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喬再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
林軒眼睛泛紅,定定地看著我。
我張大了眼:
「林軒,你來這裡做什麼?如你所見,我沒有太多力氣來應付你。」
他又擦鼻涕又擦眼淚,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出脆弱的模樣。
「瞳瞳,是不是很疼?哥哥來晚了,沒有照顧好你。」
我疲倦地閉上眼,「如果你是來說這些的,那你就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他搖了搖頭,一米八幾的男人忽然跪了下來,一步步地跪到我的床前:
「瞳瞳,都是哥哥的錯,現在才知道你病得那樣重,和哥哥回家吧,從今往後哥哥就守著你一個人,給哥哥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
「我不需要,隻要你離我遠一點就夠了。」
他紅了眼眶,
伸出手想要觸碰我,被我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
「瞳瞳,媽媽和真瞳也很想你,和哥哥回家吧。」
我諷刺地笑了,這些日子所積壓的痛苦與怨懟,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我不需要你們的假好心,要真是為我好的話,就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別出現在我面前……」
我瘋狂地發泄著,五髒六腑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灼燒感。
好不容易捱過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卻猛然嘔出一口血來。
夏喬發了瘋般地把已經嚇傻了的林軒推搡出去,又手忙腳亂地照顧我。
她將罪責全都攬到自己身上,一遍遍地和我說對不起。
「他看起來很擔心你,我以為你見到他之後心情也會好起來,現在看來我真的錯得離譜。」
「我和他的見面不但改變不了什麼,
還會給他帶來痛苦,讓他走吧,對我們都好。」
她那沮喪內疚的小臉,讓我於心不忍。
我騙她說,吐完這口血之後,我感覺身體舒服一些了。
她似乎相信了,輕手輕腳為我掖好被子後,囑咐我好好休息。
之後幾天,我沒再見過林軒。
不過一些精美有趣的小物件總會出現在房門口。
我知道他就在附近,或許他怕那天的事情再度上演,他不敢來見我。
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大家都可以最大程度地減輕離別的痛苦。
11
趁夏喬不在的時候,我獨自離開了民宿。
我沿著海邊走去,打算等自己走不動了,就順便睡在一棵椰子樹下。
走的路上還被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撞到。
那人連句道歉也沒有,
手裡還SS拽著一個小朋友。
那個小朋友我認識,是那晚給我送巧克力的小女孩。
不好,是人販子。
我沒有猶豫,背過身去偷偷報警。
人販子動作很快,拖著小女孩往一輛破舊面包車的方向走。
眼看著她就要被帶走,我不知道突然從哪裡來的力氣。
跑過去,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一個趔趄,松開了手。
小女孩連忙跑到我身後,惴惴不安地看著我。
「快往人多的地方跑!」我費力朝她喊著。
人販子見她跑了,狠狠給我一下,又起身去追。
我SS拽住他的腳不讓他走。
動靜鬧得挺大,開始有人往這邊過來。
他一時掙脫不開,便從懷裡掏出一把刀。
發狠地刺向我的身體。
起初我還能感覺到腹部的疼痛,後面慢慢就不疼了。
沒入身體的那把刀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人販子被人重重踹倒在地。
我費力地睜開眼,林軒正壓在人販子身上,將他揍得鼻青臉腫。
我虛弱地喊了他一聲。
聲音很小,可他卻聽見了。
他停了手,手腳並用地爬向我。
「瞳瞳別怕,哥哥在這裡。」
他捂住我的傷口,嘴裡不住地喚著我的名字,一遍遍地求我不要睡。
「瞳瞳堅持一下,哥哥現在就帶你去醫院,醫生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傷口處源源不斷湧出的血浸透了他的白襯衫。
我的臉上感受到一滴滴溫熱的液體。
原來是哥哥的眼淚。
我釋然地笑了,從身上掏出一個小盒子,塞進他的懷裡。
「媽媽的、生日、禮、物……」
後面還有半句,可我沒有力氣說完了。
眼皮已經開始乏力,身體似乎也越來越輕。
這一刻,我終於解脫了。
番外(林軒視角)
1
不知過了多久,林軒聽見了由遠及近的警鳴聲。
警察逮捕了躺在地上的男人,後面把小女孩送回她媽媽的身邊。
所有人都回到了他們的來處,隻有他的妹妹再也回不了家。
他抱起林瞳,漫無目的地行走在沙灘上。
夏喬出現了,冷著臉讓他把林瞳還回來。
林軒不願意,略過她繼續走著,他要帶妹妹回家去。
夏喬瘋了一般去打他,
眼裡是化不開的怨憎:
「你懂什麼?那是她的遺願!你要是真的有良知,就該尊重她的決定!」
他聽著夏喬淚流滿面的控訴,默默低下了頭。
他還是把林瞳交給了她。
林瞳的屍體被運到火葬場,再見到她時,她已經被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
夏喬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盒子,來到一片靜默的海。
林軒一直跟著她。
看她一點點將妹妹的骨灰撒進大海。
在盒子快要見底時,他崩潰了。
跪在夏喬的面前:
「求求你,分給我一點吧,讓我把她帶回家好不好?」
夏喬冷笑一聲:
「家?她現在還有家嗎?她明明是被你們逼走的,你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呢?」
「林軒,你已經不配帶走她了。
」
在他模糊的視線裡,她將最後一抹骨灰撒向大海。
他隻能無力地跪坐在地上。
2
林軒回家之後,屋內空無一人。
媽媽又在陪林真瞳了吧。
他開車去了醫院,走在病房的路上,他看見了一位孕婦,正溫柔地撫摸她的肚子。
他的視線長久地跟隨著她,思緒漸遠。
忽而想起五歲的他守在病房中,面前是躺在保溫箱裡含著手指的妹妹。
醫生說妹妹很虛弱,要在保溫箱裡待夠半個月才能出院。
爸爸笑著摸他的頭說,他已經是個男子漢了,以後一定要照顧好妹妹。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呢,他說做不到的人就是小狗。
他笑著笑著就哭了。
林軒在病房門口看見了江淮,他正抱怨林瞳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通。
「她接不了電話了,她已經S了。」
江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眼前這個腳踏兩條船的男人的反應成功勾起他的怒火。
他用力打了他一拳,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他媽聾了是吧?我說她S了你聽不懂嗎?」
江淮失神地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她肯定還在生我的氣,所以才讓你來騙我的!」
林軒還想再給他一拳,門卻被人拉開了。
母親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
「我已經夠忙夠累的了,你們就別來給我添亂。」
她轉頭看向他:
「你不是去找瞳瞳嗎?她人現在在哪裡?」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
「她不會回來了,她已經S了。
」
母親一臉不高興地看著他: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林真瞳這時候跑過來安慰她:
「您別生氣了,妹妹應該還在生我的氣,才不願意回來。」
林軒冷冷地看著林真瞳,第一次覺得她這般陌生。
他轉念一想,或許她一直都是這樣,隻不過他現在才發現而已。
他懶得解釋,幹脆打通夏喬的電話:
「我在瞳瞳的房間發現重疾險的材料證明,B險受益人有幾名,不久後B險人員會上門處理後續事項。」
母親紅了眼睛,不願意相信她已經去世。
直到夏喬和B險人員拿出那份S亡證明等材料時,她才呆呆癱坐在地。
她低聲念叨著:
「這是不可能的,全都是假的!
」
隨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扯住林軒的手臂:
「告訴媽媽,她在騙人對不對?」
他擦了擦淚水,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裝精美卻沾染血跡的小禮盒。
「妹妹送給您的生日禮物。」
母親在看到躺在盒子中的一對泥偶時,終於放聲大哭。
父親去世得很早,這些年母親經常對著他的遺像落淚。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們說過她很想念父親。
可隻有林瞳聽進心裡,她親手捏了一對和父親母親長得相似的泥人,作為給母親的生日賀禮。
泥人底下有一張賀卡,上面寫著「媽媽生日快樂」。
字跡一筆一畫,寫得很是認真。
大概是她生病的緣故,字體線條很多是歪斜的。
林真瞳移開目光,神情淡漠。
江淮垂下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
B險人員捧著材料念道:
「林瞳女士一年前在我司購買重疾險,B險受益人共有三名,分別是她的媽媽,哥哥和閨蜜夏喬,現如今她本人已去世,B險金額會按照合同按期打到各位的賬戶。」
那天之後,母親似乎恢復如常。
白日裡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到夜裡總會到林瞳房間發呆,甚至對著泥人說話。
她睡得越來越少,時常在窗臺那裡吹風。
她越發蒼老,那對泥偶也在她的摩挲下掉了漆。
江淮自那天後人間蒸發了,後來聽共同好友說他一處小島定居,以後都不會
回來。
而林真瞳出院後,開始過上遊戲人間的生活。
她的脾氣越發蠻橫,沒少對家人發脾氣。
林軒懶得管她,開始投身於公益事業中去。
他需要做善事來洗清身上的罪責。
午夜夢回時,他總會夢到那一天。
林瞳又開始流血了。
他的靈魂仿佛被她的溫熱的血燙出一個缺口。
他無助地捂住她的傷口,漸漸溺斃於絕望的浪潮中。
他被驚醒後,再無睡意。
起身到客廳喝水,意外看見妹妹房間的燈亮著。
他下意識想去關燈,卻看見母親撫摸著妹妹的相冊,默默地擦眼淚。
他頹然地閉上眼,轉身走遠了。
一直被困在那個夏天中的,不止他一個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