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柔若無骨地依偎在他懷中,表現出對他不顧龍體以命護我的感念,常滿目深情,淚水漣漣。


 


蒼梧雲十分受用,越發割舍不下我。


而每當他欲留在我的宮中與我同床共枕,我卻以身子還未大好為由委婉推拒。


 


他到底心疼我,也不強求。


 


身邊的長樂卻不解,問我:


 


「娘娘受了那麼大罪失去了孩子也不過才封了個妃位,現在這襄妃眷寵優渥,後宮中能與之一較的就是您了。隻是您怎麼不願與皇上親近呢,屢屢推拒,萬一皇上不來了呢?」


 


我淡然笑,看著蒼梧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裡,隻道:


 


「急不得。」


 


我心中自有籌謀。


 


一方面,激發欲望最好的方式,是試圖加以限制。這樣蒼梧雲才不會那麼快厭棄我。


 


另一面,我得乖順地讓皇後放心。

就先偏安一隅,讓襄妃榮寵過甚,看她和皇後兩虎相鬥吧。


 


10


 


前朝後宮人人都知道太後欲大權獨攬,要將整個王朝完完全全捏在手裡,所以改日的皇後一定會是她王家人。


 


襄妃也這麼想。


 


她倚仗太後勢力,一貫囂張跋扈,無法無天,根本不將皇後放在眼裡。


 


但是面對皇上她又極懂得分寸,會巧言誘哄。


 


就這樣她伴駕的時日越來越多。


 


馬上便是王朝春獵慶典,皇上也選了她侍奉左右,卻令皇後留守宮中。


 


雖然蒼梧雲同樣邀我同行,隻是我又主動提起太後和我爹的事,隻能黯然道:


 


「我不願拋頭露面,再惹起什麼爭端令皇上為難。」


 


於是這天皇上、太後以及襄妃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皇城。


 


有人給我傳來消息,

說襄妃用了皇後規制的鸞駕傘蓋,惹得眾人議論紛紛呢。


 


我心下立刻就是一喜,看樣子要有大熱鬧看了。


 


果然,不足片刻皇後就來到了我的宮中。


 


我本倚在榻上,正要起身給她請安。


 


第一次她穩穩攙住了我,用極為熟絡親近的聲口:


 


「不知妹妹身子是否大好,你我之間不必多禮。」


 


我慢慢漾出眼淚,也裝:


 


「已然無大礙。隻是養得好身,養不好心啊。


 


「是臣妾無能,不能保住孩子。違背了對娘娘的承諾,辜負了娘娘。還未來得及去向娘娘請罪……」


 


「難為你這時候還想著這個。」


 


希望落空,皇後對我的感情本來平淡了很多,但見我如此說,眼底也生出兩分真正的波瀾。


 


「妹妹遭此滅頂之災,

姐姐我本應該多多關懷。可是……我自己也失去過孩子,實在是怕觸景生情,若在妹妹面前痛哭流涕,隻怕令妹妹更難受,是以現在才來相見。」


 


其實我也知道之前皇後失子的事。


 


三年前,十六歲的蒼梧雲擇太子妃的時候,太後就有意選擇自己族中女子,但是被先皇擋下了。先皇選擇了方大將軍之女方羨雲為太子妃來牽扯各方勢力,而曾經太後族中那位蒼梧雲的表妹則被封為側妃。


 


正妃和側妃雖一人出身武將世家,一個是書香門第,但兩人都是極端高傲,不甘人下的強悍性子,之間的爭鬥不可謂不激烈。


 


兩人都使盡渾身解數奉承蒼梧雲。


 


正妃陪策馬;側妃就陪作畫。


 


正妃陪舞劍;側妃就彈琵琶。


 


兩人爭來爭去,最後恩寵也是平分秋色。


 


後來到底是身為太子妃的方羨雲先一步有孕,自是志得意滿。


 


可後一次意外的落水使得太子妃流掉了已經五個月的胎兒。


 


當時是中秋歡宴,人多眼雜。


 


有宮人指證說是側妃身邊的侍女將太子妃推入湖中。


 


以下犯上,要受釘床酷刑。


 


該宮人受過大刑,側妃還是一口咬定說宮人不顧己身拼S指控,一定是被太子妃收買栽贓。


 


因為太後的維護,側妃身邊的婢女和指證的宮人都被絞S,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當時太子妃並沒有多說什麼。可不久後,側妃也被人發現溺斃在池塘中……


 


人人都懷疑是太子妃動手,可是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後方羨雲就頹靡不堪,幾乎日日閉門不出。


 


側妃出事的時候,

她更是在城外廟中潛心禮佛。


 


事情查來查去,什麼都查不到。


 


可是從此太後和方羨雲之間的仇怨就結S了。


 


現在方羨雲依舊無子嗣,太後一手遮天不算,竟然還給蒼梧雲培養了一個她王家的寵妃,這樣下去隻怕方羨雲的地位甚至性命都岌岌可危了,她不能不怕。


 


所以她找到了我。


 


我已經看明白,皇後絕不是靠得住的盟友。


 


我小產的時候,她是故意明哲保身。


 


因為一個孩子扳不倒太後,她出來摻和沒利可圖,就連多伸一下手都不肯。


 


甚至還怕我被太後搞S,一把火燒到她。


 


如果不是蒼梧雲S命救我,我已經是她的棄子了。


 


而現在她來拉攏,也不過想借我之手打壓襄妃。


 


幸好,我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11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既然目前我和皇後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就繼續恭謹忠誠地和她推心置腹。


 


於是我沒有多猶豫,主動把話墊了出去:


 


「S子之仇,臣妾這次是與太後徹底反目了。娘娘才應該是那個母儀天下的人,臣妾願鞍前馬後,扳倒太後和襄妃!」


 


「你說應該怎麼扳呢?」


 


皇後毋庸諱言。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既然太後能引襄妃進宮爭權奪勢,我們自然也可以再引其他官家女子入宮,繼續分寵。


 


「皇上多情,且登基時並未選妃,若此事由娘娘提出,皇上定會感念娘娘身為中宮之賢德。」


 


皇後仔仔細細地聽著我說的話,緊緊抿著嘴唇回味,顯出猶疑:


 


「此種方法治標不治本,

萬一再引來一批不好相與的,豈不是更令人焦頭爛額?」


 


「看娘娘選誰了。」


 


我略微點點頭,嘴角往下撇,輕聲細語地把話說明白。


 


「先皇所有嫔嫱都被太後拉去殉葬了,甚至我聽聞有不少人都是硬生生裝棺封S活埋的,真是令人心驚膽戰。


 


「可能進皇宮的無外乎總是那麼一些貴族與高官家的小姐。如果曾經那些妃子的堂妹、表妹、侄女、外甥女再進宮呢?」


 


皇後臉上浮現出了然於胸的微笑:


 


「當年的事搞得這些妃嫔的母族怨聲載道,現在新人對太後心懷憤恨,自然便會親近本宮。」


 


我知趣地恭維:


 


「娘娘羽翼會更加豐滿,我們才有與太後慢慢相爭的力量。」


 


我和皇後談話在微笑中戛然而止。


 


皇後得了計策迫不及待地要去實施,

又恢復一板一眼的口吻同我告別。


 


送走了她,我留在院中忽覺拂面春風暖。


 


是春天了,柳色青翠,暖陽亦濃。


 


日子過得真快啊。


 


可我知道我的心已經永遠地留在了娘S亡的那個深秋。


 


「娘啊,你好好看著吧,看著女兒如何下這盤棋,看著女兒怎麼把你曾經承受的驚懼與苦楚都還給他們吧!」


 


我捂著心口默默發誓。


 


12


 


春獵剛一結束,皇後便開始安排選秀。


 


太後自然識破皇後的意圖,在皇上面前攔了一道,說皇上登基不久,眼下最重要的是勵精圖治建功立業,豈能一心撲在後宮。


 


皇後兵來將擋,振振有詞:


 


「國事是要緊,可是皇家開枝散葉也要緊。皇上娶妻三年,至今還無子嗣,說起來總是天災人禍,

可卻難免令人疑心非議。有了小皇子,後宮朝堂人心皆安。」


 


皇後以哀戚的面容和痛心的聲口講著自己的道理,皇上笑呵呵地說自己左右清闲,認同皇後。


 


「國家大事內有母後殚精竭慮,外有股肱大臣鞠躬盡瘁。兒臣還是聽皇後的,為母後早早生了皇孫,讓這宮裡添些喜氣才好。」


 


話已至此,太後也不好再多言。


 


於是十餘個新人被選進來,後宮一下又熱鬧許多。


 


眾人行過冊封禮,一起去皇後宮中請安的時候,我不再說什麼身子抱恙,也去湊了熱鬧。


 


新人個個烏雲疊鬢,杏眼桃腮。每一張臉都是如花笑靨,般般入畫。


 


等她們向皇後和我行過禮,襄妃才姍姍來遲。


 


這才是我見她的第一面。


 


她本來臉上掛著高傲跋扈的笑容,挑著眉眼,

聲音尖細地說著自己身子疲累,來遲恕罪的話。


 


可是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便僵住了。


 


因為我坐在了她一直坐的皇後下座東側首位上。


 


四目交接,她不掩飾自己目光中的怨毒,我也回之以挑釁。


 


皇後見狀掩唇一笑,輕輕咳了一下才悠然平淡道:


 


「襄妃是來遲了,耽誤了許多和咱們說話的時候,可是不知道現下這眾多姐妹還能不能記得住呢。」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向襄妃行禮。


 


她卻並不顧及,直直走到了我面前,低下陰鸷的眉眼:


 


「我入宮以來還未見過憶妃呢,聽說你性子孤僻輕易不出門的,今日怎麼來了?」


 


「本宮之前小產,身子虛弱,皇上皇後憐惜我才允許我在自己宮內休養。但是我現在身子已然大好,皇上選秀又是大事,

本宮自然應該來與眾姐妹同樂。」


 


我把聲口裡布滿心機巧詐,故意激她。


 


「怎麼,襄妃看到我,倒是不甚歡喜呢?」


 


襄妃見狀更不客氣,直接開口道:


 


「憶妃身子大好能來給皇後娘娘請安,能與後宮姐妹自在相處自然是好事。隻是你應該知道先來後到的道理,這位子是我坐慣了的。憶妃一出來就失了規矩,未免叫人笑話。」


 


「若說先來後到,好像是我侍奉皇上在先呢。」


 


我眉一挑,看看皇後,故意忽視襄妃的氣勢洶洶去譏笑。


 


皇後會心一笑,幫腔:


 


「是啊,是憶妃妹妹長久待在自己宮中,襄妃才僭越了,但是妹妹性子一貫是良善溫和的,我想你也不會怪罪。」


 


「娘娘所言甚是,大家都是姐妹,我怎麼會為這一點小事計較呢?


 


我頭轉回來,臉色柔和下來,聲音還是又深又陰。


 


「襄妃不必多言了,還是先讓跪著的姐妹起身吧。」


 


襄妃也已經反應過來我和皇後一唱一和故意打壓她,尤其在新入宮的這些妃嫔面前,更不肯抑制自己的囂張氣焰。


 


於是坐也不坐,隻對皇後說一句身子不適,先行告退。


 


又將衣袖在我面前一揮:


 


「來日方長,走著瞧吧。」


 


新入宮的妃嫔們到底是得了皇後的話才起身。


 


襄妃這麼一鬧,她們臉上都隱隱帶著憤恨不滿,抑或是焦慮不安的神色。


 


皇後深呼一口氣,仿佛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地哀嘆:


 


「襄妃有太後撐腰,跋扈慣了,你們日後在宮中要謹言慎行,切不要觸怒於她。」


 


有膽大的接過話去:


 


「但是娘娘才是真正的後宮之主,

豈能容她如此放肆?」


 


我端著茶盞不動聲色地看了說話的人一眼。


 


麗嫔陳錦心,她在新人中位分最高,因其出身最是顯赫,是曾經的樞密使陳定的孫女。


 


先皇駕崩後,太後說陳定老矣,用其女陳貴妃的命威逼他交出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