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小一個錦囊,卻已經是一個身長七尺的少年剩下的全部。
宸貴妃茫然:「蘇清池?他是你的什麼人?」
「弟弟被害,我這個姐姐自然要給他尋一個說法。」
11
我一出生,便被師父帶到扶星山。
在師父的帶領下餐風飲露、束身修行。
師父常說:「修仙者要斬斷塵緣,但是緣,哪是說勘破就能勘破的呢?」
我似懂非懂,直至山外送來一封信。
他自稱「蘇清池」,是我的親弟弟。
【扶星山上的仙人竟是我的姐姐,太厲害了!
【你在扶星山修行,可會寂寞?
【姐姐,真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你會跟娘很像嗎?
【這是我親手做的小木劍!第一次做有點醜,等我熟悉了再給你刻個更好的~】
隨信而來的,
果然有一把小木劍,隻有一根手指長的小木劍,磨痕粗糙,一看便是新手之作。
我看著手裡的信和小木劍,內心頓時有些茫然。
「若是喜歡,就留下吧。」師父說。
我沒有留。
但那之後,一封接一封的信、一個接一個的包裹隔一段時間便會出現在扶星山上。
寄來的有精致的首飾、小玩具,漂亮的點心……
還有一個逐漸長大的塵世少年。
蘇清池上學了。
蘇清池喜歡上女孩子了。
蘇清池要參加科考了。
……
丹房裡的東西越來越多。
我仿佛看到一條塵世煙火之線,一端連著我,一端連著山外。
師父說:「既然避無可避,
便入世去。等百年之後,一切便也就煙消雲散了。」
「好,待他下一封信,我便去山下,了卻我的塵緣。」
12
我沒有等到那一封信,卻等來了弟弟的命星隕落。
我以天機之術推演過去,看到了蘇清池,看到了帝鴻熙。
殿試之時,帝鴻熙誇贊蘇清池:「麒麟之命,少年英傑,實乃大熙之幸。」
少年興奮不已,卻根本沒注意到皇帝賞識的目光之下的貪婪。
他隻想著自己高中狀元,可以越過門第,求娶喜歡的女子。
金榜題名之夜,蘇清池鋪開信紙。
【姐姐親啟,清池殿試奪魁,便可以求娶淑然。
【到時,清池便帶上爹娘和淑然去扶星山。
【靜盼相見。】
少年寫完這最後一封信,
便欣喜地去赴心愛女子的約。
隻是天真的他又怎知,等待他的,是滿布鮮血的陰謀詭計。
魚淑然求的從來不是他這汪清池,而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之心。
蘇清池被囚禁在地宮之中,鮮血順著手腕汩汩流出,滴落在白色的碗中。
「就憑你,還肖想我?你比不上陛下的一根汗毛。」
魚淑然用力一揮巴掌,將他的臉打得偏過去。
然後反身躲在著明黃色帝服的男子的懷中,一副柔情蜜意的樣子。
「陛下,您可得替我做主,要不是為了您,妾才不會跟這個毛頭小子說半句話!」
男子摸著魚淑然的臉:「好,我的魚兒立了大功,就封為魚美人!」
魚淑然看著蘇清池,一臉得意。
但少年無力質問和悲憤。
一身鮮血已經快流幹,
氣若遊絲。
「蘇卿的麒麟命,是大熙之福,也是朕之福啊……」
這男子,自然是皇帝帝鴻熙。
他打量著蘇清池,一臉的垂涎和得意:「反正你都要為我大熙盡忠,又何拘是什麼形式?」
魚淑然溫順地附和:「陛下,何必跟他多說?能為您的帝運奉獻,已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
帝鴻熙哈哈大笑。
「正是,為朕千秋萬代而S,當S而無悔才是。」
蘇清池的鮮血煉為血符被帝鴻熙服下。
血肉和骨骼被焚燒為飛灰,帝鴻熙日日攜帶。
他的一身氣運在這個噬運之陣的運轉中,化作帝鴻熙的帝運生長的沃土。
少年的一生開了個璀璨的頭,便戛然隕落,永遠結束在這個昏暗骯髒的地宮。
而汲取他血肉以灼灼成長的人,
還能被百姓敬仰,名垂青史。
這是何其的不公。
我抬起緩緩淌出血淚的雙眼,看向北方的帝星。
那顆帝星吞沒其他星光,灼灼發亮得刺眼。
「你冷靜些!他如今已是大熙的帝運承載者,若是動手,恐會遭受因果反噬!你已經失去了眼睛,還想再意氣用事嗎?」
是啊,尋常手段無法令帝星暗淡。
我笑了笑,看向師父:「師父,緣,哪是說勘破就能勘破的呢?」
師父啞然。
師父,我要修屠龍之術。
13
扶星山傳承近千年,表面上有天機、觀星二術。
扶星山的修者隻能選擇其一鑽研。
師父修習觀星之術,世事變遷皆在群星變化閃爍之中。
我主修天機之術,以奇門八卦推演天機。
但扶星山傳承千年,還有一位先祖曾為了平定天下、誅S昏君,開創一術,名為「屠龍」。
要撼動帝運,肯定要付出更多的代價。施展過程中,無時無刻不在承受反噬。
所以這位先祖尚未能SS皇帝,便因反噬化為爛泥,屍骨無存。
此後,屠龍術被塵封,所有扶星山後人都不可啟用。
但如今我已經毀去一雙眼,又何懼反噬?
我廢去天機術,轉修屠龍術,每日承受腦中撕裂之痛。
我將我的骨頭淬煉得與舍利一般純粹,方能做仙人柱的柱心。
我忍著巨大的痛苦撕裂命星,令其可以任我驅使,從蒼穹墜落,化為神女淚,從此再也無法轉世。
我日夜痛了三百日,才從藏經閣中出來。
那時我的頭發已經全都花白。若從背後看,
恐怕分不清我和師父誰是長輩。
師父還枯坐在問心堂,緊閉雙眼,仿佛一具雕塑。
我跪坐在旁邊,替她斟上一杯茶。
「師父,我要下山了。」
師父沒說話。
「扶星山向南五裡,有一個資質不凡的少年,師父得空帶回扶星山吧。」
師父的眼皮顫動一下,還是沒說話。
我起身離開,走到門邊,才聽到一聲喑啞的「保重」。
「師父保重。」
扶星山塵封的大門轟然打開,又轟然關閉。
我手持拂塵,雙目覆紗,腰間掛著一把小木劍,走在下山的山路上。
無論成與敗,我再也不可走回頭路。
我一步步走到京中,走到帝鴻熙身邊,直至斬斷帝鴻熙的龍運。
也終於斷掉那段難解的塵緣。
14
帝鴻熙目眦盡裂,他想不到我苦苦謀劃了這麼久,竟是為了一個早就被他拋之腦後的蝼蟻。
我看向帝鴻熙:「你們魚肉他人的那一天,自然也該做好被他人所魚肉的覺悟。」
帝鴻熙「嗯嗯嗚嗚」,用盡全身力氣,也隻能幹瞪著我。
宸貴妃不可置信地低聲道:「你瘋了,你瘋了……你怎麼對其他人交代,你不怕萬夫所指?!」
「交代?宸貴妃令陛下中風,畏罪撞柱自S。這不是很好交代嗎?」
宸貴妃雙目通紅,她忽然用力撲上大門。
「來人啊,有人要行刺陛下,來人啊!」
但任她如何拍打呼喊,門外一片寂靜。
她拍擊大門的力氣越來越小,頻率越來越低,最後緩緩軟倒在門邊。
宸貴妃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額上神女淚的位置血肉模糊一片。
「宸貴妃先下去向我的弟弟贖罪了。至於陛下……」
我低頭看向帝鴻熙,他有些心如S灰,頹敗地看著我。
「陛下天命所歸,必能長命百歲。」
帝鴻熙一愣,旋即「啊!啊!啊!」地掙扎起來。
我笑著轉身離開。
S是人間最幹脆的懲罰,我要讓帝鴻熙此後一生,困於寢室,一動也不能動,隻能任人魚肉。
看著自己的江山一步步變成他人手中之物。
看著自己腐爛、發臭,直至S去。
15
帝鴻熙和宸貴妃直到翌日早上才被發現一S一僵。
朝堂一下子呆滯了。
皇帝中風動不了了,
這可如何是好?
因著數月前我在祭壇上的言行,朝臣中也有不少人對國師塔有了尊敬。
左右相一起來國師塔請教,問天命是否有指示。
「朝事如何是好?」
「大熙的未來又在何處?」
我問他們:「此時和彼時,有什麼不一樣嗎?」
他們面面相覷。
朝事照樣按照既定的章程商議,規章律例照原樣在運行。
隻有一個朱筆批復的皇帝動不了了而已。
況且帝鴻熙中風之前,總是獨斷專行、要麼就是不理朝事。如今……
他們對視一眼,又一起離開了,想來是已經想明白了。
我喚來小童,將一個白瓷陶罐和一柄小木劍放到她的手裡。
「此物送到十三胡同蘇家。
告訴他們,沅沚最後一絲塵緣,就此斬斷了。」
小童領命離開,我則出發去朱雀臺。
太陽又快落山了,正是欣賞日落最好的時候。
我順著朱雀臺的臺階拾級而上,看到朱雀臺已經有了一個渾身僵硬的背影。
朱雀臺是四象臺最高的臺子,極目望去,整個京城盡收眼底。
我想著帝鴻熙每日在床上躺著也無趣。
便讓照顧帝鴻熙的太監時常帶他來這裡看看。
欣賞欣賞自己得到卻掌控不了的萬裡江山。
小太監執行得極好,每日背著帝鴻熙來這上面吹冷風。
就是多少有點不顧及帝鴻熙的S活。
帝鴻熙穿著一身薄衣,被朱雀臺初秋的冷風吹得面目發白。
一旁的小太監倒是用手撐著頭,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我的腳步聲驚醒了小太監,小太監嚇得面無血色。
我揮手讓小太監先退去,我站到了帝鴻熙的身邊。
「陛下,朝中大臣們每日為朝事吵得不可開交,不知道多少人羨慕您能夠清心闲逸。」
帝鴻熙自然是沒法接我的話。
但我也不需要他答話。
「陛下若是看夠了這萬裡江山,也可抬頭看一下雲天。
「你看那邊那顆星。那是您的帝星,可惜,已經暗淡了。
「陛下是不是受夠了這種日子了?告訴陛下一個好消息。
「等下一顆帝星亮起的時候……我就可以送陛下去地下跟清池贖罪了。」
帝鴻熙眼前一亮,求S之心昭然若揭。
我笑著安慰:「也不用太急,微臣算了一下,
下一刻的帝星,大概是十三年後吧,您還能活十三年呢。」
帝鴻熙心如S灰。
我拂去帝鴻熙肩膀上的霜塵,他在冷風中凍了許久,連衣服上都是冷氣。
「放心,這深宮的日子難熬,微臣會陪著您一起的。」
帝鴻熙氣得全身顫抖,我哈哈大笑地轉身離開。
屠龍大陣仿佛一張巨網,牢牢地鎖住龍氣,令帝鴻熙這條龍如今動彈不得,日漸虛弱。
也將我困在了這方天地。
屠龍大陣運轉之日起,仙人骨每年都需要更換一次,方可維持大陣穩定,龍脈不損,黎民社稷不受損傷。
直到帝星再現,方可解除屠龍大陣。
往後的十三年,有帝鴻熙一起陪著,想來也不難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