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縮了縮脖子,連忙伸筷子夾了放進嘴裡。


下一秒,吐了出來。


 


「生的……」我苦著臉看他,「而且沒放鹽……」


 


他已經很多年沒做過這樣的事了。


 


顧安一句話也不說,端起那碗面就向外走。


 


廚房裡又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響。


 


十分鍾後,他端著碗分不清是面還是糊糊的東西走了進來。


 


我看看碗,又看看他。


 


他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端起碗又向外走。


 


「給你重做。」


 


「那個……」我小聲喊他。


 


他皺著眉,滿臉不耐煩:「怎麼?」


 


「可以加個煎蛋嗎?」


 


……


 


顧安手上燙了好幾個水泡,

冷著臉把碗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我不敢看他,慢慢嘗了一口。


 


餘光中,他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緊了衣角。


 


看著我一口面嚼了好久,他忍不住問:「味道怎麼……」


 


我實在忍不住了,哇一聲全部吐了出來。


 


「好鹹……」


 


他的臉黑成了鍋底,拳頭攥緊了又松,良久,才又站起身,走進廚房。


 


這次過了很久,才端著面又走回了房間。


 


他嘴角有些上揚,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語調都帶著幾分輕快:


 


「這次肯定沒問題了,你……」


 


看著我已經沉沉睡去,他的話卡了一半。


 


幾次伸手想叫醒我,但終究還是放棄了。


 


氣急敗壞地來回踱了幾遍步子,他咬著牙低語:


 


「沈念,忘了又怎樣?我一定會讓你一點一滴全部再經歷一遍……」


 


「你說什麼?」我揉了揉眼,「我聽不清。」


 


「沒什麼。」他嚇了一跳,轉身要走。


 


「那我接著睡了……」我抱著枕頭,「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他沉默很久,最後還是搬來把椅子,在床邊守著。


 


兀自靜靜吃起了那碗面。


 


14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顧安頭發凌亂,眼圈深重,靠在椅子上打著盹。


 


「你怎麼把我的面吃了?」我問。


 


他驚醒,狠狠揉了一把眼睛。


 


「涼了。


 


「沒事呀,你那麼辛苦做的,涼了我也想吃的。」


 


他眨眨眼,恢復了幾分精神,試探著問:「那我再去給你做一碗?」


 


我看著他那張隱隱期待的臉,笑了笑:「算了,還是讓廚師做吧,你做的其實不太好吃。」


 


他的臉瞬間失了生氣,像是想起了什麼。


 


想起顧夫人將他的碗摔在地上,罵他沒有本事把爸爸留在家裡,是個沒用的廢物。


 


顧安沉著臉走出了房間,沒多久,林嫣然就拄著拐杖走進了房間。


 


她手裡端著碗湯,靠近我時,手上一滑,熱湯瞬間灑在我的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可她此時的眼裡並沒有多少驕橫,有的,隻是恐懼。


 


她回過頭,討好似的看向倚在門邊的顧安。


 


但這一切我很熟悉。


 


似乎在十二歲的學校食堂,我就是這麼帶著一身的湯汁,第一次被顧安擁在懷裡。


 


我落下淚來,朝著門外跑去。


 


顧安張開手:「不怕,我會保護……」


 


我撞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陸哥哥……」


 


顧安的臉黑得像鍋底,一雙手尷尬地在空中擁著空氣。


 


「陸言,誰放你進來的?」他語氣冷得結冰。


 


「昨晚有人特意支走我,挾持患者,所以我報警來看看,沒什麼問題吧?」


 


陸言的身後跟著個制服人員。


 


「挾持?念念,你告訴他,你是不是自願和我回來的?」顧安拉住我一隻手。


 


我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顧安神情得意:「怎麼,

我接我妻子出院,你有什麼意見?」


 


「作為念念的主治醫生,出院起碼還需要進行一系列檢查。」陸言不想搭理他,拉著我向外走。


 


顧安想攔,又沒個正當理由,索性要和我一起。


 


「你怎麼像個跟屁蟲呀?」我眨巴眼睛,不解地問。


 


顧安這輩子大概頭一次被人這麼形容,臉頓時漲紅,結結巴巴半天,還是讓我走了。


 


……


 


檢查完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整個別墅的佣人似乎都不見了,安靜得有些詭異。


 


打開門的一瞬間,一個滿是酒氣的黑影從一旁襲來,狠狠將我抵在牆上。


 


「我沒告訴過你,不準和男人靠近?」


 


顧安雙眼通紅,像隻藏匿在黑暗中的狼。


 


「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我的!」


 


「這麼晚才回來,你跟那個姓陸的幹什麼了?」


 


熾熱的鼻息落在我的頸間,令人作嘔的酒臭味撲面而來,我開始不停地掙扎。


 


「你什麼意思?嗯?你他媽是我老婆!」


 


他撕扯開襯衫,按著我的腦袋,咬在我的脖子上。


 


我像隻木偶似的呆住了,眼中流出恐懼的淚水,茫然失措地SS盯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有片刻的失神。


 


隨即,仿佛才意識到我此時隻有七歲的心智,一把松開手,猛地向後退了幾步。


 


我順著牆壁緩緩滑下去,臉埋進膝蓋間,像個驚慌無措的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喝醉了……」


 


他像條狗似的跪在地上,

爬到我腳邊,想碰我,卻又不敢,隻能不斷地道歉。


 


「你壞人……出去……出去……」我打開門,指著門外哭喊。


 


他看著門外的黑暗,眼中的恐懼讓他抖成了篩子。


 


「出去啊!」我喊。


 


在推他出去的瞬間,我重重地關上了門。


 


一如顧夫人說完「安安,我看見你就惡心」後,將他獨自一人鎖在了門外。


 


顧家別墅的花園很大,枝繁葉茂的樹木,猶如黑暗中的鬼魅張牙舞爪。


 


我聽見顧安在外面拍門,求我放他進來。


 


一開始,他喊「念念」。


 


後來,就變成了「媽媽」。


 


喊聲逐漸變成嗚咽,隨著風聲愈發渺茫。


 


透過落地窗,

我看見顧安的身子漸漸縮成一小團,躲進了角落。


 


他就那麼跪著,口中不斷地喃喃自語。


 


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夜晚。


 


我推開門,走到他身邊。


 


他撲進我的懷裡,淚流滿面:「念念,對不起……對不起……為什麼隻有你,她為什麼就從不會出來看我?為什麼……」


 


我輕聲問:「她是誰?」


 


他哽咽著,嘴裡吐出兩個字:「媽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你知道嗎,小時候每次我跪在這兒,都隻有你出來看我……可我隻想,隻想她打開門,溫柔地牽我進屋,告訴我,她是愛我的……」


 


「可她一次也沒有。


 


他絮絮叨叨地和我講著,講那些我知道的,或不知道的童年往事。


 


委屈和痛苦,像個孩子一樣一件一件地和我傾訴。


 


我摸著他的頭,輕聲說:「那讓我來愛你,好不好?」


 


他抬頭,怔怔地看著我,漆黑的眼中帶著錯愕與茫然。


 


我牽起他的手:「安安,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15


 


顧安的臉埋在我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睡得香甜。


 


我卻猛地驚醒。


 


他揉了揉眼,問我怎麼了。


 


「做噩夢了。」我說。


 


他笑了笑:「小傻子,什麼噩夢?」


 


「我夢見你SS了我媽媽。」


 


空氣陷入了S一般的沉默。


 


懷裡的他突然汗湿了一身。


 


「夢都是假的。

」他說,「睡吧。」


 


「嗯。」


 


16


 


那晚之後,我幾乎每晚都會做些噩夢。


 


比如顧安摟著霸凌我的女生,說我不過是個保姆的女兒。


 


或是顧安撕扯著我的耳朵,隻為了搶走我的耳墜取悅他的初戀。


 


又或是親手S了我的孩子。


 


顧安說,這些都隻是我受傷的後遺症,讓我不要亂想。


 


但我開始失眠,性格陰晴不定。


 


我撫摸著他身上的疤痕,問他:「是不是很痛。」


 


他閉著眼,說不痛了,有了我,就再也不痛了。


 


下一秒,我將他踹到了地上。


 


「突然覺得,這些疤像蚯蚓一樣,好惡心啊。」


 


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又跑去拿了刀,一點點地削掉。


 


好像他覺得,

隻要傷害自己就能彌補些什麼,得到原諒。


 


白天的時候,他會帶我去很多地方。


 


他會和我說第一次見我時,送給了我一顆很甜的糖果。


 


在學校的時候,因為他的緣故,同學們都對我很好。


 


為了印證這一點,他甚至找來了那些同學,圍著我,一個一個給我講當初和我發生的故事。


 


小說似的。


 


可我半夜還是會做夢。


 


驚醒了,他就跪在地上,和我說夢都是假的。


 


後來,他有時會說:


 


「失憶了,其實也挺好的。」


 


「不是嗎?」


 


17


 


我生日那天,顧安一大早地就說要給我個驚喜。


 


他要我和他一起出去,可我最近的腦子被各種編織的故事塞得滿滿當當,疼得厲害。


 


他不敢強迫,

隻好留我一個人在家,說晚上再來接我。


 


可到了晚上,他卻遲遲沒有回來,打了電話:


 


「念念,對不起……車子不知怎麼半路壞了,我打車回來,很快就到家,對不起啊……」


 


不知怎的,他越來越愛說對不起了。


 


「沒事不著急,隻要是你陪我,多晚我也很開心。」我恹恹地躺在床上。


 


「那個,念念,你一天都在臥室是嗎?」他神秘兮兮地,「沒去過後院?」


 


「沒。」


 


「嗯……」


 


他越來越像個孩子,藏不住事,一點點小心思都擺在了臉上。


 


「噗……我早看到啦。」我笑了笑,「布置得像公主城堡一樣,

還有好多煙花,做什麼呀?」


 


「不告訴你。」他語氣裡藏不住的得意,「而且還有個驚喜,你一定不知道,等我回家!」


 


「好嘛好嘛,那我等你。」


 


掛斷。


 


這段時間,有些累了。


 


18


 


當顧安捧著鮮花回到家時,迎接他的,是一片火海。


 


他的瞳孔被映得血紅,時間似乎停滯了一秒,緊接著,他猛地掏出手機,瘋了般地打起我的電話。


 


十幾秒的時間裡,鮮花被他踩在腳底,碾進塵埃。


 


「安安……」


 


「念念!!!你在哪!」


 


聽見我聲音的一瞬間,他整個人仿佛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狀態。


 


「不知道……咳咳……醒過來,

到處都是火,都是煙……好像是煙花……」


 


沒有任何猶豫地,顧安衝進了火場。


 


「念念!你在臥室嗎?不怕咳咳……我這就來找你!」


 


「不要管我,你……」


 


電話中斷。


 


顧安在火場中橫衝直撞,卻始終找不到我的蹤跡。


 


「念念!念念!你在哪!」


 


顧安撕心裂肺地喊著,濃煙灼傷了他的嗓子,猶如厲鬼地哭嚎。


 


「你不準S!你不準S!我不允許你S!念念……」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丟下我的……」


 


「不要丟下我……」


 


19


 


「你什麼時候恢復的記憶?


 


陸言站在我身邊,看著前面的火海。


 


「那天檢查的時候,還是……一開始就……」


 


我沒有回答。


 


陸言翻看著手上的資料,嘆了口氣,「顧安,二十二歲,因為童年經歷,受母親影響造成的重度回避型依戀人格……」


 


「或許當年我媽沒有救他,就讓他S在那場大火裡,才是他最好的結局。」我說。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火警電話。


 


「心軟了?」


 


「他欠我媽一條命,但也讓我媽多活了 13 年。」


 


「如果他能活,我不介意也給他 13 年。」


 


20


 


顧安被抬出來時,身上已經看不見一塊完好的皮膚。


 


醫護人員說,生還概率幾乎為零。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可下一秒,顧安靜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被煙燻成了灰色,卻還是直直地看向了我。


 


「念念……念念……你沒事,你沒事就好……」


 


他從擔架上滾落在地上,用一雙血肉模糊的手扒著石階,焦黑的皮肉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如同朝聖者般爬到了我的腳下。


 


他仰著臉,毫無對焦的雙眼望著天空,露出一個醜陋的笑容。


 


「念念,你沒有丟下我……」


 


「嗯。」我垂眼,「我會看著你去S的。」


 


他臉上如同沐浴著陽光的神情僵了片刻。


 


「念念……你都記起來了?」


 


「從未忘記過。」


 


他的嘴唇顫抖,落下大片大片灰黑的S皮。


 


可緊接著,卻又揚起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念念……太好了……你記起來我們曾經有多麼相愛,對不對……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送的糖果……」


 


我分不清他是用自己編造的故事欺騙自己,還是已經徹底瘋了。


 


「念念……念念……你是愛我的,對嗎……求求你……愛我……」


 


我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的嘴唇留下最後幾個字,緩緩停止了翕動。


 


「媽媽……」


 


「請看看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