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凱愣愣地看著,他張嘴想說什麼。
兒子在哭。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那個詫異的工作人員,從包裡掏出僅有的零錢。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走到門口,工作人員又叫住了我。
她把錢塞給我,又遞給我一包紙巾。
「姐姐,擦擦淚吧。」
顧凱追出來,兒子跟在他屁股後面。
「許幻顏,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
手機響了,他看著來電信息掛了。
反復好幾次,我看著他。
「接吧。」
他又掛了,面不改色地看著我。
「打錯了。」
但我已經認出了那個號碼。
那天在樓下和他接吻的小女孩。
在他和我冷戰的那幾個月,那個號碼不止一次地打給我。
小女孩對我說。
「姐姐,顧凱在我這裡一直叫你的名字,我好痛苦啊,你原諒他好不好。」
到底是誰在欺負誰呢?
怎麼一個兩個都那麼難受。
到底是誰在幸福。
我看著顧凱,他已經學會面不改色地撒謊。
一個撒謊,同時傷害三個人。
現在的我,過去的他,還有那個真的在愛他的女孩。
我聽到我說。
「接吧,是宋芷晴。號碼我認得。」
13
我們終於無法避免地走到了離婚的地步。
一式兩份,在律師的見證下。
在薄薄的幾頁紙下面籤上彼此的姓名。
籤離婚協議時,
顧凱又看了我一眼。
「幻顏,籤了它,我們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我利落地籤字。
「再見。」
家和兒子我都留給了他,作為補償,我帶走了所有的婚內存款。
不多,一張餘額為七十七萬的卡。
足夠我找個地方旅行散心,然後東山再起。
除此以外,還有一份沉甸甸的三金。
顧凱看著我解釋道。
「買三金的錢是我找朋友借的,你收下吧。」
「就當是我送你的離婚禮物。」
這是好事,證明顧凱也在學習放下。
走出門,按下電梯時,我發現顧凱牽著兒子的手,倆人都站在門口看我。
兒子扒著門框,手一下一下扣著門邊。
這是他緊張的表現。
顧凱推了兒子一把,
兒子跑過來,撲在我懷裡。
「媽媽,我會想你的。」
我抱住了他,過了一會兒我將他推開,我問他,一字一句。
「記事本上為什麼寫希望媽媽去S?」
兒子愣住了,他爆發出大滴大滴的眼淚。
他上去再次抱住我,抱得緊緊的。
「媽媽,我錯了,我錯了。」
顧凱也站著門邊,相信他此刻才明白了,我當初質問他的。
兒子都已經心理變態了你知道嗎?
他有些不可置信。
電梯門開了,我摸摸他的頭。
「媽媽知道了,你走吧,去找爸爸。」
兒子哭著,眼淚掛在臉上,他張大嘴哭泣著。
「媽媽我想和你走。」
我松開了他,掰著他的手機一點點松開。
「不可以,你是爸爸的。」
他終於放開手,但依舊固執地站在電梯口。
「媽媽你能原諒我嗎?」
我看著他,笑了。
我說,「不能。」
兒子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媽媽都不原諒他,所以他在用眼淚哭。
我也在哭,我的心在哭,這是從我肚子裡懷胎十月生下的寶寶。
是從一出生起就抱在手心呵護著長大的兒子。
他第一聲叫媽媽,第一次吃奶,第一次笑,第一次哭,第一次會走路,第一天上學……
好多第一次我都歷歷在目。
我心疼他哭,但我不能原諒。
我教會他禮義廉恥,我從未責打辱罵他,我盡力照顧他。
每次被欺負我都是背著他哭。
我甚至為了他向一個背叛我的男人求饒過數次。
我很久之前就決定為了他可以守著這個空殼子的家。
因為愛得太深,所以我不能原諒。
電梯門關上了。
兒子哭著要跑進來,他在叫媽媽。
顧凱抱起他往房間走去。
我親愛的寶貝。
這是媽媽教給你的最後一課。
你要記住,不是什麼錯都能被原諒。
傷害也不會隨著原諒就消失。
我終於徹底離開了那個家。
鄰居姐姐開車在樓下等我。
我提著小小的行李箱出來,她倚靠在車邊笑著朝我伸出懷抱。
我把行李箱遞給了她。
她長嘆一口氣,替我把行李箱裝進後備箱。
而後她拍拍手,
扭頭看我。
「這次是終於下定決心啦。」
我久違地笑了。
「再過幾天,就能把證領了。」
「兒子不要了?」
「他倆是一家人,顧凱會照顧好他的。」
姐姐回頭,看我的眼裡有淚,她笑著朝我走來。
「恭喜你,幻顏。」
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緊緊的。
我又哭了,但這次是因為發自內心的喜悅。
「姐姐,我下輩子不做母親了,我隻想在暗夜裡綻放自己的熒光,隻為自己活就行。」
她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她的胸懷就像她人一樣柔軟廣闊。
「幻顏,你現在就在為自己而活。」
14
正式拿離婚證那天,顧凱打扮得很正式,他一身黑色西服。
我恢復了大學時的打扮,一個白襯衫,一條牛仔褲。
和他顯得隨意多了。
見我有些詫異地盯著他。
他有些不自然地解釋。
「就是結婚時那套,我後來偷偷買了,留作紀念。」
結婚時為了省錢,我和他拍證件照的衣服都是租的。
那完離婚證出來。
顧凱眼眶紅紅的,看著我感嘆著。
「那時偷偷買了,總覺得什麼時候能用上,想不到是今天。」
離了婚,再看顧凱他順眼很多,說話也隨和很多。
好像他一直是這樣,說話風趣幽默。
顧凱是有很多朋友的,上司也很喜歡他,所以他升職很快,過得也很熱鬧。
我們不吵架時,他經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我冷暴力,
將我逼到歇斯底裡。
我做過什麼呢?
我會用盡全力抽對方耳光,大吼大叫哭喊怒罵,會半夜站在雪地裡逼他回來……
我歇斯底裡毫無體面,還以為在用力愛。
我曾是個不折不扣的瘋批,連我自己都覺得面目可憎。
所以我還會說服自己,其實顧凱不喜歡我對我冷暴力是有原因的。
哪怕為了我的孩子,我每天假裝很陽光開朗。
但每隔一段時間當憤怒和委屈兜不住了,我便會爆發一次。
我像個情緒不穩定的神經病一樣,而誰又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已經無邊無際.......
幸好,輕舟已過萬重山。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顧凱輕聲問我,就像我不是他的前妻,而是一個朋友。
面前對新婚夫婦路過,丈夫笑著問妻子。
「我們現在去吃火鍋吧。」
妻子點頭,倆人親親熱熱地離開。
什麼打算?
我看了眼湛藍的天空,一望無垠。
我抬頭朝他一笑,閉上眼,感受風劃過指尖。
「我打算就這樣呼吸。」
15
顧凱還要拽著我討論兒子的事。
我看到了姐姐在路邊等我的車,她探出車窗,朝我揮手。
我也激動地跳起來讓她看見。
我邊跑過去邊對著顧凱道。
「孩子給你了,你看著辦,加油。」
顧凱又邁開腿追過來,他目光急切。
「幻顏,我會等你—」
我坐上了姐姐的車,陽光正好,
微風不燥。
他的聲音也隨之消失在風裡。
姐姐拉風的跑車裡,勁爆的音樂開到最大。
車裡全是她身上的香味和清風的氣息。
車子一路前行,一望無垠的長公路上,秋日清爽的氣息在我筆尖彌漫。
「幻顏!」
姐姐的聲音在我耳邊蕩開!
「我們去旅行吧,到天涯海角。」
我大聲地回答,哈哈大笑著,身體被不真實的自由充斥著。
「好!」
「出發!!」
16
夜幕降臨,我們開車來到一片花海。
我和她搭起帳篷,躺在野外漫天星光裡看自然看夜色。
我終於把心底的疑問問出來。
「姐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勾起我的臉,
注視著,輕輕笑了。
「幻顏,不是意外,也不是緣分。」
「是七年前,我見過你。」
「你是我媽媽的執行律師,快 80 多歲的她想和爸爸離婚。她找到了你。」
我看著她的臉,塵封的記憶在腦海中回響。
那是一張飽受歲月摧殘的老婦的臉。
「許律師,我要離婚。我和我老伴過不下去了,他 40 年沒正眼看過我,別人都說他好。他們說我一個沒讀過書的女人,能嫁給他這個大學生是積攢了幾輩子的福氣。但我熬不下去了。許律師,你幫幫我。」
老婦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地乞求我。
那時我剛剛執業,師傅勸我把這個老人趕出去。但是想幫幫她。
「她沒什麼錢,這麼大年紀家裡人也不會支持。」
我接下了她的案子,
律師果然因為這個遭到了不少阻礙。
老婦的孩子找上來打砸,我沒收錢,他們卻站著門口要我把騙老人的錢拿出來。
最後老婦人拿走所有的資料,離開了。
她不識字更不知道怎麼收集證據,隻是把她和丈夫的生活用模糊的相冊拍下來。
我看到她拍兩雙筷子,兩個鞋架,兩張臥室,兩隻碗。
老婦不會手機丈夫冷暴力的證據,她隻是對著攝像機哭著絮叨著。
「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幾十年了,分得清清楚楚,他看不起我,大家隻看到我對他吼叫逼迫他打他,但是沒人知道他往我心口插的刀。」
「姑娘,你能幫我嗎?我有一個小女兒,她出國了,等她回來,她會給你律師費的,先幫幫我,行嗎。」
我同意了,可自那天她被她兒子帶走,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看著躺在我身邊的姐姐。
「你是那個小女兒。」
她點頭。「是我。」
我急切地追問。
「那媽媽最後離婚了嗎?」
她嘆了口氣,看著前方,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媽媽自S了,所有人都說媽媽是精神病,害了爸爸。但是知道,是爸爸耽誤了媽媽一輩子,我永遠恨他。」
「我一直在找你,我想當面謝謝你。媽媽S時,提到了你,她說有一個律師可以證明她不是瘋子。」
然後就發生了後面的一切,她發現了一個沒有收入販賣手工的媽媽。
那個媽媽叫許幻顏。
17
後來我們將故事講給了更多人,家庭冷暴力,應該被更多人看見。
於是我寫下了這篇小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