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面色慘白,宸貴妃卻嬌聲笑了起來。


「原來仙人也會這般惶惶落魄,如敗犬一般。」


 


我看向宸貴妃。


 


「娘娘要如何才能守口如瓶?」


 


她雙指舉起一張我夾在卷中的藥方。


 


「我要你用我的血,為陛下煉制陰陽長生丹。」


 


長生丹乃是我卷中所記一種返老還童、鞏固壽命的靈藥。


 


至於陰陽長生丹,則是要在藥材中多加一味女子或男子的心頭血。


 


服用者和此人陰陽相生,互為爐鼎,再也離不開對方。


 


陰陽長生丹若成,宸貴妃就會一輩子是帝鴻熙最重要的女人。


 


也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好,隻要娘娘守口如瓶,我自會呈上陰陽長生丹。」


 


宸貴妃施施然起身,經過我的身邊時,拿走了我手中的安神香。


 


「那就等國師的好消息。」


 


我聽著宸貴妃離去的腳步聲,緩緩起身。


 


我撿起掉落的卷軸,面上是一片平靜。


 


這世間哪裡會有讓人長生不S、不離不棄的丹藥。


 


有的隻是人的貪心。


 


次日,我便在國師塔開爐煉丹。


 


宸貴妃自然不會說這丹方是我的。


 


而是說自己魂歸天宮,在太上老君那裡求得一味丹方,能讓皇帝陛下永葆青春,長命百歲。


 


於是帝鴻熙高興地將世間罕見的藥材都送到國師塔。


 


國師塔縈繞著一股奇異的丹香。


 


直至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丹爐裡的火焰熄滅。


 


我捧出一粒金色、渾圓、帶一圈紅線的丹藥給宸貴妃。


 


帝鴻熙在宸貴妃期待的眼神中將其吃了下去,

隨即面色煥然一新,似乎整個人都精神了些。


 


「此丹珍貴,陛下可於每月初一、十五與神女娘娘一同煉化,可以更好地吸收藥力。」


 


帝鴻熙看了我很久,才意識到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曖昧地和宸貴妃對視了一眼。


 


「好,好!哈哈哈哈!」


 


宸貴妃看了我一眼,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侍奉我的小童走上來,十分擔心。


 


「大人,貴妃真的不會跟陛下說仙人柱的事情嗎?」


 


那日宸貴妃在國師塔威脅我時,小童就在帷幕背後。


 


她一直擔心宸貴妃背信棄義,把仙人柱的事情說出去。


 


我倒是不擔心,畢竟我相信宸貴妃的為人。


 


她是一定會把仙人柱告訴陛下的。


 


8


 


陰陽長生丹煉成之後,

我便閉門謝客。


 


因為我生病了。


 


修行本是讓人脫離老弱病痛,然而我這個修行之人卻出現了病痛。


 


不過這病痛來得剛剛好,讓我清醒,令我感受到屠龍之術將成的希望。


 


「大人,陛下今日在祭壇大宴群臣,陛下請國師一定要出席。」


 


我咳嗽了兩聲。


 


小童一臉愁苦:「大人這還生著病,祭壇那麼空曠,萬一再受涼了……」


 


「不礙事,收拾東西,我們過去吧。」


 


我一直待在國師塔養病,就是要給他們一個唱戲的機會。


 


如今,他們的臺子也應該搭好了。


 


這場戲若是我不到場,他們也沒法唱下去。


 


宮中為了這場宴席,連祭壇也重新粉飾了一番,百官列席而坐,場面盛大。


 


皇帝帶著宸貴妃坐在上首,一個年輕威武,一個美麗端莊,享受著百官的種種溢美之詞。


 


我坐在皇帝下首,低眉斂目,靜靜等待。


 


酒過三巡,宸貴妃和皇帝對視一眼,站起身來,視線看向了場下的百官。


 


我知道,大戲開場了。


 


「本宮得知自己乃是神女化身之時,夙夜憂慮,不知如何才能幫助陛下綿延大熙國祚。


 


「直至月前,本宮神遊回天宮,方得知一個辦法,能夠壯大熙國運。」


 


百官哗然,興奮不已。


 


「不知是何方法?」


 


宸貴妃沒有回答這位官員,反而看向我。


 


「國師,陛下說你赤忱一片,忠於大熙。你可願助大熙國運昌盛?」


 


我抬起頭,蒙紗的眼睛看向宸貴妃的位置。


 


「自然。

願為大熙肝腦塗地,S而後已。」


 


宸貴妃嘴角帶笑:「肝腦塗地倒是不必,隻是需要國師的一根骨頭。」


 


她指著祭壇上高聳入雲的柱子:「此乃我從仙宮中得知的術法,名為仙人柱。


 


「隻要再放入仙人的骨頭,柱成之際,金光大放,仙人柱承龍氣,可綿延護佑大熙國運百年!」


 


宸貴妃看著我,眼睛裡都是惡意和興味。


 


「好啊。」


 


百官一片寂靜,帝鴻熙和百官的視線都看向我。


 


宸貴妃驚疑不定。


 


我站起身來,登上臺階,走向高聳入雲的仙人柱。


 


柱下預留有一個孔洞,正是放置仙人骨頭之地。


 


我拿起祭案上的一柄匕首。


 


匕首順著肋下而去,劇痛之中,我掰斷一根肋骨,插入仙人柱的孔洞之中。


 


我看到一抹無形的白氣直衝雲霄,與四象臺遙相呼應,一條龍形虛影掙扎著要躍出大陣,卻無論如何也逃脫不了。


 


隻能被囚於陣中,隨後緩緩消散為縹緲的金色氣體,順著仙人柱緩緩沉入地底。


 


屠龍之術已成。


 


帝鴻熙身上的帝運將會被一點點抽走,注入大熙的地脈之中,孕育新的帝星。


 


而他從此刻起,將如落日西垂,大廈漸傾。


 


隻可惜這盛大的精彩的一幕,隻有我能看見。


 


這場戲已至此處,自然也該讓大家都看到。


 


我轉身看向眾人,吐出一口鮮血,緩緩道:


 


「我違背扶星山不出世沾染因果的祖訓強行出山,便是見不得天下動亂,蒼生苦難。


 


「我既入世,生老病S、五弊三缺尚不畏懼,又何惜一根骨頭呢?」


 


壇下百官被我的所言所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大家看著我,眸光中漸漸帶上一絲敬佩和狂熱。


 


帝鴻熙也有些震驚,隻是他更關心的還是我背後毫無反應的仙人柱。


 


「為何仙人柱無事發生?莫非……」


 


我咳嗽兩聲,吐出一口鮮血,視線緩緩地轉向宸貴妃。


 


「陛下,天子有神女在側,怎輪得到仙人柱承龍氣?」


 


宸貴妃面色慘白,如墜冰窟。


 


9


 


「你的意思是,還需一根神骨,才能激活此柱……?」帝鴻熙喃喃道,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宸貴妃身上。


 


在帝鴻熙打量抉擇的目光中,宸貴妃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想的是什麼,宸貴妃怎會不知。


 


這句身體玲瓏嬌美,每一處都完美無瑕。但若是取出一根骨頭,

何談「完美」?


 


但宸貴妃知道,江山和美人面前,帝鴻熙會毫不猶豫地選江山。


 


「魚兒,你去吧。你便和國師一樣。」


 


帝鴻熙一句話,宸貴妃便不得不上臺來。


 


我站在臺上,看著宸貴妃如木偶一般,緩緩笨重地走到我的身邊。


 


我向她舉起手中沾血的匕首。


 


「神女,請吧。」


 


她咬著牙:「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神女說笑了,這可是您神魂歸位得來的術法,您比我更清楚。」


 


她顫抖著雙手接過匕首,猶豫又猶豫,直到看到帝鴻熙陰沉的面色,才恍惚著將刀刺進了肋骨之處。


 


她沒能等到取出肋骨便痛暈過去了,帝鴻熙大步上來,取出宸貴妃的肋骨,將她的肋骨也塞入孔洞之中。


 


金光順著孔洞向柱身上綿延,

向上直射入天,天空雲破霧開,降下一縷寶光灑在帝鴻熙的身上。


 


帝鴻熙大喜。


 


「仙人柱果然有效!天佑我大熙!天佑我帝鴻熙!」


 


他的視線貪婪地掃過宸貴妃。


 


「將宸貴妃帶下去,好生休養。」


 


寶光落下時,群臣就已經跪倒一片,高呼萬歲。


 


帝鴻熙沐浴在寶光之中,神情興奮。


 


10


 


那日之後,我又傷又病,更顯老態。


 


帝鴻熙讓我安心休養,我便在國師塔閉門不出。


 


我每日大片的時間都在看天空,手裡摩挲著一柄小木劍。


 


小童給我梳頭,數著在我頭上又多了幾根白發。


 


又絮絮叨叨地講,最近陛下如何脾氣變壞,如何不理朝事,如何寵愛宸貴妃。


 


「大人,

你雙目纏著白紗,怎麼還總是看天?」


 


「看星星。」


 


「仙人,你又在逗我了,這白天哪有一顆星星啊。」


 


我笑而不語。


 


怎麼沒有?北方的那顆帝星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多有趣。


 


我等待的,終於到了。


 


深夜,宸貴妃秘密派人來請我過去。


 


屋內昏暗,隻有一盞燭火跳躍著。


 


宸貴妃披頭散發地坐在床邊。


 


帝鴻熙躺在床上,身軀隱在帷幕的陰影裡,使人看不真切。


 


「陛下,這是怎麼了?」


 


我咳嗽兩聲,施施然坐到桌邊。


 


宸貴妃猛然抬頭看向我:「陛下他吃了長生丹,怎麼會中風?」


 


我沒有說話,視線看向帷幕裡的人。


 


帝鴻熙的身子一動不動,

眼睛卻瞪大著看向我們。


 


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是怎麼中風的?」


 


宸貴妃猶疑兩下,才緩緩道來。


 


因著陰陽長生丹,每逢初一、十五,帝鴻熙都要來找宸貴妃「發散藥力」。


 


毫不憐惜已獻出一根肋骨還在養傷中的宸貴妃。


 


宸貴妃的傷便一直拖延著好不了。


 


今日皇帝又來,劇痛之中,宸貴妃怒火上頭,推了他一把。


 


沒想到帝鴻熙就此中風,眼歪嘴斜,再也動不了了。


 


「國師,你要救他。」


 


宸貴妃看著我,眼神陰毒。


 


「你今日出現在這裡,若是陛下出了事,你也脫不了幹系。」


 


我笑了:「救人有什麼難的,但是我為什麼要救呢?」


 


宸貴妃驚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啊,你們還不知道……我從扶星山下來,就是為了親手葬送帝鴻熙的帝王之命!」


 


兩人都瞪大眼睛地看著我。


 


我笑著回看他們:「你可以用噬運之術鞏固帝運,我當然也可以用屠龍之術令你氣運散盡。」


 


扶星山的屠龍之術,四臺一柱,一丹一劫,缺一不可。


 


「四象臺,日夜化解帝鴻熙的帝運。


 


「長生丹,確實可以長命百歲,但是會讓帝鴻熙的龍氣更快逸散,淪為凡流。


 


「至於一劫和一柱,還要感謝宸貴妃呢。


 


「你辛苦勸服陛下鑄下仙人柱,又採陰補陽汲取陛下的龍氣,不愧是美人劫。」


 


宸貴妃站起來:「我可是神女!我才不是什麼美人劫!」


 


「神女?你這樣心腸惡毒的女人也配做神女?


 


我冷眼看著她,她面色驚恐,忽然抱著頭痛呼尖叫。


 


她額心的神女淚緩緩潰爛。


 


她痛得七竅流血,狼狽地趴在地上,氣若遊絲。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冷笑一聲,緩緩地走向龍床。


 


「陛下也很好奇吧。」


 


床上的帝鴻熙怒目圓睜,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怨毒地看著我。


 


如果眼神可以S人,我恐怕已經千瘡百孔。


 


「蘇清池,我是為了蘇清池。」


 


我摘下帝鴻熙腰帶上掛著的一個金絲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