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還是梁爾留明事理,將大魏子民的命獻祭給他,任他挑選需要的羔羊。
以此換他早點要了魏帝的命。
魏帝喜歡各式各樣的丹藥。
他便緊著陛下的口味,煉制他喜歡的「仙丹」。
快了,那些丹藥裡的朱砂,早已侵蝕了魏帝的五髒六腑。
保他屍身不腐,也算年華永駐。
逍遙真人心情大好,愉快眺望遠處潼關的烽火。
姜國大軍勢如破竹,繡金紋狼圖騰戰旗,再次屹立在潼關城樓之巔。
姜國太子在行軍打仗上天賦異稟,像極了他壯年時期的父王。
那些熟悉的戰火狼煙,也曾焚燒過逍遙真人的家園。
但他早已不在乎。
姜國國主身上的蠱毒,會讓他在王位上一點點爛掉。
黃金織成他的王冠,
也將織出他的裹屍布。
逍遙真人期待在地獄裡,與爛透了的他相見。
想到這裡,他喜不自勝,暢快地拊掌大笑。
他愛S了邊境,愛這裡的斷壁殘垣,愛這裡癲狂的屠S與淋漓的血肉。
烽火熊熊燃燒,帶來毀滅的氣息,他歡愉地顫抖,仿佛在與戰火交媾。
「你癲了嗎?」
雲裳被反綁著雙手,靠在檐角凍得快翻白眼。
逍遙真人用餘光瞥了瞥他,笑道:
「小家伙,你長得很漂亮,貧道喜歡你的眼睛。」
他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換了。
如今太渾濁,一點少年感都沒有。
雲裳被他歪著頭打量,渾身惡寒。
「呸,披著人皮的妖道。」
逍遙真人不認為這是在罵他,笑得更愉悅了。
「披著人皮?妖道?倒是都說中了,貧道很喜歡這個稱呼。」
他伸手,憐愛地撫摸雲裳的眼睑。
「等貧道換上你的眼睛,你便也是妖道的一部分,隨貧道永生不滅。」
「你這怪物,別動我兒子!」
雲裳身旁,同樣被捆住的廚子老周艱難挪動,想要護在雲裳身前。
他不該今天回來的。
雲裳要不是聽到動靜,出來接他,也不會被這老怪物抓住。
逍遙真人瞧了眼老周,悠悠伸出右手,盯著五指看了看。
然後用這隻手,輕輕洞穿了老周的胸口。
老周瞪大雙眼,仿佛不敢置信。
那隻手在他身體裡未做停留,鮮血從創口中噴湧而出。
血蠱聞到空氣中的腥甜,蠕動著觸足,過來嗅了嗅。
旋即垂下腦袋,向逍遙真人示意,這人跟他不合適。
逍遙真人用絹帕仔細擦淨手。
「無妨,這人太老了,合適也不想用。」
血蠱懵懂地看著他,五瓣嘴的口器翕合,伸出舌頭,舔了舔雲裳的臉。
——這個人可用。
逍遙真人勾起唇。
「真乖,去找個合適的地方,換換我們的眼睛。」
血蠱興奮地昂揚起腦袋。
月輪皎潔明亮,襯得檐角上的它醜陋又扎眼。
逍遙真人放下絹帕,下一刻,臉上又被濺起血花。
一把斬馬刀凌空飛來。
砍下了血蠱的頭顱。
34
聞戰很久不用刀了。
大魏盛世太平已久。
十年間,
他隻佩過三次刀。
一次是十五歲那年,孤身來潼關接我,策馬佩長刀,颯沓如流星。
一次是二十歲那年,邊境哗變,闖朱雀門,斬斷大魏太子套在我脖子上的繩索。
這一次,這把帝國塵封的長刀再次出鞘,收放之間,橫斷天河。
識貨的天霸覷著眼,嘖嘖喟嘆:
「我一直聽說,聞家父子是武將出身,這些來,見小聞大人不是讀書就是養娃,沒想到身手這麼絕。」
我暗搓搓想到在床上摸到的腹肌。
是挺絕的。
聞戰幾個兔起鹘落,排空馭氣般躍上屋檐。
反手從檐柱上取下斬馬刀,月光襯著雪光,在他刀刃上凝成一線。
「小聞大人,大魏的忠臣良將,難道要做個三姓家奴?」
逍遙真人譏笑。
他狡猾得很,
嘴上犯賤,手上反應極快,長袖一拋,襲向雲裳。
天霸正飛身上檐,眼尖瞥見他袖中寒光,是一股鋒利的蠱絲。
她指尖翻動,擲出腰間小巧短刃。
短兵相接,發出令人牙酸的錚鳴聲。
逍遙真人長袖如遊蛇回首,轉瞬攏起雲裳,五指鎖喉。
天霸氣得狠狠啐了一聲。
腳尖輕點,先從檐上救下老周。
老周胸膛的創口太重,已經隻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救、救他……」
他哀求地望著我與天霸,肝腸寸斷。
我想起掌櫃的話,有些惱。
「你這爹當的,說你行吧,你把人賣了;說你不行,你又挺舐犢情深。」
「荒年活……不下去,
我答應過……過他。夫、夫人已經S了,這孩子我要保住啊……」
老周被胸腔裡上湧的鮮血嗆住,吐字不清。
隻言片語,我忽然明白過來——
他把雲裳賣進廣寒宮,不是為了換自己活命的糧食。
而是為了讓那孩子,能在災年裡活下來。
「你答應過誰?」
天霸嘗試為他止血,衣角撕下來,很快被汩汩的鮮血浸湿。
老周咽著血,嗫嚅道:
「寧……寧將軍。」
天霸臉色驟變,伸手捉住老周的左臂,撕開他的衣袖。
他的上臂,刺著黑金狼紋圖騰。
那是鎮北大將軍寧鴻烈的嫡系部隊,
才會刺上的軍人圖騰。
天霸眸光止不住閃動。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寧……周。」
說出真名那一刻,老周的眼角溢出滾燙的淚來。
他似哭似笑地咧開嘴,想對天霸說些什麼,瞳孔卻逐漸渙散。
「老周?」
天霸聲線發顫。
再無聲息。
我的目光落到老周手腕上,心中一震,連忙掀開他的褲腳。
手腕腳腕,四道陳年舊疤,猙獰可怖。
「他被人挑斷過手筋和腳筋。」
我抿著唇,不敢深想。
戰S的將軍。
戰敗被大魏捉住的姜國士兵。
好不容易活下來,又遇上飢荒。
姜國投降,
太子屈辱為質,曾經拼S打過的每一場仗,都像個笑話。
戰S的亡魂帶著榮耀S去。
他連S也不能。
為了將軍的遺孤,他在邊境之地艱難苟活,被敵軍N待,吊著一口氣逃出生天,成了廢人。
曾經挽弓執戟的手,拿不起刀槍,為了活著,隻能拿起廚勺。
一年又一年過去,命如蝼蟻,無人來尋。
「這小子,似乎是個重要人物呢!」
逍遙真人扣著雲裳的脖子,幽幽地笑了起來。
35
明月似玉鏡冰輪,倒掛蒼穹。
聞戰高踞飛檐之上,持刀而立,冰輪銀霜映入他的眉眼,如月下神祇降臨人間。
天霸從老周屍身旁站起來,看向被逍遙真人捏在手中的雲裳。
她胸口劇烈起伏,眸光浟湙,
像湖中搖碎的星光。
長夜寂靜,四周有窸窣的響動。
像是馬蹄聲。
天霸想躍上長廊,正面迎敵,我一把薅住她的腰帶。
「殿下,我要救他。」
她唇色慘淡。
我急壞了,寧大將軍一輩子光風霽月,生個女兒也正得發邪。
「那老東西陰得很,別正面跟他打,走這邊。」
我朝她使了個眼色,揚起下巴,指了指檐角下的暗廊。
檐下S角,偷襲暗算的絕佳地點。
天霸心領神會,不動聲色飛掠過去。
檐上刀光凜寒,聞戰和逍遙真人打得難舍難分。
聞戰和天霸的身法迥異。
刀乃百兵之膽,斬馬刀被他使得霸道無匹,絲毫沒被雲裳這個人質牽制。
他挽刀如滿月,
寸勁從大開大合的刀鋒蔓延出去,掀翻層層青瓦。
逍遙真人連退三步,抹去唇角被罡風震出的血跡。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隻想要他的命。
「小聞大人何必如此,貧道幫姜宣離解了永生蠱,可好?」
聞戰刀鋒微頓。
我扯著嗓子大喊:
「聞戰你信他個鬼!
「這滑不溜秋的老泥鰍一肚子壞水,解蠱?他沒把我毒S就燒了高香了!」
逍遙真人見聞戰心神動搖,循循誘導。
「不然她可怎麼辦,找鬼醫宴如期?那人在百越時,就出了名的恣意妄為,最喜拿活人做實驗。
「當年寧懿貴妃S於永生蠱,他得知後頗感興趣,一度想鑽研這蠱蟲。
「你敢把姜宣離交到他手上,他就敢把她剖了細細研究,
貧道話已至此,信與不信,在你。」
聞戰握緊刀柄。
遲疑間,三尺斬馬刀,從逍遙真人脖頸上緩緩移開。
逍遙真人藏在袍中的五指陡然聚攏。
「年輕人,果然蠢得……」
後面的話,止於胸腔之中,血從他的喉管裡湧出來。
逍遙真人雙目睜大。
一柄青鋒短劍,自他胸口後捅出。
劍刃清亮,倒映著聞戰的臉。
聞戰挑眉道:
「老人家,陰謀詭計,年輕人又不是不會。」
天霸利索地將短劍拔出。
逍遙真人發出「嘶嗬」的抽氣聲,身軀如殘破的人偶緩緩跌下,倒在血泊之中。
我舒了一口氣,三個人演戲給這老家伙看,怪累人的。
正要坐下,
腳下摔出一個趔趄。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看不清臺階。
身後響起人聲:
「宣離公主快瞎了呢!」
聞戰、天霸和雲裳都在屋檐之上,誰在我身後說話?
我後背發涼,猛然回頭。
長夜將明的最後一抹黑暗中。
隱約有一雙陰柔的眼睛。
36
大魏昭靖三十年。
潼關之戰平息十年後,再次爆發。
姜國太子姜思斯重整神寧軍,攻下潼關、焉然、北庭等十七座重鎮。
邊關戰報還未傳到盛京,盛京便傳來了魏帝駕崩的噩耗。
太子梁爾留正式繼位,改年號為「永熙」。
永熙帝登基第一件事,是大力鏟除異己。
第一個刀下亡魂,便是罵他得位不正的當朝太師——聞倦。
這一刀下去,本以為能S雞儆猴,沒想到聞太師的門生故吏遍布軍中。
新帝調兵遣將,各路兵馬明面上令出必動,暗地裡陽奉陰違。
隨之而起的,是一則新帝豔聞。
說當今太後棠靈熙的遺腹子,不是先帝的兒子,而是新帝的種。
這不知何處而起的傳聞,逢人便傳,見風便長,很快從盛京傳到邊境,又傳到姜國。
悠悠之口,新帝竟S也S不完。
有臣子勸新帝,為保皇家顏面,讓太後以S明志。
新帝不允。
軍心不穩,人心動蕩。
大魏輝煌蓬勃的國運,經過先帝二十載大興土木,到永熙帝手中,已有強弩之末的兆頭。
永熙三年。
姜國太子領兵打到大魏腹地——直沽城。
這一城之後,便能直取盛京。
永熙帝別無他法,隻得御駕親徵。
正月廿五,歲暮天寒,彤雲釀雪。
姜思斯解下戰甲,在營帳中就著燈火看地形圖。
暗衛陸十一垂頭喪氣,跪在營帳門口。
「還是沒找到?」
陸十一點頭。
三年了。
公主和羽林丞、小聞大人失蹤了三年,杳無音訊。
三年前,他收到羽林丞的訊號,從洛縣外趕回客棧。
客棧裡,隻有逍遙真人和血蠱的屍身。
公主一行,像是人間蒸發了。
公主身中蠱毒,失蹤前五感已失其三,這意味著什麼,他和太子心知肚明。
以前是「活要見人」。
如今是「S要見屍」。
姜思斯SS盯著地形圖,
努力克制心中雜念。
打贏這場仗,攻破盛京便如探囊取物。
待他將梁爾留梟首示眾,就能為宣離報仇。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
洛縣是他打得最快的一場仗。
他在城中那家客棧,翻遍雪地屍身,唯獨找不到那個吐著舌頭叫他「鼻涕蟲」的妹妹。
他想起五歲那年,宣離樂呵呵地換上他的衣服,將頭發扎成兩個小團子,跟他說:
「哥哥,我們兩個好像在照鏡子耶!」
傻丫頭,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要被送去當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