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蠱蟲細齒密布的口器翕合,春蠶吐絲般,吐出一隻人形繭蛹。


 


天霸臉色發白,被困在這隻古怪的蛹裡。


 


黏膩的絲狀物緊緊裹覆著她,隻露出一雙眼睛,動彈不得。


逍遙真人忍不住感慨。


 


「小姑娘,你是唯一一個從它腹中出來的人,命可真大。」


 


我雙手發顫,衝過去,將天霸身上的蠱絲一點點剝下。


 


逍遙真人瞧著我,忽然道:


 


「宣離公主,你和你母妃,長得可真像吶!」


 


我強忍著不去看他身旁的怪物,嗓子眼發緊。


 


「你記得我母妃?」


 


「那樣的美人,誰會不記得?」


 


逍遙真人嘴角漾起瘆人的笑意。


 


「可惜她S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早知永生蠱的副作用那樣大,貧道便不獻給你父王了。


 


「什麼永生蠱?」


 


「你父王一直瞞著你們?」


 


逍遙真人凝眉想了想,笑道:


 


「也對,姜國到處都在傳唱,國主和你母妃的愛情故事。


 


「他讓寧懿貴妃為他試藥這種事,怎能叫人知曉呢?」


 


我渾身一僵。


 


試藥。


 


我一直以為,母妃的S,是她染了不治之症。


 


「你父王當年斬旗起義,徵戰百越時,染上了百越之地的瘴毒,那毒厲害至極,姜國無人能解。


 


「太醫院用盡法子,隻能將瘴毒壓制住,你父王怕S怕得惶惶不可終日,於是,找上了貧道。」


 


逍遙真人有些同情我。


 


「說來可笑,貧道最厲害的本事,是佔星卜卦。煉丹制藥麼,不過是給煉蠱掩人耳目。


 


「可你父王一開口,

就是求長生。


 


「長生,人心的欲,永生的蠱,將它們煉制在一起,便有了當年那兩枚『長生藥』。


 


「貧道將它們獻給你父王,雖然藥方並不成熟,但最重要的藥引——凌霄花,在姜國十年才結一次果。須新鮮採摘,方能入藥。


 


「那時,你父王已經等不到下一個十年了。


 


「他既珍重那兩枚長生藥,舍不得給別人吃,又唯恐自己出意外。於是,讓你母妃試了藥。」


 


更深露重,我脊背發寒。


 


母妃當年吃下去的,根本不是什麼長生藥。


 


而是逍遙真人的蠱蟲。


 


貴妃榻上,曾經俏麗的容顏枯朽可怖,雪白肌膚,頹敗成灰色屍皮。


 


世間最靈動的眸,垮塌成深陷的窟窿,連血淚也流不出。


 


母妃S後,

父王不讓我們看她的屍體。


 


我半夜偷偷在靈堂前,掀開那覆屍白布的一角。


 


那一眼,成為我終生的噩夢。


 


東方泛出魚肚白。


 


我背著天霸,從東宮離開。


 


梁爾留和我達成了共識,我可以留在盛京,但絕不住在皇宮中。


 


畢竟含章宮那位棠妃娘娘,我與他都心知肚明。


 


他眯著狹長的眸,問:「那你去哪兒?」


 


「聞府。」


 


26


 


聞府裡也不太平。


 


剛將天霸安置好,踏進中庭,便聽見了聞太師的呵斥聲。


 


「她和她哥都讓你一起走了,你個不聽勸的混小子,回來作甚?


 


「還拿我做借口,現在人家的婚約都落不到你頭上了!」


 


聞戰跪在祠堂前,默不作聲。


 


「臭小子,打小就會拿主意,不讓你留下的人,偏要留!如今好不容易養大了,又眼睜睜把人給送走。


 


「人家要走,你不會追上去嗎?臉皮這麼薄,還指望娶上媳婦兒?活該打一輩子光棍,丟人!」


 


聞太師吹著胡子嘆氣。


 


聞戰被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很不服氣。


 


「爹,你不也沒媳婦兒嗎?」


 


聞太師差點兒背過去。


 


恨不得當場捶S這個忤逆不孝的狗崽子。


 


聞戰抬頭,目光落在祠堂之上。


 


聞家的祠堂,其實沒什麼必要。


 


除了一幅女子畫像,隻供奉著一個孤零零的牌位,以往都用黑布覆蓋,今日掀開了覆布。


 


【先師李枕古之靈位】。


 


聞太師順著聞戰的目光,凝視那牌位。


 


他嘆了口氣,

正色道:


 


「良禽擇木而棲,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當年我聽了恩師的話,來這兒輔佐陛下,助他登基稱帝。


 


「如今,我將這話送給你。孩子,你不是大魏人,潼關才是你的家,那座邊陲城池,以前屬於姜國。


 


「你的生父,是姜國戰亡的邊境守將,你沒必要把自己的一生,犧牲給大魏,更不必犧牲給我這個糟老頭子。」


 


聞戰跪得筆直,睜眼瞎說道:


 


「良禽擇木而棲,可宣離已經連夜離開,我的木頭跑了。」


 


我站在門口,尷尬地撓了撓頭。


 


「是想跑的……可惜沒跑掉。」


 


跪在祠堂前的人脊背一僵。


 


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我從未見過聞戰這樣的眼神。


 


像是枯木逢春,

又像取舍難分。


 


聞太師滿面愁容一洗而空。


 


「回來得正好!趕緊,把這臭小子一起帶走!」


 


「現在可能走不了了。」


 


我將昨夜入宮的事,如實相告。


 


「梁爾留放我回府,已經在府外安插下了無數眼線,現在要走,難如登天。」


 


聞太師一擺手。


 


「走地道不就好了?」


 


啊?


 


我還是低估了聞太師。


 


「在朝為官,總要給自己多備條活路,聞府的地道,直通盛京城外,你們即刻啟程。」


 


聞太師取下祠堂中的畫像。


 


畫像後,是個做工精巧的奇門機關。


 


聞太師伸手,將機關上的八卦方位復原。


 


牆體轟然打開,一條幽暗的地道,出現在眼前。


 


我好奇地走過去,

探頭一看,眼前發黑。


 


不是地道裡黑。


 


是我看不見了。


 


聞戰眼疾手快將我抱住,我才沒一頭直接栽進去。


 


「怎麼回事?」


 


我閉上眼睛,晃了晃頭,視線忽明忽暗。


 


「我好像瞎了……」


 


聞太師見我如此症狀,臉色微沉。


 


「你在東宮時,逍遙真人有沒有接觸過你?」


 


我仔細回憶,正欲搖頭。


 


——不對。


 


腦海裡忽然想起天霸身上的蠱絲。


 


「他養了一隻怪物,我接觸過它吐出來的絲絮。」


 


聞太師臉色驟變。


 


「先是視覺不清,而後嗅覺退化,最終五感盡失,形如天人五衰之相。


 


「這症狀,

和你母妃當年如出一轍。姜宣離,你中了永生蠱。」


 


27


 


腰上的手遽然箍緊。


 


聞戰面若寒霜。


 


「我進宮去找梁爾留。」


 


聞太師抬手止住他。


 


「我收到密報,潼關邊境,姜國大軍蠢蠢欲動,太子授意逍遙真人種蠱,怕是存了心思,要用宣離的命掣肘姜國。」


 


我默默問候了梁爾留祖宗八代,啐道:


 


「他白日做夢想得美,我那黑心老爹才不會管我呢!


 


「我S了,姜國正好師出有名,打進皇宮,發賣了那個狗太子才好。」


 


「什麼S不S的,烏鴉嘴,盡挑晦氣話往外說。」


 


聞戰想敲我腦門兒,末了,沒舍得。


 


他抱著我,雙臂肌肉收緊。


 


「永生蠱,聽起來像是百越人的招數。

爹,這蠱可有解法?」


 


聞太師見多識廣,沉吟道:


 


「百越滅國已久,據我所知,除逍遙真人外,唯有一人精通蠱法。


 


「正是先師的關門弟子,鬼醫宴如期。」


 


聞戰眸光一亮。


 


「他人在哪兒?」


 


聞太師搖頭。


 


「老夫離開師門三十餘載,師父故去已久,更不知其他人去向。」


 


我望著祠堂裡那方漆黑牌位,福至心靈,輕聲道:


 


「雲夢川,湖心亭。」


 


聞太師詫異看向我。


 


「你如何得知?」


 


「鬼醫宴如期,四歲那年,我見過他。」


 


28


 


馬車顛簸。


 


雲裳和天霸在外駕車。


 


我躺在車榻上,睜眼時,發現聞戰正看著我。


 


觸及我的目光,他也不避諱,低下頭來,在我臉上輕輕啄了一口。


 


臉好燙。


 


心跳也「怦怦」跳得飛快。


 


「我是不是蠱毒發作了?」


 


聞戰又氣又好笑。


 


「逍遙真人給永生蠱做了改進,十年前那顆,三天斃命,你這顆,能撐一個月的。」


 


得知還能苟活三十天,我長籲一口氣。


 


有種短命鬼得知大聖改了生S簿的竊喜。


 


「你這丫頭,從小生在王宮裡,是怎麼知道鬼醫和蒼梧元帥藏身於雲夢川的?」


 


前朝蒼梧元帥,李枕古,我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外公。


 


母妃活著時,很少提起他。


 


她說,外公隻是名江湖散客,偶爾收些落魄弟子,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我知道,

不是這樣的。


 


否則需要權勢打江山的父王,輕易不會娶母妃。


 


否則她不會對外公的藏身之地,諱莫如深。


 


父王再三旁敲側擊,也從未吐露。


 


「我四歲那年,姜國王都下了場罕見的大雪。


 


「母妃帶我出宮,我們坐一艘小船,去外公家找他。」


 


回憶起幼時往事,我心中五味雜陳。


 


當時,母妃為了不讓我識路,用黑布蒙著我的眼睛。


 


說要跟我玩大變活人,把跟屁蟲姜思斯變沒掉。


 


「就算看不見,可姜國在南方,一場能堆積起來的大雪,十年難遇。王都建安城,又在姜國之南,是姜國冬天最暖和的地方。


 


「建安城的河結了冰,全國河川必然早已冰封,除了四季如春的雲夢川,還有哪裡能坐船進出?」


 


聞戰笑了。


 


「小丫頭,鬼精鬼精的。」


 


我拱手承讓。


 


「打小生存條件堪憂,被迫精得像猴。」


 


前朝皇室覆滅後,諸王混戰,各自為政。


 


外公解甲歸田,歸隱江湖。


 


母妃知道他厭惡朝堂鬥爭,從來不向別人透露他的行蹤。


 


包括我。


 


要不是四歲那年,跟著她去了趟雲夢川,我也不會遇上宴如期。


 


那位鬼醫聖手的精神狀態不好說,偷偷拿活人解剖,被外公發現,挨了好一頓毒打。


 


後來被勒令去守雲夢川湖心亭,終身不許離開。


 


「你外公歸隱江湖是真,解甲歸田卻未必。」


 


我看向聞戰。


 


「此話何意?」


 


聞戰眸色深沉。


 


「據說,蒼梧元帥當年在軍中威望極高,

前朝鐵騎——蒼梧軍由他一手創建。他歸隱後,這支精銳騎兵也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雲夢川裡,可能藏著一支軍隊?」


 


這才是我父王一直想要的東西?


 


「傳說罷了。」


 


聞戰若有所思。


 


「這麼多年,蒼梧軍從未出現過,或許在混戰裡,早已折戟沉沙了。」


 


我腦子有點痛。


 


自從中了永生蠱,隻要一思考,腦子就發疼。


 


伸手挑開車簾,想透透風。


 


馬車正經過盛京城外的郊田。


 


遠處山巒如聚,一座座道觀矗立在青山之中,香火嫋嫋。


 


大魏這十年,已經有八百座道觀拔地而起。


 


每年齋醮節一到,道觀爐煙高燃升空,比潼關的風沙,還要高出一頭。


 


近處田郊荒蕪。


 


六旬老農沒穿鞋,腳後跟皲裂,匍匐在田埂上慟哭。


 


今年秋天,渭水決了堤。


 


水災後發蝗災,蝗災後鬧飢荒,隆冬時節,還有老農冒雪出來種小麥。


 


忍著天寒地凍,拔完荒草,耕地的老黃牛,卻遭官吏強行搶走。


 


盛京城裡的皇家道觀要修繕,亟需大量牲畜去山裡拉木料。


 


田郊裡的哭嚎聲,起先肝腸寸斷,後來馬車遠了,漸漸聽不見。


 


「聞戰,你說大魏和姜國開戰之後,會打多少年仗啊?」


 


「不好說,前朝苛政無道,覆滅後,中原打了二十多年,才打出一個大魏和一個姜國來。」


 


「亂世將至,聞太師為什麼不肯跟我們一起走?」


 


「梁爾留心眼多,他放心不下陛下。」


 


「啊?就魏帝那個昏聩老頭兒?


 


「陛下年輕時,也曾是革除弊政、徵戰四方的明君。」


 


「看起來不大像……」


 


「我爹二十歲,就來了大魏,那時大魏隻是個小國,陛下還在給前朝皇帝當質子。


 


「如今的聞府,是陛下曾經的質子府,好些年,他都被迫睡在馬厩裡。」


 


「你爹一直輔佐他?」


 


「嗯,從為質,到奪嫡,九S一生,柳暗花明。」


 


「後來呢?」


 


「後來……陛下老了。」


 


老了。


 


兩個字,千斤重。


 


我將頭枕在聞戰腿上,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