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在他需要試探的是江聞聽的想法。
如果江聞聽和他一條心,他就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陰穢告訴江聞聽。
如果不一條心……
我想到馮阿姨的那場車禍,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江平良眼裡沒有親情,妻兒對他來說隻是墊腳石,好用就多用一會,不好用就毀掉。
我深吸一口氣,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絕望。
是我太自負了,以為能憑自己扳倒江平良。
現在偷稅漏稅的證據到了江平良手裡,我已經錯失了一張牌。
優盤的影子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對,還有優盤。
心裡升起一絲希望,又倏地沉下去。
顧凝之一直沒聯系我,
司機的家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單憑優盤裡的資金流向根本不能說明什麼。
我不斷思索這件事的突破點,越想越覺得無力。
準備了三年,竟然是個笑話。
忽然,江聞聽伸手扶了我一下。
對上他的眼睛,在客廳燈光下,江聞聽的眼睛清澈又明亮,他衝我眨眨眼,唇角上揚了一下,又很快扯平。
這是我們的慣用伎倆。
在我們十幾歲的時候,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犯了錯都是江聞聽受罰。
不是我媽舍不得罰我。
是江聞聽每次都在大人發作之前當在我面前攬下一切,而後在背對著他們的角度給我一個狡黠的笑。
這是我默認的,他正在保護我的象徵。
17
訂婚宴這天天氣很不好。
陰雲壓頂,
不見天日。
我穿著禮服站在窗邊,目送一輛車緩緩駛來停在樓下,心中始終沒底。
一對母子率先下了車,神色未定地四周環顧,像是怕有人突然衝出來傷害他們。
這場景讓我焦灼的心稍微松了一下。
又在下一瞬提了起來。
因為隨後下車的不是顧凝之,而是兩個陌生保鏢。
是顧凝之的人還好,如果是江平良的人,那就是功虧一簣。
我撥通了顧凝之的手機。
顧凝之疑惑地回我:「我沒找保鏢啊,我剛回國就被沈汀澤逮回家了,還沒來得及派人去。」
我的心完全沉下去了。
不是顧凝之的人,隻能是江平良的人了。
人證到了他手裡還能落到什麼好。
我迅速撥打了 110。
這樣會打草驚蛇,
甚至以江平良的奸詐還會被倒打一耙。
但至少能保住那對母子的命。
還沒接通,劉姿意先一步搶過去掛斷了。
「你做什麼?你沒聽到嗎?江平良把彭紹他們抓走了!」
劉姿意點頭,冷靜地打了個電話才回我:「我知道,但報警來不及,讓我的人去救。」
我心中很不安。
「你確定能把人救下來嗎?」
劉姿意抿著嘴,好半晌才開口:「我不敢保證。」
「不過江平良能毫不掩飾地讓兩人走正門,說明他沒打算做一些明面上違法的事,他們兩個人的命暫時不會有危險。」
她這番冷靜的分析讓我也冷靜了下來。
我點點頭,終於能理性思考了。
劉姿意說得對,如果江平良想把人弄S,不會讓他們這麼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人前。
更何況是江氏和劉家訂婚宴的這種重要場合。
話雖這麼說,我內心還是焦躁不安。
急切地等待著劉姿意的人打電話報平安。
電話沒來,訂婚宴開始的消息先來了。
上場前,劉姿意問我:「優盤要不要先換回來?」
我沉重點頭。
沒有了人證,優盤裡的資金流向證明根本算不上什麼證據。
現在打出這張牌不是明智的選擇。
18
江家和劉家的聯姻,場面可想而知的大。
各界的大佬們都不會不賣兩家這個面子。
是以,看著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齊聚一堂。
我心裡一絲擔憂江聞聽和別人訂婚的念頭都沒有。
滿腦子都是可惜。
可惜沒能保護好彭紹母子,
錯過了這個揭發江平良面目的好機會。
正想著,江聞聽穿著一身白色西裝上了臺。
他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依然戴著副平光銀框眼鏡,深邃帥氣的臉在燈光的照耀下展露無遺。
像是我們八歲那年過家家,我夢想會在十八歲那年來娶我的白馬王子。
此時此刻,我的夢想中的白馬王子和身邊的公主湊成一對,並被主持人熱情地稱為「天生一對」。
劉姿意挽著江聞聽的胳膊,笑容淑女而溫柔,隻是那彎彎的眼睛時不時地往我這看,給人一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錯覺。
江聞聽也面無表情,眼神放空似地朝著我的方向。
這種奇怪的雙人注視給了我一種我同時渣了他們兩個人正在被控訴的感覺。
我正想著,主持人熱情地 cue 了下一個流程。
「讓我們來看一段 VCR,
是這對金童玉女的甜蜜相處日常。」
我嘆了口氣,有點無力
出於利益的聯姻還得通過這種方式蓋上一層自由戀愛的遮羞布。
虛偽!
我正暗暗唾棄。
耳邊響起驚呼聲和江平良氣急敗壞地大喊。
「關上,給我關上!是誰幹的,給我滾出來!」
我一抬頭,正好對上發瘋的江平良。
他一看到我,立馬鎖定了「犯罪嫌疑人」。
立馬指揮人要來抓我。
「石聽溪你個賤人,竟然敢陰我,你個賤人,我早該弄S你!」
我不明所以,轉頭一看,發現大屏幕上正在循環播放江平良的犯罪證據。
他找人制造車禍的聊天記錄,通過基金會打給車禍兇手的錢,派人要弄S彭紹母子的電話錄音。
以及在暴露出他想弄S妻子吃絕戶陰暗心思的日記。
我和劉姿意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我的優盤裡隻有基金會的資金去向,哪來這麼多其他證據?
江平良的人已經衝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識護住腦袋蹲下。
面前落下一片陰影和一句堅決又冷漠:「不是她,是我做的。」
我抬頭,看到江聞聽擋在我面前踢開了衝在最前面的人。
合身的名貴西裝將他健碩的身型勾勒得一覽無餘,我才發現他在四年裡又長大了很多,與我記憶裡的人已經有了很大差別。
江聞聽回頭摘掉眼鏡,朝我伸出手,一掃先前的冷漠疏離,朝我露出個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
他說:「石聽溪,該我保護你了。」
我愣怔著伸手牽住了他,忽然有種落淚的衝動。
19
訂婚宴沒能繼續,
因為江平良被抓了。
在他打S不認的時候,彭紹母子帶著警察進了會場。
那兩個陌生保鏢默默地站到了江聞聽的身後。
這對當年因為買兇錢活下來,又因為買兇錢逃到海外的母子終於能安心了。
「所以當年兇手幫江平良制造車禍是為了給兒子治病?
「對,彭紹的病需要大概兩百萬,他爸走投無路的時候被江平良找上了。」
我一時無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彭紹的爸爸是車禍的直接兇手。
雖然沒有他江平良也會找其他人,但心理上我沒法不恨他。
我甩甩頭,努力寬慰自己。
彭紹爸爸已經S了,江平良也被抓了,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這樣一想,我心中放松的同時也一陣空落落的。
四年來一直為報仇的事做準備,
現在事情一了,我反倒沒了目標。
不然帶江聞聽出國進修下好了。
正好能暫時遠離這地方,等過幾年回來,很多事情也能放下了。
我打定主意,想問問江聞聽的想法,才發現他說完一直沉默著。
仔細一看,發現他垂著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
他看向我,眼睛紅紅的,滿眼的脆弱無助。
我慌了,想不到有什麼事能惹得江大少爺哭。
「怎麼了?是還有什麼事沒解決嗎?」
我這樣一說,他淚直接溢滿了眼眶,還倔強得不肯流下來。
我再三追問,他才哽咽著開口道:「雖然我也恨江平良,但在血緣上的父子關系我沒法撇清,那個人渣害S了你媽媽,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和你在一起了,祝你和沈汀澤幸福。
」
說著還扭頭不看我,把「祝你和沈汀澤幸福」重復了一遍。
我無奈了,剛想跟他解釋。
看到攜手走過來的兩人,我選擇了閉嘴。
沈汀澤幫顧凝之拉開椅子,看到扭著身子的江聞聽,眉毛一挑:「怎麼著,江大少爺為破產的江氏哭呢。」
顧凝之聽到打了他一下,柔柔開口道:「江少爺別難過,你可以來我們顧氏工作。」
我沒憋住,一下子笑出了聲,怪不得他倆能看對眼呢,都是S人誅心的一把好手啊。
不過對激將江聞聽倒是個好辦法。
果然江聞聽一聽立馬把眼淚憋了回去,怒氣衝衝地反駁:「江氏破產我巴不得呢,真以為本少爺離了江氏活不了嗎?我分分鍾再造一個江氏。」
說完,他猛然起身,手指顫抖地指向對面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沈汀澤你個王八蛋,當著聽聽的面就敢出軌!」
他這一嗓子喊得我們一愣一愣的,周圍的客人也竊竊私語地看向我們。
我尷尬得臉色爆紅,抓著他胳膊把他摁回了椅子上。
「你給我坐好吧!」
他矛頭立馬對準我:「石聽溪,我說過什麼,他心裡隻有顧凝之,哪裡有你這個女朋友?你馬上給我分手,我們離這種渣男遠點!」
沈汀澤揉了揉額角,無奈地說:「你還沒跟他說明情況嗎?」
我直扣手。
「這不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剛結束嗎?我還沒來得及說。
「我馬上說。」
接著,我把沈汀澤因為自卑如何想利用我讓顧凝之知難而退,我如何為了讓江平良降低對我的警惕和沈汀澤假扮情侶。
我又是怎麼樣被顧凝之的美色迷惑,
拋棄了沈汀澤這個盟友幫顧凝之逼他認清自己的心,順便讓顧凝之幫我去國外找到彭紹母子。
還有怎麼認識劉姿意,以及和她結為盟友的過程。
……
一系列事情說完,江聞聽眼睛都亮了。
我講得口幹舌燥,想喝口水潤一下。
江聞聽一句「所以你沒有男朋友,那我可以當你男朋友嗎?」差點把我嗆S。
合著我說了這麼多陰謀詭計,你就隻能聽到這個是吧。
顧凝之在一邊笑彎了眼睛,打趣道:「溪溪,你就答應吧,不然他待會又哭了怎麼辦?」
我不想理地繼續喝水,又裝作不在意地點點頭。
顧凝之笑意更濃了:「江少爺你是不是傻了?沒看到溪溪答應你了嗎?」
身邊的人狂喜,不停地問:「真的嗎真的嗎?
聽聽你答應我了嗎?」
我想面無表情地點頭,卻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們三個的感染,嘴角的笑怎麼也止不住。
我想,我應該是怕江聞聽哭才這麼爽快同意的吧,畢竟我本來沒打算現在就當他女朋友。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們早晚會在一起。
20
江平良的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和江聞聽去墓地看媽媽們。
雖然我覺得她們能看到發生的所有事,我還是把四年來我做的所有事一件件地交代清楚了。
也不知道媽媽們會不會生我的氣。
反正江聞聽是聽著又紅了眼睛。
還惡狠狠地警告我以後任何事都要先告訴他,不許以身犯險。
得到我再三保證後才松開了捏著我臉頰肉的手。
我鼓著氣揉臉上的肉,在他身後默默地揮拳出氣。
又在他招呼我快點的時候,笑著追上去挽住他胳膊。
身後兩個被夕陽鋪滿暖光的墓碑溫柔地注視著我們。
21
出國當天,顧凝之和沈汀澤來送機。
愛哭的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拉著我的手,不停地囑咐我要時常打電話。
我一一應下,餘光看到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色風衣,大波浪加烈焰紅唇。
上位者的氣勢和野心沒了那副溫婉皮囊的遮掩,明晃晃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劉姿意摘下墨鏡給了我一個擁抱。
撤離之際說了句:「歡迎你隨時回我的懷抱。」
一旁的江聞聽聽得清清楚楚,炸毛般地摟住我宣示主權,隻換來劉姿意一個不屑的白眼。
我被逗笑,不忘真心實意地跟劉姿意說句謝謝。
謝謝她幫了我那麼多。
雖然她一直說我們互惠互利,和江家的聯姻能幫她更快把劉家攥在手裡,但我不能不承認,沒了我她還是能成功上位。
沒有她,我找不到第二個和江聞聽訂婚的同時還能和我聯手的人。
登機提示音響起,我和他們三個揮手告別。
身邊的江聞聽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我的手。
就像一切都沒發生時的某個高三的早上。
我下樓梯滑了一下,身邊的江聞聽握住我的手,擔心又忍不住嘴賤地說了句:「笨S了,沒有我你可怎麼辦。」
兜兜轉轉這麼久,握住我手的人還是他。
陽光從候機室的玻璃窗灑進來,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臉。
見我看他,他回頭一笑,說道:「怎麼了?是不是發現我今天特別帥?」
我噗嗤一笑,
順著他的話點頭:「是啊,發現你今天特別帥。」
特別適合陪我走過一生。
飛機穿破雲層的那刻,我靠在江聞聽肩頭,耳邊是他絮絮叨叨的未來藍圖。
昏昏欲睡之際,我忽然想到很久以前,江聞聽不再叫我溪溪,開始叫我聽聽。
我問為什麼這麼叫我。
他說,因為我們名字裡都有「聽」,叫我聽聽就像在叫他自己。
就像,我們的生命裡有彼此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