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夏喬再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


 


林軒眼睛泛紅,定定地看著我。


 


我張大了眼:


 


「林軒,你來這裡做什麼?如你所見,我沒有太多力氣來應付你。」


 


他又擦鼻涕又擦眼淚,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模樣。


 


「瞳瞳,是不是很疼?哥哥來晚了,沒有照顧好你。」


 


我疲倦地閉上眼,「如果你是來說這些的,那你就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他搖了搖頭,一米八幾的男人忽然跪了下來,一步步地跪到我的床前:


 


「瞳瞳,都是哥哥的錯,現在才知道你病得那樣重,和哥哥回家吧,從今往後哥哥就守著你一個人,給哥哥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


 


「我不需要,隻要你離我遠一點就夠了。」


 


他紅了眼眶,

伸出手想要觸碰我,被我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


 


「瞳瞳,媽媽和真瞳也很想你,和哥哥回家吧。」


 


我諷刺地笑了,這些日子所積壓的痛苦與怨懟,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我不需要你們的假好心,要真是為我好的話,就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別出現在我面前……」


 


我瘋狂地發泄著,五髒六腑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灼燒感。


 


好不容易捱過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卻猛然嘔出一口血來。


 


夏喬發了瘋般地把已經嚇傻了的林軒推搡出去,又手忙腳亂地照顧我。


 


她將罪責全都攬到自己身上,一遍遍地和我說對不起。


 


「他看起來很擔心你,我以為你見到他之後心情也會好起來,現在看來我真的錯得離譜。」


 


「我和他的見面不但改變不了什麼,

還會給他帶來痛苦,讓他走吧,對我們都好。」


 


她那沮喪內疚的小臉,讓我於心不忍。


 


我騙她說,吐完這口血之後,我感覺身體舒服一些了。


 


她似乎相信了,輕手輕腳為我掖好被子後,囑咐我好好休息。


 


之後幾天,我沒再見過林軒。


 


不過一些精美有趣的小物件總會出現在房門口。


 


我知道他就在附近,或許他怕那天的事情再度上演,他不敢來見我。


 


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大家都可以最大程度地減輕離別的痛苦。


 


11


 


趁夏喬不在的時候,我獨自離開了民宿。


 


我沿著海邊走去,打算等自己走不動了,就順便睡在一棵椰子樹下。


 


走的路上還被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撞到。


 


那人連句道歉也沒有,

手裡還SS拽著一個小朋友。


 


那個小朋友我認識,是那晚給我送巧克力的小女孩。


 


不好,是人販子。


 


我沒有猶豫,背過身去偷偷報警。


 


人販子動作很快,拖著小女孩往一輛破舊面包車的方向走。


 


眼看著她就要被帶走,我不知道突然從哪裡來的力氣。


 


跑過去,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一個趔趄,松開了手。


 


小女孩連忙跑到我身後,惴惴不安地看著我。


 


「快往人多的地方跑!」我費力朝她喊著。


 


人販子見她跑了,狠狠給我一下,又起身去追。


 


我SS拽住他的腳不讓他走。


 


動靜鬧得挺大,開始有人往這邊過來。


 


他一時掙脫不開,便從懷裡掏出一把刀。


 


發狠地刺向我的身體。


 


起初我還能感覺到腹部的疼痛,後面慢慢就不疼了。


 


沒入身體的那把刀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人販子被人重重踹倒在地。


 


我費力地睜開眼,林軒正壓在人販子身上,將他揍得鼻青臉腫。


 


我虛弱地喊了他一聲。


 


聲音很小,可他卻聽見了。


 


他停了手,手腳並用地爬向我。


 


「瞳瞳別怕,哥哥在這裡。」


 


他捂住我的傷口,嘴裡不住地喚著我的名字,一遍遍地求我不要睡。


 


「瞳瞳堅持一下,哥哥現在就帶你去醫院,醫生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傷口處源源不斷湧出的血浸透了他的白襯衫。


 


我的臉上感受到一滴滴溫熱的液體。


 


原來是哥哥的眼淚。


 


我釋然地笑了,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盒子,塞進他的懷裡。


 


「媽媽的、生日、禮、物……」


 


後面還有半句,可我沒有力氣說完了。


 


眼皮已經開始乏力,身體似乎也越來越輕。


 


這一刻,我終於解脫了。


 


番外(林軒視角)


 


1


 


不知過了多久,林軒聽見了由遠及近的警鳴聲。


 


警察逮捕了躺在地上的男人,後面把小女孩送回她媽媽的身邊。


 


所有人都回到了他們的來處,隻有他的妹妹再也回不了家。


 


他抱起林瞳,漫無目的地行走在沙灘上。


 


夏喬出現了,冷著臉讓他把林瞳還回來。


 


林軒不願意,略過她繼續走著,他要帶妹妹回家去。


 


夏喬瘋了一般去打他,

眼裡是化不開的怨憎:


 


「你懂什麼?那是她的遺願!你要是真的有良知,就該尊重她的決定!」


 


他聽著夏喬淚流滿面的控訴,默默低下了頭。


 


他還是把林瞳交給了她。


 


林瞳的屍體被運到火葬場,再見到她時,她已經被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


 


夏喬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盒子,來到一片靜默的海。


 


林軒一直跟著她。


 


看她一點點將妹妹的骨灰撒進大海。


 


在盒子快要見底時,他崩潰了。


 


跪在夏喬的面前:


 


「求求你,分給我一點吧,讓我把她帶回家好不好?」


 


夏喬冷笑一聲:


 


「家?她現在還有家嗎?她明明是被你們逼走的,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呢?」


 


「林軒,你已經不配帶走她了。


 


在他模糊的視線裡,她將最後一抹骨灰撒向大海。


 


他隻能無力地跪坐在地上。


 


2


 


林軒回家之後,屋內空無一人。


 


媽媽又在陪林真瞳了吧。


 


他開車去了醫院,走在病房的路上,他看見了一位孕婦,正溫柔地撫摸她的肚子。


 


他的視線長久地跟隨著她,思緒漸遠。


 


忽而想起五歲的他守在病房中,面前是躺在保溫箱裡含著手指的妹妹。


 


醫生說妹妹很虛弱,要在保溫箱裡待夠半個月才能出院。


 


爸爸笑著摸他的頭說,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以後一定要照顧好妹妹。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呢,他說做不到的人就是小狗。


 


他笑著笑著就哭了。


 


林軒在病房門口看見了江淮,他正抱怨林瞳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通。


 


「她接不了電話了,她已經S了。」


 


江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眼前這個腳踏兩條船的男人的反應成功勾起他的怒火。


 


他用力打了他一拳,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他媽聾了是吧?我說她S了你聽不懂嗎?」


 


江淮失神地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她肯定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讓你來騙我的!」


 


林軒還想再給他一拳,門卻被人拉開了。


 


母親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已經夠忙夠累的了,你們就別來給我添亂。」


 


她轉頭看向他:


 


「你不是去找瞳瞳嗎?她人現在在哪裡?」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


 


「她不會回來了,她已經S了。


 


母親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林真瞳這時候跑過來安慰她:


 


「您別生氣了,妹妹應該還在生我的氣,才不願意回來。」


 


林軒冷冷地看著林真瞳,第一次覺得她這般陌生。


 


他轉念一想,或許她一直都是這樣,隻不過他現在才發現而已。


 


他懶得解釋,幹脆打通夏喬的電話:


 


「我在瞳瞳的房間發現重疾險的材料證明,B險受益人有幾名,不久後B險人員會上門處理後續事項。」


 


母親紅了眼睛,不願意相信她已經去世。


 


直到夏喬和B險人員拿出那份S亡證明等材料時,她才呆呆癱坐在地。


 


她低聲念叨著:


 


「這是不可能的,全都是假的!


 


隨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林軒的手臂:


 


「告訴媽媽,她在騙人對不對?」


 


他擦了擦淚水,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裝精美卻沾染血跡的小禮盒。


 


「妹妹送給您的生日禮物。」


 


母親在看到躺在盒子中的一對泥偶時,終於放聲大哭。


 


父親去世得很早,這些年母親經常對著他的遺像落淚。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們說過她很想念父親。


 


可隻有林瞳聽進心裡,她親手捏了一對和父親母親長得相似的泥人,作為給母親的生日賀禮。


 


泥人底下有一張賀卡,上面寫著「媽媽生日快樂」。


 


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很是認真。


 


大概是她生病的緣故,字體線條很多是歪斜的。


 


林真瞳移開目光,神情淡漠。


 


江淮垂下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


 


B險人員捧著材料念道:


 


「林瞳女士一年前在我司購買重疾險,B險受益人共有三名,分別是她的媽媽,哥哥和閨蜜夏喬,現如今她本人已去世,B險金額會按照合同按期打到各位的賬戶。」


 


那天之後,母親似乎恢復如常。


 


白日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到夜裡總會到林瞳房間發呆,甚至對著泥人說話。


 


她睡得越來越少,時常在窗臺那裡吹風。


 


她越發蒼老,那對泥偶也在她的摩挲下掉了漆。


 


江淮自那天後人間蒸發了,後來聽共同好友說他一處小島定居,以後都不會


 


回來。


 


而林真瞳出院後,開始過上遊戲人間的生活。


 


她的脾氣越發蠻橫,沒少對家人發脾氣。


 


林軒懶得管她,開始投身於公益事業中去。


 


他需要做善事來洗清身上的罪責。


 


午夜夢回時,他總會夢到那一天。


 


林瞳又開始流血了。


 


他的靈魂仿佛被她的溫熱的血燙出一個缺口。


 


他無助地捂住她的傷口,漸漸溺斃於絕望的浪潮中。


 


他被驚醒後,再無睡意。


 


起身到客廳喝水,意外看見妹妹房間的燈亮著。


 


他下意識想去關燈,卻看見母親撫摸著妹妹的相冊,默默地擦眼淚。


 


他頹然地閉上眼,轉身走遠了。


 


一直被困在那個夏天中的,不止他一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