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機靈S了!


 


S寂的宴席之上,一道清冽聲線緩緩響起。


 


「外臣領旨。」


有人單膝而跪。


 


是姜思斯。


 


見他如此爽快地應承下來,徽音眸裡盈起笑意,強忍雀躍道:


 


「多謝父皇。」


 


魏帝左手之下的席位,梁爾留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他撫平衣袖間的褶皺,脊梁彎下來,向魏帝恭順作揖。


 


「兒臣領旨。」


 


我沒有去看聞戰。


 


因為已經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氣壓非常低。


 


我不敢看。


 


姜思斯側目,遞給我一個眼神。


 


——咱們遲早是要跑的,這老家伙愛咋就咋,別打草驚蛇。


 


我抿唇。


 


冒著被聞戰凍成秤砣的風險,

緩緩跪下。


 


「臣……領旨。」


 


魏帝半個身子倚在高座上,舒顏而笑。


 


他的身軀已經年邁,人也浮腫起來,像隻行將就木的高貴王八。


 


郊天樂熱熱鬧鬧地又響起來。


 


文武大臣們觥籌交錯,言笑晏晏,向梁爾留和徽音道喜。


 


燭火下,所有人都掛起得體的面具。面具下,是世事磨礪過的面無表情。


 


我仍舊不敢回頭看聞戰。


 


我害怕他和我一樣,在層層藏起來的心尖上,有什麼東西,又輕又痛地碎在月色裡。


 


筵席人聲酣烈,我縮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直到颀長的身影,越過熱鬧的人群,俯身在我耳邊。


 


「梁爾留你都敢嫁,怎麼卻不敢看我?」


 


聞戰唇角噙笑,

眼眸裡有脈脈銀霜。


 


我本有無數推辭可說。


 


可他這樣看著我,所有推辭都離我而去,心裡隻剩難過。


 


聞戰揾了揾我的眼睑,嘆氣。


 


「要是世上隻有我們兩個人該多好,我一定把你欺負得哭不出來。」


 


這一刻,我差點脫口而出。


 


——聞戰,跟我走吧。


 


放棄聞家,拋卻你的魏臣身份,錦繡前程。


 


跟我流亡四處為家。


 


嘴唇顫了又顫,這些話,我說不出來。


 


隻能任憑月光瀉下。


 


在我與他之間,劃出咫尺天涯。


 


21


 


筵席在群臣的山呼萬歲中結束。


 


我回到馬車上,和姜思斯換了裝束。


 


他見我神情怏怏,很賤地讓我看他的胸。


 


「為了打造這對胸,樹脂、魚膠、羊皮……可耗費了不少東西。


 


「羽林衛的易容國手親自操刀,反復修正了三個多月呢!」


 


我眼睜睜看著他把「胸」從胸膛上取下來,遞給我。


 


珠圓玉潤,很有彈性。


 


「給我幹什麼?」


 


我一臉懵。


 


姜思斯痛心疾首。


 


「我怕你一馬平川,換回女裝,都沒人信你是公主。」


 


「……」


 


好小子,怪會埋汰人的。


 


馬車外,姜思斯的暗衛疾步走過來。


 


「殿下,羽林暗衛已集結完畢,將暗中護送殿下歸國,隻是……」


 


姜思斯掀開簾子。


 


「講故事呢?

留著懸念是讓本宮猜嗎?」


 


暗衛偷瞄我一眼,蔫聲道:


 


「羽林丞還沒回來。」


 


羽林衛裡,暗衛被分為「蒼朱白玄」四部。


 


四部各有首領,而這四名首領,由羽林丞統領。


 


現任羽林丞,正是寧天霸。


 


「壽宴舉行時,盛京最關鍵的城門暗樁生變,羽林丞前去清理叛徒,至今已失聯三個時辰。」


 


興許是顧忌我,他把話說得很委婉。


 


暗衛的規矩,凡出任務,必有回應。


 


人回不來,也得用信號傳回訊息。


 


而這種杳無音訊的「失聯」,大概率兇多吉少。


 


「沒時間了,按計劃行事,先走。」


 


姜思斯當機立斷,將我趕上另一輛馬車,還把那名心腹暗衛給了我。


 


我與他兵分兩路,

要在邊境戰亂爆發前,及時趕到潼關。


 


直到姜思斯出了盛京城,我從懷裡掏出一塊羽林丞令牌。


 


對駕車的暗衛道:


 


「姜思斯走了,那些叛徒在暗樁現場留了什麼話?說吧!」


 


暗衛籲停馬車,直直跪在我面前。


 


「大魏太子邀公主進宮,若天亮之前見不到公主,他會將羽林丞點了天燈,掛在城門口示眾。」


 


22


 


跟姜思斯換裝前,他的暗衛,偷偷塞給了我這塊令牌。


 


是天霸的信物。


 


她在城門暗樁一出事,這名暗衛馬不停蹄就趕了過去。


 


現場亂成一片,血跡斑駁。


 


隻留下了羽林丞令牌,和一張寫著贖人條件的字條。


 


暗衛說,他知道姜思斯理智至極,不會去救天霸。


 


所以選擇瞞著姜思斯,

求我去救她。


 


我跟他面沒見幾次,他倒一求一個準。


 


「你叫什麼名字?」


 


馬車停在皇宮前時,我回頭看了看那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的年輕暗衛。


 


「十一。」


 


「什麼?」


 


「屬下沒有名字,七歲入羽林暗衛時,編號十一,姓陸。」


 


「我記住了。」


 


我點點頭,朝朱雀宮門走去。


 


「如果她還活著,我會告訴她,是你救了她的命。」


 


23


 


深夜闖宮門,居然沒人攔我。


 


大太監李佛安,已經在朱雀門內候著,準備為我引路。


 


「原來李公公是太子的人?」


 


李佛安扯了扯嘴角。


 


「什麼他的人你的人,老奴是大內的人。」


 


好一個大內的人。


 


誰能成為大內的主子,他就是誰的人。


 


梁爾留韜光養晦這些年,籠絡的人心權勢,比我以為的還要深、還要廣。


 


歲暮天寒,東宮極冷。


 


寒風裡,梁爾留背著雙手,在九曲回廊中,獨自賞燈。


 


「再過半個月,就該過年了,燈上要掛些紅穗才喜慶。」


 


他細細端詳著燈籠,平時上朝給他爹念奏章,都沒這麼上心。


 


我瞥了眼這燈籠。


 


舊得泛黃。


 


畫著個小兔子抱月的粗糙圖案,墨色已褪,燈骨光禿禿地支稜出來,像個衣不蔽體的燈中乞丐。


 


跟東宮的滿堂金玉一對比,顯得更寒碜了。


 


「這燈籠看著就不結實,再綴上紅穗,不散架都難。」


 


我友情提醒他。


 


梁爾留聞聲轉身,

唇角莞爾。


 


「讓公主見笑了,這老物件,是我娘的遺物,如今破舊了些,隻好敝帚自珍。」


 


梁爾留娘親的遺物。


 


我想起雲裳說,廣寒宮那位已故的花魁,很不喜歡梁爾留這個兒子。


 


平日裡不待見他,哭了病了,被人欺負了,從不多問一句。


 


逢年過節,老鸨帶著姑娘們,做些元宵餃餌之類的吃食,煮出來白花花一大鍋,花魁也沒給他盛過一碗。


 


唯獨有一年,上元節。


 


廣寒宮時興做花燈,花魁畫壞了好幾幅籠面,才搗鼓出兩盞像樣的來。


 


她提了一盞,送給老鸨。


 


另一盞,留給了雲裳。


 


晚上接完客,梁爾留照例給她送洗漱熱水。


 


八九歲的孩子,拽著比半個他還高的水桶,踉踉跄跄險些被門檻絆倒。


 


花魁拾掇著自己,沒心思給他搭手。


 


梁爾留憋著氣攢勁,踮腳努力去夠浴桶邊緣,幼細胳膊打著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滿滿一桶水顛進浴桶裡。


 


提著空桶出門去時,花魁發現他一瘸一拐。


 


掀開褲腳一看,右腳被濺出來的滾水燙爛了。


 


腳背起了一大串血紅燎泡,皮肉跟鞋襪緊緊黏在一起。


 


花魁看著都觸目驚心,梁爾留咬著牙,愣是沒哭沒喊。


 


那天,他破天荒得了花魁賞的一盒燙傷膏。


 


和一個殘品小燈籠。


 


燈籠上的小兔子,耳朵長長,尾巴短短,可愛極了。


 


後來,那些沒有元宵吃的上元節,他都抱著這盞小燈籠,蜷縮在廣寒宮的臨街檐廊裡,看外頭的熱鬧。


 


盛京街頭,到處是跟他一般大的小孩。


 


孩子們騎在爹爹脖子上,拉著娘親的手看滿城煙花。


 


以前他看著看著會哭。


 


現在不會了。


 


萬家燈火,總算有一盞,也為他而亮。


 


24


 


「如今殿下入主東宮,天下都是你的掌中之物,何必拿昨天的血淚,賣今天的慘。」


 


一想到梁爾留綁了天霸,我這嘴裡就吐不出象Y。


 


梁爾留挽唇,笑意未達眼底。


 


「公主謬贊,我能有今日,也離不開你的教唆。」


 



 


不是,他怎麼還罵人呢?


 


「公主可還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文華殿受業?」


 


魏帝賜婚時,他一直盯著我看,我就覺得不對勁。


 


果然,他知道我是假太子。


 


「那時,梁爾彀厭惡我,

每日散學,便讓他的擁趸們教訓我,我打不過,隻能抱著頭在牆角被人踹。」


 


提起那些不光彩的事,梁爾留臉上一派雲淡風輕。


 


好像真的隻是被踹了幾腳,不痛不痒。


 


然而我這個目擊者最清楚,梁爾彀有多陰損。


 


他享受硬骨頭向他屈膝,誰不服就踩碎誰的自尊。


 


那時梁爾留剛入宮,和棠妃互不信任,梁爾彀看出他沒人撐腰,惡從膽邊生。


 


那些踹他的人,在他頭頂撒尿。


 


除了臉和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他們用刻刀劃破血肉,刺上「雜種」「賤奴」「母狗生的」。


 


「起初我不敢還手,被欺負得最狠時,是你出手救了我。」


 


梁爾留朝我微笑。


 


「文華殿裡的人,要麼是梁爾彀的取樂工具,要麼是他的狗。隻有你,敢跟他打架。


 


我確實毆打過梁爾彀。


 


還一戰成名。


 


那時他縱馬拖著我,在朱雀大道上遊行取樂,還砍了聞戰的手指。


 


我這人別的不行,記仇特別在行。


 


並且睚眦必報。


 


傷好後,我央著天霸,學了三招萬能格鬥功夫,苦練十日。


 


揍梁爾彀那天,也是挑過黃道吉日的。


 


那天是魏帝閉關齋戒的日子。


 


忌動怒,忌S生。


 


所以盡管梁爾彀被打得很慘,魏帝卻並未給他做主。


 


甚至賞了他一耳光。


 


梁爾彀至S都沒反省過,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明明魏帝和聞太師是莫逆之交,年少奪嫡時,互相託付過性命。


 


他卻砍了聞太師兒子的手指。


 


他日日在廣寒宮飲酒狎妓,

逍遙快活。


 


卻不知道魏帝在信道後,年輕時去過的廣寒宮,是他最想洗去的汙點。


 


他在侮辱、欺壓他人中獲取快感。


 


從未想過,一個質子在受到威脅後,會怎麼算計他,怎麼策反他的競爭對手。


 


「是你點醒了我,有些人高高在上,但並非不可反抗。」


 


梁爾留明明在笑。


 


眼底深藏的陰鸷卻破冰而出。


 


「公主為梁爾彀找好了取S之道,我便一步步幫他走上絕路,我們難道不是天生的盟友嗎?」


 


我冷眼看梁爾留。


 


「所以你就綁了盟友的朋友,逼迫盟友就範?」


 


「不然公主就回姜國了,不是嗎?」


 


梁爾留目光揶揄。


 


我沒耐心了,直接問:


 


「你想怎樣?」


 


梁爾留好整以暇地掏出塊錦帕,

為他那盞破燈擦去塵埃。


 


「想讓你乖乖留在盛京,好好籌備我們的婚事。」


 


我真的快碎了。


 


他們要太子,送來的是我;他們要公主,霍霍的還是我。


 


我曾以為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沒想到。


 


我就是薄冰。


 


「沒問題,你放人,我連夜做嫁衣都行。」


 


我破罐子破摔。


 


梁爾留目光在我臉上流轉,最終,幽幽定格在我身後。


 


夜色掩映的長廊中,一個紫色人影,款步走了出來。


 


一團巨大的影子跟著他。


 


窸窸窣窣,蠕動的皮肉與地磚摩擦,黏膩的水聲滴滴答答,那影子在地上蜿蜒出惡心的黏液。


 


夜風中,詭異的腥氣彌漫開來,像腐爛的陳屍。


 


「好久不見,

宣離公主。」


 


25


 


逍遙真人裹著道袍,劍眉斜飛入鬢。


 


他跟仙風道骨扯不上半點關系,身上處處透露出妖異的氣息。


 


一隻通體血紅的蠱蟲在他身旁,身軀臃腫,緩緩蠕動。


 


逍遙真人朝它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