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山荒田,鋪成一卷寫意山水畫,馬車踏著林中墨跡,朝雲夢川的方向絕塵而去。


 


半夢半醒間,我好像聽見雲裳清幽的哼曲聲。


 


「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中風。


 


「潛龍一諾千金重,嘆悲歡倥傯,霜打豪雄,少年肝膽總成空。


「是人間戲弄,舊夢隨風。」


 


29


 


十天後,除夕夜,萬家團圓時。


 


潼關大戰再次爆發。


 


起因是姜國太子在歸國途中,遭遇大魏刺客追S,險些喪命。


 


姜國國主老淚縱橫,哭訴太子可憐。


 


在大魏寄人籬下整整十年,朝不保夕,魏帝假意賜婚,又撕毀婚約,意圖S害太子。


 


實在人神共憤,天理難容!


 


史官埋頭狂記,忙得恨不得用口水蘸筆。


 


完美的導火索有了,

姜國十八路兵馬當即發兵,轟轟烈烈拉開大戰的序幕。


 


聽到消息時,我和聞戰一行,還在洛縣客棧吃餛飩。


 


洛縣位於兩國邊境,離潼關遠,避開了戰火。


 


隻是家家戶戶,白日裡大門緊閉,說不出的怪異。


 


「這裡離雲夢川,約莫還有十天路程。」


 


聞戰盤算完行程,用湯匙攪和了兩下餛飩。


 


嘗了一口,不再動。


 


雲裳也沒動筷子,默默給天霸剝花生。


 


隻有我吃得津津有味。


 


「你們怎麼都不吃啊?」


 


天霸面露難色。


 


「殿下,你不覺得這餛飩,鹹得發齁嗎?」


 


我頓住。


 


「啊……是有點哈?小二,再上一壺茶水!」


 


聞戰見我一通找補,

面沉似水。


 


「味覺也沒了?」


 


我摸了摸鼻子,老實地點頭。


 


其實,不隻是味覺。


 


這十天,視力不穩定,味覺和嗅覺,都消失了。


 


永生蠱,天人五衰,讓人一點點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接受S亡的到來。


 


過程緩慢又難熬,不找點樂子,會恐懼得要S。


 


於是我轉頭問雲裳,蛐蛐道:


 


「不是說這家餛飩很好吃嗎,洛縣本地人精準踩雷?」


 


被賣到廣寒宮前,雲裳是洛縣人家的小孩。


 


奈何生不逢時,幼時遇上災荒,被親爹賣了,換來十斤糧食。


 


雲裳瞪著餛飩直皺眉。


 


「我吃過很多次,以前不是這個味道。」


 


「哎!客官,實在不好意思。」


 


小二正好提著茶壺過來,

賠笑道:


 


「咱們掌勺廚子告假了,最近打仗,掌櫃招不到新廚子,隻好親自上陣做的吃食。」


 


聞戰不動聲色看了眼雲裳,對小二道:


 


「隻有一個廚子,你們掌櫃竟也準他告假?」


 


「嗐,可說呢!這不都怪那個姜國公主嘛!」


 


小二添好茶水,右掌一拍大腿,開始倒苦水。


 


「聽說那公主不樂意嫁給咱們太子,跑了,太子到處找她,連廣寒宮都給燒了。


 


「我們家廚子聽說廣寒宮沒了,著急上火,連夜告假往盛京趕,一去快大半個月了。」


 


我反問道:


 


「廚子著急去廣寒宮?」


 


小二笑嘻嘻說:


 


「哎呀,男人嘛,指不定有相好的姘頭——誰不知道那裡頭的姑娘價高,活的贖不了身,

收個屍總歸沒人攔著。」


 


「小兔崽子,又在胡說八道!」


 


掌櫃聽不下去了,一通呵斥。


 


「老周進盛京,是去贖他兒子的!你小子倒好,一張嘴就造謠傳謠。」


 


天霸嚼著花生聽八卦,蹙眉問:


 


「去勾欄裡贖兒子?」


 


掌櫃唏噓道:


 


「早些年不是鬧飢荒嗎?老周把兒子賣進廣寒宮,換了活命的糧食,後來日子好起來,他去贖人。


 


「哪知老鸨坐地起價,根本贖不回來,這些年老周從沒缺過一天工,拼命掙錢。


 


「誰知道廣寒宮就這麼燒了,哎……可憐。」


 


我和聞戰同時看向雲裳。


 


雲裳渾身繃得挺直,咬唇不語。


 


掌櫃從櫃臺中摸出幾串鑰匙,遞給我們。


 


「最近洛縣不太平,客官切記晚上鎖好門窗,千萬別出門。」


 


我和聞戰對視一眼。


 


城中氣氛本就蕭索詭異,好幾戶門楣上,還掛著白紗祭帳。


 


我向掌櫃問道:


 


「怎麼個不太平法兒?」


 


掌櫃神色古怪,壓低聲音說:


 


「近來出了好多起S人剖屍案,找不到兇手。有道士說,城裡有不幹淨的東西,晚上會出來作祟。」


 


30


 


夜裡有沒有不幹淨的東西作祟,我不曉得。


 


但我體內的蠱蟲開始作祟了。


 


小腹絞痛,裡頭像是塞了個哪吒,在我的血肉之軀裡興奮地鬧海。


 


我滿頭冷汗,捧著肚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滾。


 


不行了。


 


真不行了。


 


「來個人,

把我一刀捅S吧……」


 


痛到神志不清,我開始羨慕母妃,三天就能撒手人寰。


 


又開始問候逍遙真人列祖列宗,養出這麼個玩意兒,真他娘缺德。


 


罵到慷慨激昂處,肚子漸漸不疼了。


 


難道髒話有奇效?


 


痛得痙攣的小腹一點點緩過來,感覺暖暖的。


 


我才恢復神智,察覺有人按住了我小腹下的關元穴,掌心往裡頭渡著綿長的內力。


 


蠱蟲被內力喂飽了,逐漸不再折騰。


 


我迷蒙睜開眼,身後好暖和,像是有個大火爐,將我囫囵個納進灶膛裡。


 


「晚上會痛也不說,翻來翻去的,當自己是煎餅?」


 


聞戰將鼻尖抵在我頸側,唇齒微張,咬了下我的耳朵。


 


自從沒了嗅覺味覺,視力模糊,

我的觸覺便愈發靈敏。


 


他這一咬,跟咬在我心尖似的,讓人渾身一顫。


 


聞戰的手指,還在我關元穴上,時輕時重地按著。


 


這個穴位,非常難以啟齒,我滿臉通紅。


 


「別、別按了……」


 


聞戰果然聽勸,不按了,改用揉的。


 


「……」


 


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頸側,酥酥痒痒。


 


「還疼嗎?」


 


「疼倒不疼了,但是……」


 


「嗯?」


 


我難耐地動了動身子。


 


「痒……」


 


「別動。」


 


聞戰忽然出聲,嗓音有些低沉。


 


他剛剛體溫就比我高,

現在貼在我背後的身軀,更燙了。


 


我縮在他懷裡,感覺到男人的身體逐漸變化。


 


「還動?」


 


他喑啞出聲,我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已經不自覺圈住了他的腰。


 


「是你自己跑我床上來的。」


 


我強行壯膽,在他唇角啄了啄。


 


「聞戰,我無恥、我下賤,我一開始隻想知道你叫什麼,後來還想知道你怎麼叫……」


 


聞戰都氣笑了。


 


「姜宣離,你就是這樣訴衷腸的?」


 


我在他懷裡拱了拱,望著他可憐巴巴地說:


 


「聞戰,我要S了。」


 


聞戰:「?」


 


「你給我睡一下。」


 


「……」


 


他來不及阻止,

我吻上他的唇。


 


輾轉捻磨,呼吸輕顫。


 


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是誰在撩撥誰。


 


我色膽橫生,指間探進他衣衫。


 


直到快扒下他最後一條褲子。


 


聞戰忽然把我緊緊箍在懷裡,喘著粗氣,不許我再動。


 


「等到了雲夢川,治好蠱毒,就給你。」


 


我氣得淚眼朦朧。


 


「褲子都脫了,你跟我扯這些?」


 


聞戰不為所動,眼神堅定得像個和尚。


 


狗男人,好殘忍。


 


我好恨。


 


伸腳踹他,他不動也賴著不走。


 


我一躍而起,三兩下裹上衣服,忿忿道:


 


「我走,今晚不想看到你。」


 


剛打開門,一個人影就佇立在門外。


 


他瞳孔渙散,直直倒下來,

砸在我身上。


 


我慌忙中去推他。


 


手心黏糊糊的。


 


滿手是血。


 


這具屍體輕飄飄的,我的手沒能撐住他,而是摸到了他空蕩蕩的胸膛。


 


他胸腹上有個巨大的豁口,被人挖去了髒器。


 


31


 


我無比慶幸,自己失去了嗅覺。


 


嗅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聞戰反應極快,血腥氣彌漫開來時,迅速將屍體從我身上推開。


 


我的尖叫還堵在嗓子眼裡。


 


他摟小孩般把我摟回去,拍著我後知後覺,止不住發抖的脊背。


 


「他有沒有傷到你?」


 


自從逍遙真人暗戳戳給我下蠱,聞戰見到這些,比我還應激。


 


我愣愣地搖頭。


 


聞戰這才長籲一口氣,凝眸分辨地上的屍體。


 


「是店小二。」


 


掌櫃都知道城裡有怪事,店小二不可能不防備。


 


除非,夜裡有客人找他。


 


我心念電轉。


 


「快,去看看雲裳和天霸!」


 


天霸嗅著衝天的血腥氣,很快尋了過來。


 


她神色焦急。


 


「雲裳不見了。」


 


直到看到地上慘烈的屍體,她臉上血色盡褪。


 


「那掌櫃說的竟是真的?」


 


聞戰迅速拿定主意。


 


「天霸,你寸步不離守好宣離,我去找雲裳。」


 


我捻了捻滿手鮮血,感覺滑膩得不像話。


 


「慢著,這屍體有古怪。」


 


32


 


強忍著不適,我蹲下身,將小二的屍體翻了過來。


 


他的背上一片黏稠,

沾滿了透明的黏液。


 


天霸條件反射般幹嘔起來。


 


我看向聞戰。


 


「是逍遙真人養的那頭血蠱。」


 


聞戰眉峰微皺。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剛剛,我體內的永生蠱突然作亂,逍遙真人的蠱蟲,會不會距離相近,便會有感應?


 


我和聞戰同時道:


 


「我可以用永生蠱,去找那頭血蠱。」


 


「它能找到你,絕不能留於世間。」


 


聞戰眉峰微皺。


 


「太危險,不行。」


 


我反駁:「沒時間了,雲裳可能命懸一線。」


 


天霸提了個折中的主意。


 


「咱仨一起去找吧?不然落單都有危險。」


 


我和聞戰互換了個眼神,表示贊同。


 


天霸朝夜空中,

扔了個竄天猴似的信號煙花。


 


「陸十一帶著玄部暗衛,在洛縣四周探路,我讓他們盡快趕回來。」


 


我正要點頭,腹中陡然一動。


 


「它沒走,還在客棧之中。」


 


33


 


夤夜時分,滴水成冰。


 


巨大的月輪高懸於客棧檐角。


 


月輪中,映著一個道袍翻飛的人影。


 


逍遙真人高踞檐角之上,手腕裹著藥紗,從腰間撫過,仔細系好道袍。


 


層層衣衫下,他的右上腹,有一道疤。


 


今天,換的是一顆肝髒。


 


血蠱找了許久,才為他尋到一個合適的肝。


 


也不知能用多久。


 


他的上一顆心髒,用了十年,腎髒用了十五年。


 


肺要好一些,記憶中,換的是個十八歲小姑娘的肺。

二十多年了,一直很有活力。


 


血蠱匍匐在他腳下,餍足地眯著眼,偶爾伸出分叉的舌頭,舔舐口器四周殘留的鮮血。


 


逍遙真人慈愛地摸了摸它的頭。


 


這小家伙,剛剛幫他舔完縫合的傷口。


 


他割開手腕,獎勵了它一頓美餐。


 


他用精血喂養出來的小可愛,黏液能促進他的傷口愈合,過不了幾天,一點疤都不會留下。


 


每當看見這頭血蠱,他就很想笑話姜國國主、魏帝之流。


 


那些想求長生的君王啊,羨慕他年華永駐。


 


可惜,他們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願意付出。


 


以為上幾炷香、誦幾遍經,便能得道升天。


 


呵,他們怎麼不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