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然而湯藥真的是太苦了,我剛張嘴要咬一口糕點,實在是沒忍住,積在嗓子眼的苦意直泛上來。
「哇」的一聲,吐了蘇蘊和一身。
然後又嫌他髒,直把他往外推。
念念侯在榻前,猶豫半晌,終於開口勸道,「陛下,您要不先換身幹淨衣物?不然娘娘也不得安生。」
趁蘇蘊和換衣之際,念念捻了一塊荷花酥喂給我,「娘娘再吃一塊,甜的。」
我扶住她的手,趁機把一團小小的碎紙片塞進她的袖子裡。
那是一張釀酒的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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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轉瞬即逝。
銀針刺破我的指尖,血滴湧出,滴進藥皿。
太醫細細端詳過,衝蘇蘊和俯身回話,「陛下,血毒已清。」
蘇蘊和眉目一松,揮手讓太醫退下。
我倚靠軟榻閉目養神,
不理他。
他湊近來,替我細細擦淨了指尖殘血,溫和道,「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朕就下旨,讓你搬回長安殿。」
長安殿也修繕好了。
與從前相比更為壯闊奢華。
朝臣們勸過一輪又一輪,他赫然一副金屋藏嬌決不罷休之意。
勞民傷財,民間對他怨懟更多。
「沒關系,朕不在乎。」
有時候他會把奏折搬到偏殿來批,碰到這種彈劾我勸誡他的,他都淡然處之:
「天子坐高堂,何懼蜚語流言?」
每每這時,我都笑笑不說話。
明君才不怕蜚語流言。
昏君呢?
搬回長安殿這日,御賜的禮堆滿了大半個正殿。
蘇蘊和下朝過來看我,正碰上沈靜怡一臉氣結地出門。
「又吵架了?
」
沈靜怡就站在殿外,直指坐在殿中數禮物記賬的我:
「陛下把她寵在心尖尖,可她卻未必上心。您知道她剛才跟臣妾說什麼?」
「她說這麼多好東西,要是能拿去賣了,能賣好大一筆錢!」
也許是覺得塵埃落定,心緒放松,蘇蘊和難得被逗樂。
這三個月,他牢牢看著我,不允許我碰一滴酒。
這夜用晚膳時,席間卻有一壺酒。
他親自給我滿上一杯,「嘗嘗看,可還記得這味道?」
我一飲而盡,「松風吟。」
他滿意頷首,「我就知道你一定記得。」
松風吟,是醉紅樓的鎮樓名酒。
當年我第一次喝到時便驚為天人,甚至一度想找老掌櫃討要釀酒秘方,可惜被他用不傳之秘為由拒絕。
「朕第一次帶你去醉紅樓喝的,
就是這酒。」
蘇蘊和說,「那時我還想,陸府侯爵勳貴,怎麼偏偏就養出了你這樣一個小酒鬼。」
他再次斟滿兩杯,一杯遞到我手裡。
「青青,滿飲此杯,從今往後,我們一如初遇,從頭再來。」
我轉著酒盞,不拒絕也不舉杯,隻問,「陛下,我弟弟呢?」
我已三個月沒見花叢,但江黎每隔十天便會送來他的一封簡信。
說是簡信,其實每次都隻被允許寫隻字片語,也寫不了什麼有用的話。
臭小子慣會寫廢話。
「吃得飽,不挨餓。」
「沒挨揍。」
「鎖鏈磨腳了。」
「別罵皇上,容易沒命。」
……
蘇蘊和語氣寬和,「明日我讓他進宮來見你,
你們聚一聚,然後便派人送他回邊關。」
我點點頭,「好。」
這才舉杯。
我們共飲完了一整壺松風吟。
月色朦朧,燈影溫柔。
蘇蘊和屏退眾人,牽著我起身,往榻邊走。
沒走兩步,忽然一步踉跄。
「陛下?」
他下意識甩了甩頭,「……沒事。」
我覷著他臉色,慢慢掙開他的手,後退。
他霍然抬眸,「……青青?」
「陛下。」
我輕聲問,「當初您御駕蒞臨酒館時,指明要喝我店中最好的三種酒,您還記得嗎?」
他想往我這邊走,步子尚未邁出,便癱軟在地,「你?」
「那夜您隻來得及喝完第二種幻月便醉倒了……這第三種酒,
民女今夜為您獻上。」
「此酒名,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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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去扶手邊的桌凳,卻發現漸漸連手指都使不出任何力氣。
我蹲下身,平視他,「是不是感覺渾身無力發暈,心口很疼?」
「陛下放心,您不會S,此酒既是酒,也是蠱。」
「這酒裡,有您和皇後的血。」
那場混亂的宴會裡,喝下鏡心酒的耿直老臣情緒激昂,要將我斬於當場。
蘇蘊和替我擋了那一下。
當時沈靜怡拿了隨身的手巾,匆忙為他包扎止血。
那手巾上的血,留到了最後釀酒時。
往前看,最初起於京中關於我的那些流言,都是從沈氏門庭傳出去的。
而我太了解蘇蘊和。
每一次他想哄我,都最會投我所好。
宮中的酒甚是無趣,除了我自己釀的,隻有醉紅樓的酒才得我心。
往後看,念念進宮那夜,拿到了我默出來的秘方,與醉紅樓的松風吟相結合,才讓這焚心酒喝起來,與松風吟無異。
焚心焚心,以雙方血液作引,燒的是中蠱之人的清明之心。
它和斷千秋很像,能讓人忘記很多舊事。
但它又和斷千秋不一樣,它能讓人忘記舊愛,從此隻看得見施蠱之人。
我把這些說給蘇蘊和聽。
「陛下,您今晚一定會做一個很長的夢。」
「夢中所見,也許為舊事,也許是期許,但不管為何,夢中人的臉,一定是沈靜怡。」
他眉眼顫動,掙扎著伸手,要抓我的衣擺。
我再退半步。
「等您明天一覺醒來,您就會無知無覺地把她當成您心頭最重之人,
從此敬她護她,為她所用。」
「年歲漸久,蠱的效力越發強勁,您會慢慢失去所有的神志,成為隻聽她話的傀儡。到那時,她若要您當夜自戕,您也不會想活到第二天的黎明。」
「哦,對了,我猜以她的性格,在讓您走這一步之前……」
我俯身,輕飄飄地補上一句,「她大概會找您要一個皇嗣。」
「陸……」
他猶自掙扎,語不成句,「青……」
「陸青早就S了。」
我站起身,「陛下,民女告訴過您,民女的名字,叫花林。」
他眼裡的光漸漸昏暗。
天光亮起,長安殿門開。
沈靜怡就站在殿門外。
殿內床榻上,
蘇蘊和沉沉睡去。
我走出去,與沈靜怡擦肩而過。
再回頭時,沈靜怡已坐到榻邊,俯身在蘇蘊耳邊說些什麼。
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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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最近都在喟嘆,皇上終於清醒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就想通了,承認現在找回去的貴妃其實隻是個替身,之前種種,都是因為對已故貴妃的哀思太過所至。
長安殿修好後,皇上皇後召見了這個新的花貴妃,向她解釋清楚一切緣由。
又下了聖旨,命人好生將她姐弟二人送回邊關,放她去過自己的生活。
……
離京這日,也是個豔陽天。
花叢懶洋洋倚在馬車裡,抱著一摞銀票數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堆滿長安殿那些珍寶賣來的錢。
「阿姐,皇後娘娘居然真的同意你把那些寶貝都賣了,你倆啥時候關系這麼好了?」
我回頭瞪他,「數錢還堵不住你的嘴嗎?」
念念站在車邊笑。
又道,「你之前說要給小花掌櫃冠禮釀酒的藥材,我都搜羅得差不多了,等過幾日全都到齊,我派人快馬送去邊關。」
「好。」我爽快應下,「那就多謝了。」
她擺擺手,「我可還指望著和掌櫃的精誠合作呢,不得先表示點誠意啊?」
「你放心,」我哈哈笑,「從今以後,我酒館有什麼酒,你醉紅樓就一定也有。」
她跟著笑完了,忽而望向遠處某個方向,「此去一路,會路過燕山。」
我點頭,「我知道。」
她眸光閃爍,深深看我一眼,最後問,「會上山嗎?」
我搖頭,
「不會。」
她若有所思,頷首,「也好,那就莫回頭了!」
我抱住她,「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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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疾馳,逐漸遠離京城。
花叢數銀票數到一半,忽然「咦」一聲:
「怎麼還夾了封信?掌櫃的,好像是……給你的?」
我接過。
信封上簡簡單單四個字,「花林親啟」。
這字跡我也認識。
曾經我與她在各自的殿中抄經,抄出來的經文匯到一處,全都化作了飛煙。
而現在,薄薄一張紙箋上,同樣的字跡,卻再不見那煙塵中的灰暗。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
「自歌自舞自開懷,無拘無束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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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兩年,
京中劇變,皇帝駕崩。
據說是積勞成疾,日漸衰弱,到最後藥石無醫。
好在皇帝生前與皇後感情甚篤,育有一子一女。
而多年前皇帝因舊情失策時,也多虧了皇後從旁勸誡,後又一心平衡後宮,為後宮做了表率。
是以皇帝彌留之際留下遺旨,由嫡長子繼位,又因新君年幼,皇後沈氏奉命垂簾。
朝堂內外無人有異議。
消息傳到邊關時,花叢正因為亂改我釀酒的配方,被我追得上蹿下跳。
「阿姐!你那味藥材放進去太苦啦,換我這個,肯定更好喝!」
「長本事了你!要換方子你自己重新釀,別來禍害我的酒!」
「真的!不信我們一人用一種,回頭一並送到京城,讓念念評價……」
花叢跑到一半回頭,
發現我站在原地不動了。
便又跑回來,「怎麼了?」
我將剛接到的信箋揉吧揉吧,隨手扔進了灶臺。
「沒什麼,塵歸塵土歸土,一切都幹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