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衣袖蓋臉的時候,我恍然想到,不愧是百兩銀子一匹的雲錦,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
蘇世子待我不薄,被抓進牢裡,也要叫我一道。
早知道他這麼癲,今日出門,該先看看皇歷的。
說來也該他和周進倒霉,逛個花樓打架,又正好被長公主遇見。
這下好了,花酒沒喝到,雙雙喜提牢獄行一遭。
天色漸暗,京兆府牢獄外來了兩位大人物。
牢頭苦著臉行禮,在心裡念了無數聲「倒霉」。
一個王爺,一個丞相,外加一個長公主。
這破差事,一點兒也幹不了。
因著長公主摻和進來,丞相大人和寧王不得不暫時統一戰線,先各自把自家不成器的兒子撈回去再說。
8
王府正廳,
場面堪比地獄。
上首的寧王面色黝黑,一掌下去桌子差點支撐不住。
他聲如洪鍾吼道:「逆子,你給我跪下!」
蘇祁言「撲通」一聲跪下,我也沒忍住腿軟跪了下去。
王妃瞧見他手上的傷口,止不住地抹眼淚。
「言兒,快給你父親認個錯!」
蘇祁言脊背挺直,言辭鑿鑿:「不可能,本世子沒錯,為何要認?」
寧王看到他就來氣:「逆子,你昨日才解了禁足,不思悔過,偷跑去花樓還有理了?還有,你就非得和周家那東西作對嗎?」
近些年,丞相依靠著宮中的貴妃和兩位皇子,愈發勢大了。
就連寧王,也要暫避鋒芒。
可偏偏,蘇祁言最看不得周進。
他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陰鸷。
「不是我要和他作對,
是那廝,打了我的丫鬟,他該S!」
「就因為區區一個丫鬟?」王爺和王妃滿是不解,覺得蘇祁言小題大做。
「區區一個丫鬟?呵。」
蘇祁言自嘲地笑了笑,「我雖然是個廢物不假,可若是連自己的丫鬟都護不住,還有什麼資格苟活?」
世人皆道寧王世子性格暴虐,喜怒無常。
可我卻覺得,他是我所遇見的,最好的人。
9
因著臉腫脹青紫,蘇祁言特意替我請了大夫回來。
大夫把完脈之後,他把人叫到一邊。
我伸長了脖子也沒看到他們說了些什麼,最後索性不想了,隻是每日喝藥的時候,分外苦悶。
「世子,我臉上的傷都好了,能不能不喝藥了?」
蘇祁言頭也不抬繼續翻書。
「不行!
」
近些日子,他好似格外勤奮,將府裡書房糟踐了個遍。
王爺見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吩咐廚房每日換著法兒地做好吃的送過來。
幾個月過去,我腰身眼瞅著胖了一圈。
可蘇祁言,吃再多也還是那副清瘦的模樣。
天氣漸冷,轉入秋季。
本該是舒爽清涼的時節,蘇祁言卻病得下不來床。
咳嗽聲響起,我趕忙倒了杯熱水走進內室。
床榻上的人面色蒼白,臉頰凹陷,雖雙眼緊閉,卻止不住地打寒戰。
我心下著急,連聲催促問道:「齊嬤嬤,怎麼樣,大夫來了沒有?」
即便蓋著三層被子,腳下還有湯婆子,蘇祁言周身依舊是冰冷的。
我怕他冷得暈厥過去,不住地搓手替他加溫。
嬤嬤說他這是老毛病了,
一般的大夫治不好,必須要請御醫才行。
好容易等到御醫過來開完藥,一折騰又到了半夜。
齊嬤嬤熬不住,我讓她先去休息。
等我倒完藥渣回來,隻淺淺聽得屋內傳來女人壓抑的哭泣。
哭聲中帶著隱忍和絕望,讓我這樣冷心腸的人都覺得心裡堵得慌。
原來,尊貴的身份,有時候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王妃從側門離開後,我走進屋子,正好和蘇祁言對上了視線。
他紅著眼眶,卻固執地不肯落淚,隻把手裡的平安符捏了又捏,末了嘆息一聲問我:「雙喜,你說本世子這命,究竟算好還是不好?」
我嗫嚅著嘴唇不知該說什麼安慰的話。
好在,藥效襲來,他沉沉睡了過去。
蘇祁言的命好不好,我看不懂。
但他說我的命不好是因為名字的緣故,
非把我的名字從「小秋」改成了「雙喜」。
10
蘇祁言的病大好的時候,正巧遇上了中秋宮宴。
他坐在廊下將我指揮得團團轉,愣是要我把那件白色的狐皮披風找出來。
可我入府不過半年,素日伺候他都忙不過來,壓根不清楚東西的擺放位置。
最後,還是齊嬤嬤親自出馬,把東西找了出來。
她面帶懷念地撫摸著狐皮,嘴角勾起驕傲的笑,對我道:「這狐皮,還是咱們世子十歲那年親自獵到的呢!」
我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清瘦人影,滿臉不信。
「真的假的?」
就蘇祁言這風一吹倒三步的身子,還不如我呢。
「那自然是真的,」齊嬤嬤瞪我一眼接話道,「世子少時聰明伶俐,說一句文武雙全也不為過。若是沒有那場意外,
他會是大晉最意氣風發的少年兒郎,也不至於整日圍困後宅,鬱鬱不得志!」
她說話的聲音極小,似是害怕門外的人聽了傷心。
馬車上,我將面前之人看了又看,仍然想象不出他策馬奔馳的樣子。
對於我時不時抽風的行為,蘇祁言已經免疫了。
他把手裡書本覆在面上,隔絕了我窺探的視線。
11
馬車搖搖晃晃,順利抵達宮門口。
旁人到這都必須下車步行,可寧王府的馬車,卻是一路暢行,最後停至第三道宮門。
王爺和王妃不與我們同路,在出發前,王妃再三叮囑,要我看緊世子別鬧事。
宮人在車外請了又請,他都佯裝沒聽到。
我沒轍了,索性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把。
「嗷」的一聲慘叫響起,
蘇祁言氣衝衝下了馬車。
我跟在他身後,好奇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被皇宮的奢華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金磚玉石鋪就的道路,雲頂檀木柱子,暗黃色琉璃瓦,隨處可見的珍奇異寶,鑄就出了宏偉的大晉權勢中心。
宴會尚未開始,宮女太監來回穿梭忙碌,我們則被宮人領到了一處亭子歇息。
桌上擺著精致可愛的糕點,蘇祁言側身瞧見我眼饞的模樣,悄悄往我手裡塞了一塊,笑道:「瞧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本世子窮得吃不起飯了!」
蘇祁言這人,嘴賤是嘴賤。
但有好處,他是真給我。
我喜滋滋地將糕點包好塞回袖子裡,準備晚上回去嘗。
宮中的規矩,我是學過的。
可即便再饞,也不能給王府丟人。
再有,世子爺的老仇人,
周家那東西估計是屬狗的,聞著味兒就過來了。
12
周進今日穿得人模狗樣,但一開口,徑自暴露了紈绔本性。
「喲,這不是寧王世子嗎?聽說你前些日子病得都下不來床了,真是可悲啊!」
我本以為蘇祁言會暴怒的。
可他隻懶懶看了眼來人,隨即打了個哈欠,召來宮人:「這裡有狗在叫,太吵了,給本世子換個地兒!」
被罵是狗,周進本欲上前,卻又顧及到周遭護衛而頓住腳步。
他緊抿著唇,朝蘇祁言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蘇祁言,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還能囂張多久,哼!」
周進話裡有話,連我這麼笨的人都聽出來了。
待他離開後,我湊上前好奇地問:「世子,您和周進因為什麼結的仇?」
蘇祁言捋衣擺的手頓住,
開始回憶:
「讓本世子想想,第一次結仇,好像是那小子的周歲宴上,我把他摁地上揍了。
「第二次,是在宮裡,本世子不小心把他踢湖裡了。
「再往後就是伴讀那會兒,本世子門門功課都碾壓他,然後他就心理不正常了!」
聽完蘇祁言的話,我默默離遠了兩步。
齊嬤嬤看他估計是帶著濾鏡的,說什麼蘇祁言小時候文武雙全,我看他是人憎狗厭。
照他的描述,周進黑化成這樣,也不算過分。
13
華燈初上,皇宮各處裝扮得極為亮眼。
大殿內眾人陸續入座。
令我沒想到的是,蘇祁言會被陛下叫到面前落座。
頂著各色各樣的視線,我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蘇祁言發覺我在顫抖,
低聲朝我吩咐道:「殿內有些冷了,你去替我把披風取來!」
我領命出了大殿,方才覺得解脫。
不知為何,這樣的場面,壓得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披風放在馬車內,我這一來一回。
半個時辰過去,宴席也差不多了。
行走在路上,偶爾回頭看過去,夜幕下的皇宮,像一隻吃人的獸。
心裡的不安愈發擴大,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我被賣到蘇府以前。
因為耳朵聽不清晰,我被輾轉發賣數次,皆是以退貨退錢為結局。
又一次把裝進荷包的錢賠出去後,養母陳氏氣急,從廚房裡拿出來一根粗壯的燒火棍。
棍子落在身上,鑽心般的疼痛將我席卷。
我看著養母嘴唇開開合合,不斷罵我是個賠錢貨,還叫我去S。
意識朦朧間,
我恍然發覺,就這麼S了的話,好像也不錯。
隻可惜。
我命賤。
都苦成這樣了,還是不S。
二狗子拖著殘疾的身體替我討來了湯藥,他雙腿殘疾,我是個聾聩。
在陳家,我和他,屬於是同病相憐了。
在蘇府站穩腳跟後,我偷偷回去尋過他一次。
隻是,那座小院早已人去樓空。
陳氏那女人,並非我和二狗子的母親。
她隻是一個殘忍可惡的人販子。
陳氏到處搜羅無家可歸的小孩子,嘴裡說著給他們一條生路。
實際上,男孩子被她用手段折騰殘疾去要飯。
女孩子大一點,都會被她賣到花樓妓院。
隻有我,因為耳聾,逃過了賣身的命運。
等回去之後,
我想拜託蘇祁言替我找一找二狗子。
14
殿外樹影搖晃,殿內君臣氛圍和諧。
舞娘們腳步蹁跹,身姿弱柳扶風,引人垂簾。
可偏偏,蘇祁言的目光精準越過了人群,直直地朝我看了過來。
他似乎飲了不少酒,唇色瑩亮,眼角染上了幾分豔色。
他朝我笑,我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瞬,眼前陡然亮起的銀色,叫我失了理智。
「小心!」
為首的舞女高高躍起,一柄長劍朝正中央的陛下刺了過去。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隻除了蘇祁言。
他一把踢開面前凳子,在長劍過來的瞬間,以身擋在了陛下面前。
「撲哧——」
萬籟俱靜,
我卻好似聽見了利刃入體的聲音。
眼前一片血紅,疼痛使我不得不捂著腦袋蹲下。
「雙喜,雙喜,你沒事吧?」
隱隱聽到身後有人呼喚,我回頭,便看到捂著胸口,半跪在地的蘇祁言。
鮮血從指尖溢出,他笑著摸摸我的腦袋:「別怕,雙喜,本世子會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