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努力踮起腳尖,才能探出小半個腦袋,看到那輛載著妹妹的馬車,離他越來越遠。
她上車時還傻笑著跟他招手。
他知道,這丫頭肯定躲在車裡哭鼻子。
因為他們從出生那一刻,就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
他在城樓上抹眼淚,哭得喘不上氣。
父王說,等他長大了,就能拿回自己想要的一切。
如今他長大了。
他摩挲著手中虎符,斟酌著攻打直沽城的決策。
孤軍深入大魏腹地,戰線長,援軍慢,容易被梁爾留包圓殲滅。
可一旦奇襲成功,梁爾留便再無生路。
兵者,詭道也。
或許是這兩年連勝的士氣,或許是復仇的怒火。
姜思斯披上戰甲。
「整頓騎軍,
連夜突襲直沽城。」
37
梁爾留等這一刻等太久了。
他調來了盛京所有禁軍,等著姜思斯入瓮。
大魏是帝國的一縷餘暉,戰敗是遲早的事。
他不怕當亡國之君。
他要讓姜國後繼無人。
姜思斯的騎兵攻勢猛烈,但他想不到,這裡還有準備埋伏他的兩萬禁軍。
但凡這會兒有一支數百人的小分隊,奇襲盛京,就能長驅直入,拿下大魏都城。
可惜,姜思斯沒有這個機會了。
連夜的廝S已接近尾聲。
天剛蒙蒙亮,大雪如碎瓊亂玉。
梁爾留馭一匹棗紅戰馬,從城門出來。
玄色馬蹄踏上蒼雪,像是踩在雪的心髒上。
姜思斯單手持戟,肩背一片血紅,唇色因兩處深可見骨的貫穿傷愈發蒼白。
「勝仗打太多,就容易沉不住氣,往別人的刀口上撞。」
梁爾留挽起韁繩,譏諷地瞧著他。
姜思斯身邊騎兵還剩數十人,這一戰,已是S局。
他半闔著眼,咳出一口血。
「我的騎軍不過三千人,除去大營十萬援軍,還剩八千人,你猜他們幹嘛去了?」
梁爾留眯起眸子。
姜思斯嗤笑道:
「盛京皇宮,這會兒約莫已經變成火海了,可惜,你見不到你母後最後一面了。」
姜思斯從小被人拿捏軟肋長大,知道怎麼戳人最痛。
梁爾留從馬鞍上拔出佩劍。
姜思斯本來可以與他一戰,然而右肩上的傷實在要命,他根本舉不起胳膊來。
索性專挑那些難聽的來罵梁爾留。
看這貨臉色一變再變,
他爽得要S。
很快,梁爾留惱羞成怒,手中劍朝他脖子砍了下來。
姜思斯眼一閉心一橫,有種引頸就戮的安詳感。
可那劍砍了半天,遲遲沒落下來。
他不耐煩地掀開一隻眼皮。
「S個人都磨磨唧唧,中了含笑半步癲嗎?」
這一睜眼,才發現梁爾留退出老遠。
他身前,一支黑羽箭,正好插在梁爾留方才的位置。
姜思斯抬頭張望,又一支黑羽箭破雲而來——
直接命中直沽城樓上的牌匾。
地面開始震動。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耳欲聾。
一縷天光從雲層中透出,灑在城門凝結的冰錐上,轟然綻開萬道金光。
「姜思斯——」
有人遙遙喊他,
姜思斯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回頭。
烏泱泱的騎兵潮水般奔湧,玄色蒼梧紋戰旗迎風綻開。
晨曦中,一紅衣女子策馬衝鋒在前,手握蒼梧戰旗,踏萬道金光而來。
她的左側,黑衣女子馭馬揚鞭,眉眼宛然。
右側,青衣少年手持重弓,馳騁間射出第三箭——
這一箭,直逼梁爾留面門。
梁爾留策馬後退,青衣少年料準了他的動作,黑羽箭裹挾千鈞之力,直直沒入他右肩。
紅衣女子驚呼道:
「寧君望,我就說你是天生的神射手!
「去他的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分明是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蒼梧軍如長虹貫日,分海般衝入直沽城,橫掃戰場。
姜思斯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紅衣少女衝到他面前。
他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幾乎落下淚來。
38
姜思斯在戰場上痛哭流涕這件事,我可以拿來笑話他一百年。
他又哭又笑了好久,忽然氣衝衝地蹬我一腳。
「S丫頭,這三年你S哪兒去了!蒼梧軍怎麼讓你找到的?」
我捂著被踹的腚,委屈道:
「這事說來話長。」
「你不會長話短說?」
長話短說便是,三年前,李佛安救了我們。
那時我蠱毒發作,險些被閻王爺叫去嘗孟婆湯。
他帶著十餘名蒼梧輕騎而來,喂了我一顆鬼醫研制的保命丹。
「李佛安?魏帝的大太監,怎會救你?」
「因為李佛安的李,和李枕古的李,
是同一個李。」
李佛安,是當年娘親求外公,給我布下的保命符。
魏帝在時,他是宮裡最深的棋。
魏帝駕崩,他離開盛京,成為雲夢川放在我身上的眼睛。
姜思斯看了看天霸,又看看她弟弟,疑惑問:
「聞戰怎麼不在?」
我笑不出來了。
姜思斯狐疑不已:「問你話呢?你這模樣,跟他S了似的。」
我保持緘默。
「不是吧,他真……?S丫頭說句準話啊,講故事呢,還讓我猜?」
姜思斯硬是要撬開我的嘴。
我垂眸道:「我不知道。」
天霸和雲裳也不知道。
隻有鬼醫宴如期知曉。
三年前,我在雲夢川醒來時,
身上的永生蠱已經消失無蹤。
那樣厲害的蠱毒,不說去掉半條命,但怎會在短短幾天內痊愈?
直到我在宴如期的藥廬裡,看到昏迷不醒的聞戰。
「你被送來雲夢川時,蠱蟲與肉體幾乎快共生,直接祛蠱,就算僥幸不S,也要成五感盡失的廢人。」
宴如期實話實說。
「除非有人,願意用自己的血肉做溫床,將你體內的永生蠱引渡出來。
「蠱蟲自行從你體內離開,傷害最輕,痊愈最快。
「隻是這蠱蟲,已經被你養得忒厲害,引蠱的人,就要受老罪嘍。」
聞戰昏迷了三年,一直未醒。
雲裳從弓都拿不穩的小孩,被天霸訓練成騎射大將。
李佛安說,外頭大魏和姜國的戰爭,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我從他手上,
接過外公託他保管的蒼梧虎符。
臨行前,宴如期告訴我,蒼梧一出,雲夢川必將暴露在世人眼中。
雲夢川裡還有隱世之人,外公承諾過他們,這裡永遠會是世外桃源。
外公曾以奇門遁甲之術,改造過雲夢川的入口。
機關就在湖心亭中。
宴如期說,我這一走,他將重置雲夢川入口,此後,我便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這位公子能醒過來,我會將他送出雲夢川,他自會來找你。」
如果他醒不過來呢?
宴如期沒說。
我不敢問。
39
姜思斯登基稱帝那天,喝多了,發酒瘋。
我把他扛回寢殿,發現他在鞋子底下,藏了封詔書。
寫的是,若他身S,傳位於公主姜宣離。
這詔書筆墨陳舊,用的是「公主」,而非「長公主」。
我推斷是他跟梁爾留打直沽之戰時擬下的。
父王早在那時便傳位給他了。
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種心情,想把王位交給彼時還生S未卜的我。
於是我問在床上打滾的姜思斯。
「鼻涕蟲,你為什麼想把王位給我呀?」
姜思斯神志不清地捏著我臉,覷眼分辨了半晌,嘟囔著說:
「你,我妹妹……替我去大魏,好多年……不給你,我給誰?」
「給你孩子呀。」
「孩子?我沒孩子……妹妹找人生個吧!我傳給你的娃,也行。」
他還怪大方的。
姜思斯一直沒立皇後,
連個妃子也不曾有。
我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喜歡男人。
可他連個男寵都沒有。
真是奇也怪哉!
直到有年清明,我進宮找他,發現他屏退眾人,偷偷在寢宮裡燒紙。
那紙上還寫了名字。
悼亡妻梁爾雅。
這名字塵封太久太久,久到我都有點發怔。
大魏徽音公主。
盛京城破那天,姜思斯的親兵圍宮。
她跳入火海,殉了國。
「我說過要娶她,我騙了她。」
短短幾個字,姜思斯聲線嘶啞,幾度哽咽。
他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火苗,像澄澈湖水擁抱天上的月亮。
他抬袖捂住眼。
下巴颏兒上卻有水珠滾落,「嘀嗒」染上冥紙墨跡,洇開那女子的名字。
那是姜思斯登基後,我第一次見他哭。
這些年,他愈發有了帝王氣象,沒什麼情緒,遑論大喜大悲。
最初我以為,他說騙了她,是指魏帝壽宴賜婚時,騙了徽音。
後來我無端想起,在那之前,聞府裡,徽音見姜思斯第一面,就紅了臉。
他們或許早已相識。
彼此不知一個是大魏公主,一個是姜國太子。
我無從得知。
隻知道那次撞破姜思斯燒紙悼亡後,他惱羞成怒。
說我年紀大了,開始給我招婿。
說實話,我名聲不大行。
大家都知道,被宣離公主招過的婿,下場都悽悽慘慘戚戚。
第一個聞家公子,抄家滅族。
第二個大魏太子,國破家亡。
個頂個的好命,
到我這兒,個個都得送命。
所以真有人上門,積極響應招婿號召時,我都讓天霸打發這些壯士回去。
好好活著不行嗎?
真就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天霸一邊幫我趕人,一邊懟我有大病。
「縱觀古今女子,哪有自個兒造謠自個兒克夫的?
「殿下你就是不想嫁人,堵你哥的嘴對吧?」
我眨眨眼。
「你說的,我沒說。」
天霸剝著花生生悶氣。
「不想嫁人的被催婚,想嫁人的嫁不了,嗐,什麼破世道。」
哦,對了。
最近聽說,陸十一上武安侯府提親,又被天霸他弟連同一眾叔伯趕了出來。
新任武安侯寧君望說,陸十一幹啥啥不行,官階都沒他姐高。
嫁給他,
嫁個屁!
陸十一發憤圖強,天天給姜思斯賣力打工,指望早日當上羽林中郎將。
我闲暇時,在長公主府養了許多信鴿。
南方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往我這送信。
一年年過去。
始終沒有消息。
又是一年春日午後,侍女氣喘籲籲跑進來。
「殿下,外頭又來了個悍不畏S的,說要求娶殿下。」
我從午夢中驚醒,聞言翻了個身,恹恹道:
「打發他走吧。」
侍女點頭,低聲嘀咕。
「奴婢一定把他撵得遠遠的,多少才貌雙絕的公子,咱殿下都瞧不上。
「這個一手就四根指頭的殘疾,也敢打殿下的主意。」
我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一骨碌翻身爬起,撒丫子往外跑。
侍女追著我喊:
「鞋!殿下別跑,穿鞋!」
40
早春二月,大雪初霽。
長公主府外,一人背對著我,長身玉立。
他裹著狐裘,眼睫微闔,似乎怕冷又嗜睡。
我怕夢沒醒,放輕腳步,朝他走過去。
「就是你說要娶我?」
那人渾身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天光晴朗,春陽弦動在碧桃之上。
「不怕我克你?」
他眉眼含笑。
「在下命硬,陪你長這麼大,硬朗得很。」
我想笑的,眼裡卻不爭氣地滾出淚來。
「自從遇見我,你就老是倒霉。」
「宴如期說我大難不S,必有後福。你欠我那麼多好運,不得用餘生來還?
」
春風吹雪,與花零零。
天寒地凍過去,又是一年好光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