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神裡是可預見的清明。
結婚七年,不管是我和他鬧得多麼僵,我從未提過離婚。
顧凱知道我的性格,隻要認定了一件事,就不會回頭。
他慌地從包廂裡皮質的沙發上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
「你認真的?」
他終於願意直視我,和我說一句正常的話。
他低頭看著兒子,冷笑一聲:
「許幻顏,想離婚,兒子不可能給你的。兒子他也更願意跟我。
「你別鬧了。」
顧凱篤定了我一定會搶孩子,他沒瞎,知道這些年我為孩子忍了多少氣,吃了多少苦。
兒子緊緊拽著他爸爸,怨恨地盯著我,就像很害怕我把他搶走。
「媽媽我不要你,我要爸爸。
」
那個女孩也走過來,似笑非笑地勸告我。
「姐姐,你這個年紀還沒房沒工作,確實要不到孩子。
「你快帶著孩子回家吧,夫妻沒有隔夜仇。」
我咬著牙,攥緊手上的協議書。
來時已經知道我會面臨什麼,可當真正看到所有人對我的厭惡和不贊同,我還是會膽怯。
但不行,我掐了自己一把。
提醒自己,女人,要心狠,不能哭,眼淚在愛你的人面前是魔法,在不愛你的人面前隻是笑話。
「顧凱,你放心。
「離婚,孩子和家我都不要。」
8
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看著那個蹙眉挑釁我的女孩。
「顧凱,你或許都忘了,我之前也是個雷厲風行的執業律師。
「孩子是你求我生的,
愛也是你給我承諾過的。
「現在是你親手毀了他,你欠我的。」
包廂裡充滿了難聞的酒氣,走到戶外的那一刻。
仿佛心口的重石被移開。
呼吸順暢。
我隨意地漫步在街頭,自從有了兒子,家中瑣事纏身,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一個人自由地散步。
我路過了一家電影院。
穿玩偶的工作人員上前遞給我一張優惠券。
「小姐姐,你是附近的學生嗎?現在看電影有優惠哦。」
我連連擺手:「不是,我隻是一個中年大媽。」
可優惠券已經塞在我手上。
「小姐姐,你看上去很年輕啊!」
她的聲音消失在風裡。
我看著一旁百貨大樓倒映出的我,還是那麼小小瘦瘦,
身旁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說有笑地路過。
恍惚中,我看到了多年前的我。
是啊,我也才不到 30 歲。
我去看了電影。
一個講校園愛情的喜劇片,周圍人笑作一團。
我坐在角落裡,咬牙哭到眼睛紅腫。
坐在我旁邊的女孩不時轉過頭看我。
我愧疚地和她道歉。
「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我出去。」
她拉住我,遞給我一顆糖。
「姐姐,想哭就哭吧,你已經很小聲了。」
她吐了吐舌頭。
「我有時候和男友吵架也在電影院偷偷哭,但沒關系,哭了就代表事情翻篇了,我們朝前看。」
朝前看,糖化在嘴裡,甜的。
電影散場時,我和女孩揮手再見,
有個男孩背著書包站在電影院門口拿著花等她。
她撅著嘴假裝不原諒,但眉眼全是幸福。
好像戀愛時顧凱也是這樣哄我。
我也幸福過。
我轉頭離開,就看到顧凱拉著兒子的手站在我身後。
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他向我走近一步。
「幻顏,我們談談。」
我點頭。
「好。」
9
「想吃什麼?」
顧凱開車,聲音溫柔地問我。
但他不等我回答,就接著道。
「我記得你和兒子吵著想吃火鍋,那時候忙,我們現在補上。」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母親節,兒子也早早放假回家。
和顧凱約定了他開車來接我們吃家門口新開的火鍋店。
早上顧凱出門時我還提醒他別忘了。
從晚上兒子放學,我就坐在鏡子前細細地打扮著。
我幻想著一家三口好好聚餐。
從白天等到深夜。
顧凱沒來接我,也沒有打來一個解釋的電話。
我帶著兒子自己去,回來看到樓下,他和那個女孩在車裡接吻。
我捂住兒子的眼,讓他先上樓。
自己則跑去憤怒地敲開車窗。
那是我最後一次歇斯底裡。
冷戰開始了。
「顧凱,你不用這麼做。我不是年輕小姑娘了,提離婚不是為了吸引你注意,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
從親眼看到他和女孩開始,我就在考慮了。
「協議書我看了,你隻要我們的一半存款。其他都不要,幻顏,
你在胡鬧。」
「兒子也需要吃飯,我們離婚不隻是我和你的事,你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
「幻顏,離了家,沒人慣著你。」
顧凱今日的話尤其多,他打定主意覺得我在用這種辦法破冰。
他又朝兒子使了個眼色,兒子走過來,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聲音稚嫩。
「媽媽,我也想吃火鍋。」
我身子僵住,媽媽消失仿佛是魔咒一樣,在我看到兒子時就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裡。
「隨你們吧,我隻想趕快談。」
顧凱嘴角露出笑。
兒子雀躍地叫出聲。「耶!」
他們的歡樂與我無關。
10
車子到了。
我們下車,顧凱想要牽我的手,我躲開了,他訕訕地,沒說話。
兒子蹦蹦跳跳地越過我們。
一路上他一直很開心,因為他的爸爸原諒了我,至於我是否願意被原諒無關緊要。
我想到我過去一個人帶他,似乎顧凱不在他就會傷心難過,我以為他是想要有一個家。
所以我因了他向顧凱低頭,換他的笑臉。
現在看他隻是想要爸爸。
我真失敗啊。
我承認了。
兒子停在火鍋店門口。
火鍋店門口貼著「招租」的廣告牌。
隻是三個月,它已經從人潮鼎沸變得倒閉了。
時間真是有魔力。
我一下子笑了。
顧凱臉色低沉,兒子嘴巴皺著,要哭。
顧凱被折了面子,厲聲訓斥。
「哭什麼?全 a 市就他一家火鍋店?
」
顧凱不知道,a 市有很多火鍋店,一個小區門口就有好幾家,但這家不一樣。
這家就是兒子想吃的。
想吃的是這家,於是去別的火鍋店,就算都吃了,也會有遺憾。
遺憾為什麼自己不早點來。
就像我和他的婚姻。
我盼著他來,他遲遲不來。
失望久了,關門大吉。
他卻來敲門。
但已經人去樓空。
11
顧凱不服氣,開車導航去了另一家火鍋店。
兜兜轉轉,等他到時,火鍋店人影稀疏。
實在稱不上熱鬧。
過了飢餓的勁,我已經沒了胃口。
兒子被他訓了,神色恹恹,進來時也沒有開心地笑。
顧凱固執地點了很多菜。
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兒子眼看沒什麼胃口,卻在他的眼神下,不敢不吃。
實在是吃不下,兒子可憐巴巴地看向我,想讓我說什麼。
我低頭,看不見。
飯桌上我們沉默著。
事情又被搞砸了。
服務員在一旁看著,有些於心不忍地走過來。
「先生我們這裡提供打包服務的,包裝盒免費,您吃不完可以拿回家繼續吃。」
顧凱終於發飆了。
他憤怒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
朝著兒子吼著。
「不想吃別吃了。」
兒子明顯松了一口氣,嘴巴鼓鼓的可憐又可笑。
當然也沒有打包。
吃完飯顧凱又拽著我要給我買首飾。
此時時間已經過了 11 點,
兒子從來沒有這麼晚睡過,坐在車上直打哈欠。
但沒關系,顧凱有辦法。
他打定主意要彌補我。
他開車帶著我們去了一家 24 小時開門的金店。
對著店裡無聊到扣手的小姐姐,大手一揮,給我妻子挑一套首飾。
小姐姐眼睛都亮了。
顧凱看著我,臉上帶著愧疚。
「這麼多年,我還是欠你一套三金。」
大學畢業我和他就結了婚。
彼此父母都不待見,別說三金,婚禮都隻是我和他找了一家好餐廳吃了頓飯。
沒有朋友見證,沒有家人祝願。
但我和他都義無反顧。
那個時候太愛彼此,吃飯時他抱著我哭。
一直說委屈我了,委屈我了。
欠我的他以後一定補上。
但那時我一點都不委屈。
我其實是有一個戒指的。
結婚第一年,他的工作步入正軌。
年終獎金發下來,他偷偷給我買了戒指,作為我的新年禮物。
我始終記得那年冬天,很冷。
他風塵僕僕地回家,穿著一件單衣。大衣被他脫了抱在懷裡。
他的睫毛上都結著冰碴。
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兩隻烤鴨。
「從北京帶來的,領導請我們吃,好吃,我買了兩隻,你也嘗嘗。」
我看著他笑了。
他急了,催促著。
「你笑什麼,吃吧,一會兒涼了不好吃。」
我笑著吃了一口,烤鴨什麼味道我忘了,我隻知道我哭了。
他急得團團轉。
湊上前咬了一口。
「這麼難吃嗎?」
我搖搖頭,還是哭著。
「你去北京帶回來兩隻烤鴨,同事不笑話你啊。」
他急得轉了一圈,從懷裡掏出一個戒指。
「哎呀,本來想你生日給你的。我怎麼可能隻給你帶兩隻烤鴨。你別哭。」
我戴上戒指,吻上了他。
「你別轉了,好傻。」
「烤鴨好吃,我好愛你。」
我好像總愛為他哭,他太愛我時我哭,他不愛我時我也哭。
我的眼淚圍著他轉呀轉,這麼多年,終於流盡了。
12
「小姐,你怎麼哭了?」
金店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個項鏈在我面前擺弄著,有些不知所措。
顧凱向我走過來,伸出手要給我擦眼淚。
「你,
你要是不喜歡這個我們再看別的。」
他轉頭命令工作人員。
「沒有別的了嗎?」
我搖搖頭,後撤一步離他遠遠的。
直到現在,顧凱依舊不曾重視我的需求。他把我當一個小玩意一樣哄著,騙著。
「顧凱,你能不能聽我說話。」
「你知道啊,大學畢業時你一窮二白我也會義無反顧地嫁給你。
現在你就是把錢都堆在我面前,有什麼用啊,我沒辦法回心轉意。
我們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