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池景記得。
第一次見到苗阮是在池家的院子裡。
那年苗阮十七歲,池景十六歲。
她被池薇塞了滿滿一兜的雪,冷得抬不起後頸。
女孩子有仇當場就報:「池薇!你是不是要冷S我!」
麥穗一樣的發尾,被雪地裡的反射光打得透亮。
後來苗阮不愛去上鋼琴課,跑到池家來避風頭。
「噓。」苗阮的頭砰的一聲不小心砸在桌子上。
還是忍痛躲進了池景的衣櫃裡。
苗阮父母操著掃把就跑來了,怒氣衝衝地揚言要扒了苗阮的皮。
躲的時間實在是太久,苗阮竟然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池景永遠記得那天是一個跨年夜,漫天煙花倒映在池景的眼裡,但他隻看得見熟睡的姑娘。
晚風吹拂,鬢間幾縷碎發晃動,撩著她白皙通透的耳垂。
池景不自然地輕咳兩聲,後退幾步坐在床榻上,把這幅畫面簡單勾畫在紙上。
轉身就連忙去找了姐姐,將苗阮叫醒。
苗阮雖然還是沒逃過鋼琴課,大年三十的晚上都要在家裡練琴來準備年後的鋼琴比賽。
凌晨一點。
窗戶被石頭砸得砰砰響。
苗阮還沒有睡著。
她從被窩裡鑽出來,打開窗戶就看見了池景和池薇。
池景看見趴在窗臺上的小姑娘穿著純白的睡裙,散著頭發衝著他們揮了揮手。
雖然隔了欄杆,但離得並不遠。
池薇笑著指了指手中的煙花。
池景摸出打火機點燃煙花,嘭嘭嘭在空中炸開。
漫天煙花落入她的眼眸,
苗阮有些湿了眼眶。
她大概永遠忘不了她十七歲的跨年。
為她放的這一場煙花,盛大又絢爛。
省裡的籃球比賽,池景作為主力隊員上場。
爸媽都沒去看他,池薇也因為有考試缺席了。
可上場前——
「池景!加油!」
好像是穿越光年,直衝天靈蓋的聲音。
池景一抬眸就看見了全副武裝的苗阮,就連額頭上都綁著「必勝」的飄帶。
盡管那場比賽,池景所在的隊伍還是輸了。
但他比贏了還開心。
比完賽後,苗阮摸出自己的錢包:「哎,走!我請你吃飯,我剛得了獎金。」
「該我請你。」
「哪有讓小屁孩請客的道理!」
池景嘟嘟囔囔,
站在原地不肯動。
「咋?我叫你小屁孩你還不高興了?」
「我才不是小屁孩!」
「好,你不是。」
後來苗家破產,舉家搬遷去了鄰省。
後來再見到苗阮的時候,她已經十八歲了。
推著行李箱走在 B 大的校園裡,眼裡滿是對新學校的憧憬。
而池景差一天滿十六歲。
池景拿著畫筆坐在槐花樹下,面前是一個巨大的畫板,女孩子就突然闖進了他的風景裡。
破壞了他的構圖,女孩子嬌俏地笑著。有個男孩擋住了她的去路,她害羞地低下了頭。
女孩子不知道說了什麼,男孩子就很尷尬地跑開了。
池景將苗阮畫進了畫裡,拿著這幅畫就去參加比賽了。
還獲得了金獎。
再然後,
就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
他聽見姐姐氣急敗壞的聲音。
「什麼,你跟你的老師在一起了?不是,長什麼樣啊?」
「就這?好一般啊,阿阮,你的審美真的退步了。」
池景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
總之池薇讓他跟她一塊去兒鄰省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落葉打著旋飄落下來,苗阮打了打他的腦袋:「我記得啊,有一次我睡在你的衣櫃裡,骨頭都差點給我睡散架了。天,你也不知道幫我移一下。」
苗阮扶著他坐好,去旁邊的小推車上買了瓶礦泉水。
轉過身的時候看見池景耷拉著腦袋,眼角還殘留著眼淚。
苗阮的心底升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知道,那是心疼。
她不想拘泥於條條框框,
想為自己活一次。
寒冬匆匆而過,初春新芽展露枝頭。
春去秋來,蕭瑟的秋風吹起金燦燦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到女孩身邊。
哦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年輕的漂亮女人。
她來安陵市已經一年時間。
工作特別順利。
短短一年就連升兩級。
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建築師了。
苗阮手裡的好幾個作品都登上了雜志內頁,還成為熱門打卡地。
事務所的小伙伴都對她刮目相看。
她捧著雜志,飽含熱淚地細細描摹著右下角的名字。
設計師:苗阮。
事情一直在往苗阮所期盼的那樣發展。
迎向她的新生。
就算前路艱難。
上一世苗阮二十七歲就當了家庭主婦,
一心操持家。
每次參加聚會的時候,那些貴婦都嘲笑她,說她是沈家花錢僱來的保姆。
苗阮在嘲笑聲和不滿聲中逐漸失去了自我。
也拋棄了自己所喜歡所擅長的東西。
而這一世她就是要用這些擅長的東西,打拼出屬於自己的小小天地。
卻沒想到再見沈泊希的那天會來得這麼快。
樓下前臺的小李送快遞的時候給苗阮梢上來的厚厚一沓信封:「全都是一個地方寄來的,你看看。」
苗阮道謝之後接過。
不出意料全是沈泊希寫的。
他說他夜夜在酒吧買醉,每天都很想苗阮,每天都會翻看以前的照片。
幾乎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會寫。
苗阮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一句話。
【你在哪兒?你為什麼離開得這麼果斷幹脆,
阿阮。】
拖泥帶水從來都不是沈泊希的性格。
他教過苗阮,做事情幹淨利落才好。
他現在這樣,又是在鬧哪樣?
況且,以沈泊希的能力,查到苗阮的位置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果不其然,新年的第一天,苗阮在公寓樓下見到風塵僕僕的沈泊希。
已經邋遢到胡子都沒有刮。
他寫了那麼多封信,全部都石沉大海了,他根本坐不住。
沈泊希停在原地,上下打量了苗阮好一會兒,直到苗阮要進入單元樓的時候,他叫住了她:「阿阮,你好像瘦了,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苗阮沒有理會他,徑直走進單元樓,按了電梯。
沈泊希又小心翼翼地詢問:「阿阮,我在雜志上看到你的採訪了,你現在真的好厲害。」
建築界有一本很有名的雜志,
前段時間還採訪過苗阮。
說苗阮的作品大膽又細膩,很有自己的特點,她設計的作品堪稱鬼斧神工。
苗阮依然不為所動,有些不耐煩地按了幾下電梯按鈕。
這電梯怎麼還不來!
沈泊希還在喋喋不休:「你還在生我的氣嗎?當初……對,是我,我知道沒跟你商量讓挽挽搬進來的事情是我不對,但也是你先出手打人。」
苗阮抬眸,目光對視的剎那,她眼底浮現出一抹笑意:「是嗎?沈泊希,這件事都過去一年了,你還揪著不放呢。我都開始新生活了,你還在那間房子裡出不來?」
「我真的知道錯了,不管怎麼樣,我們的婚約並沒有取消,答應給你弟弟的三百萬,隻要你答應跟我回去結婚,我就馬上打給你弟弟。」
三百萬?
苗迎真是獅子大開口呢。
看來他還是沒能記住苗阮說的話,還是像從前一樣如一攤爛泥,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你家人找不到你,也特別擔心你,我找你也費了不少工夫。阿阮,你就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真的會全心全意對你,真的。」
苗阮目不斜視地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是嗎?你跟林挽挽還什麼關系都沒有?一個紅杏出牆,一個婚前出軌,你們可真是好拍檔呢!」
她懶得費口舌,直接將相冊裡的照片放大舉到沈泊希面前,是他和林挽挽擁吻的照片。
沈泊希目光閃爍,支支吾吾,有迷茫有怒意:「你查我?」
苗阮忍了又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我查你?三年前初雪夜你在許願池前跟我告白,我說每年跨年夜我都要到市中心的旋轉餐廳吃飯,你不記得了?你今年沒有陪我,
所以你理所應當地忘了,哦不,你早就忘了。沈泊希你還記得嗎?你答應過我,說每年跨年夜都會陪我一起吃飯。你怪我缺席訂婚宴,我不可以怪你嗎?你婚前出軌,跟別的女人上床,還要我嫁給你,還要我始終如一?你大張旗鼓地在許願池前主動獻吻,現在又責怪我。我查你,你需要查嗎?」
沈泊希如雷轟頂,他許下的承諾此時像回旋鏢一樣正中他的眉心。
他已經忘了自己隨口一說的承諾。
苗阮沒打算饒過他,將攝像頭裡的視頻存在手機裡,挨個放給沈泊希看。
林挽挽搬進公寓的那天晚上,她和沈泊希從玄關一路吻到客廳的沙發上,急不可耐,畫面辣目到沈泊希不敢去看。
沈泊希是別人口中的高冷霸總,他冷靜自持,又薄情淡漠。
跟如此衣衫不整,奮不顧身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
視頻裡甚至還有那天下午林挽挽說服宋熙熙要誣陷苗阮的對話……
林挽挽故意抓起苗阮的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視頻清晰到連林挽挽眼底的怨恨,沈泊希都感受到了。
承諾果然隻有在被愛時才作數。
說的永遠就是當下情緒的助興詞。
沈泊希忍不住顫抖,手哆嗦著從兜裡翻出來煙盒,想點燃一支煙,卻怎麼也打不燃打火機。
他著急又無助,最後眼尾發紅地搖搖頭,重復著:「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沈泊希,我不懂你還來找我是為什麼。還想哄著我回去伺候你,伺候你爸媽?不愛我還要困著我一輩子,要這要那的鳳凰男!要漂亮小老婆還要溫柔大老婆,
你真夠貪的啊,誰給你的自信啊。」
苗阮笑著拍了拍他的臉,然後踩著高跟鞋進了電梯。
她留了個心眼,按了兩三層樓梯,中途停在十五樓,苗阮又爬了兩樓,才到家。
沈泊希跌坐在地上,他以為苗阮會一直困在這段感情裡,會一輩子忘不掉他。
輕易哄哄就能原諒他。
他想錯了。
苗阮活得很好,肆意又明媚。
但他不甘心。
他又衝上電梯最後停的樓層,挨家挨戶地敲門,碰了十幾次壁之後。
苗阮聽到他崩潰大叫的聲音:「苗阮你在哪裡!你出來!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