄滅,斷成兩截。
「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霍然回身,望著我,似哭似笑,「陸青,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你恨我至此?」
「寧願自毀自傷也要離開,寧願以身飼毒也要遠離我!」
我系好了腰帶,披上外衫,「你什麼都沒做。」
「你記得嗎?
我嫁給你那年的生辰,等你來跟我吃個晚膳等了一夜,你沒來,因為沈靜怡白日裡放風箏扭到了腳。你隻差人來跟我傳話,說一頓晚飯而已,怎及皇後鳳體重要。」
「那年秋汛,京郊遭難,你御駕親臨,回來時染了時疫,我不眠不休耗盡心力釀出了救命的藥酒,親自喂你飲下,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後來我也染病倒了,連宮中嫔妃都感念我辛勞想來探望,你卻讓人封了長安宮的門。我在裡面高熱昏睡時,你就站在門外,一步也未進。」
「我恨你,恰恰就是因為,這麼多年,你什麼都沒做。」
他像被人當胸一劍,露出了某種痛到極致的空白神情,踉跄一步。
我站起身,越過地上的斷裂喜燭,越過他,往外走。
「站住。」
他的聲音喑啞難聽,「你邁出這門一步,
朕就讓花叢S在你面前。」
我長長嘆出一口濁氣。
回身望他,「陛下要如何?」
「浮春血的效用,」他冷眼看來,「停飲多久,能散?」
我坦然,「三個月。」
「好。」
他語氣猶如冬日淬冰,「三個月後,你安穩回宮,做回你的貴妃,朕就派人送花叢回去做他的酒館掌櫃。否則,朕送他的頭顱回去,就埋在那酒館門前。」
43
花叢被單獨關押在別苑。
蘇蘊和要把我帶回宮中,長樂殿還在修繕,他會把我扣在他延福宮的偏殿。
臨走前,我和蘇蘊和說,「讓我去見他一面。」
「阿姐!」
想來是反抗時被揍了一頓,花叢眼角嘴角烏青,身上也頹唐。
還被綁著,
見到我,就掙扎著要撲過來。
我轉頭去看守在外面的江黎,「江統領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嗎?您親自守著,還要把人捆成個粽子才安心?」
江黎不驚不怒,「娘娘不必拿話激臣,繩子綁著還軟一點,不然就是拿鐵鏈鎖住,您選呢?」
「鐵鏈吧。」
我指指花叢的腳,「鎖一隻腳在窗邊,要麼就榻下,就夠了,怎樣也跑不了,您說呢?」
花叢有些懵了,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看看我,又看看江黎。
江黎返身去吩咐人拿鎖鏈。
我這才回頭,摸了摸花叢眼角的青黑,「好好呆著,別犯倔,該求饒時就求饒,也別想著跑,不然被抓回來,揍得更狠。」
「掌櫃的!」他急了,「你……你說要一起回去的。」
「會的。
」
我又拍掉他身上的塵灰,「我答應過你的事,哪次沒做到?」
「可你……你又诓我。」他眼眶紅了,「可你因為我……都是因為我,你別管我了。」
他伏下身,靠在我肩頭,「阿姐,你別管我了,好不好?」
我摟住他,「不好。」
「我求你了。」
他哽咽喃喃,「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就當我還給你,你別管我了,你能跑的,你那麼聰明,一定能跑。」
「跑有什麼用啊?」
我幾分好笑幾分自嘲,反問他,「他是皇帝,天下哪裡不是他的?我能跑到哪裡去?」
他沉默了,埋首在我肩頭,肩背微微顫抖。
鎖鏈叮鈴的聲音漸漸近了,我最後拍拍他的肩,
低聲說,「不跑,我們一定能回去。」
44
沈靜怡又來找我吵架了。
自從被軟禁在偏殿以後,除了蘇蘊和,一開始我見不到其他人。
直到某日沈靜怡坐不住了,不顧偏殿前重重看守,鳳駕儀仗就停在門口,她端坐其上,不遠不近隔著一道門,神態自若地跟我喊話。
一開始是苦口婆心地勸。
「妹妹這是何必呢?陛下對你一往情深,何苦為了爭這一時之氣與陛下離心?好不容易回來了,難道還真的要回那風餐露宿之地?」
她勸一句我懟一句,懟得周遭侍者臉色青白,隻恨自己長了一雙耳朵。
於是她變了臉色,開始跟我吵架。
罵我不知好歹,拿腔拿調,就是吃準了陛下舍不得拿我怎麼樣雲雲。
又罵我從前就不分尊卑,
如今在外面磋磨多年回來,更是目無上下,就算真的正了名做回貴妃,也是個隻能找麻煩的惹禍精。
罵完了又勸蘇蘊和順應民意,一刀砍了我了事。
結果蘇蘊和聽了幾天,最後居然放她進了偏殿。
「朕看她與你吵起架來還有幾分氣力,比成日S氣沉沉地坐在窗前望天好,有勞皇後。」
……
這日她跟我吵完大發雷霆,故意收走了殿中的銀絲炭。
入夜沒了炭火,蘇蘊和來時,我縮在床榻一角,凍得瑟瑟發抖。
他摸我額頭,已然燙得嚇人。
「來人,傳御醫!」
我昏睡迷蒙,抓住他衣角,「哥哥……我想吃荷花酥。」
他愣了愣。
很多年前,
在陸時和念念還情意甚篤時,他每次去醉紅樓宴飲,念念都會給他多上一份點心。
那是她的拿手戲,親手做的荷花酥。
也因此,我和蘇蘊和跟著多了不少口福。
我咳得驚天動地,渾身發抖。
蘇蘊和握著我的手默了半晌,最後吩咐左右,「去醉紅樓請人。」
那夜念念連夜進宮,在御膳房給我做了滿滿一盒的荷花酥。
送到我面前時,我剛服下湯藥,正苦得愁眉苦臉,蘇蘊和立刻拿過一塊,喂到我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