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他卻說自己遇到了真愛。
似是感到我渾身一僵,程澤似笑非笑地將我擁入懷中:「林染,你不會以為是你吧?」
「和你玩玩還行,但戀愛的話,就太無趣了。」
我看著面前我們親手布置的房子,默默點了點頭。
天降而已,誰沒有呢?
1
蘇棠打電話來告白時,我正窩在程澤懷裡。
他沒有避我,反而順手打開免提。
我聽著他心跳先是加速,而後平緩,最後自胸腔中傳出一聲低笑。
「今晚一起吃飯?我的女朋友。」
神情認真溫柔,全然不似面對我時的玩世不恭。
起身,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滿身曖昧紅痕。
「恭喜啊。
」
我一邊找衣服,一邊故作不在意地道。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勾著我的內衣遞到面前。
「林染,以後就別來了。」
程澤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追了她這麼久,不舍得她受委屈。」
我的手背在身後,扣子卻怎麼也扣不上。
程澤走來,呼吸噴薄在我的後頸處,修長的手指拉起肩帶,很快便替我扣好。
「林染,你不會對哥有意思吧?」
我們立於全身鏡前,他薄唇勾起,露出漫不經心的笑。
「你沒睡醒?做什麼白日夢。」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聲線不染上哭腔,如往常一樣嗆他。
程澤揉了揉我的頭發,似是松了口氣。
「你也挺好的,就是太會玩,戀愛嘛,還是得找蘇棠那樣的,
單純溫柔。」
「而且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太熟了。」
「要是真戀愛,都不知道和你談什麼。」
「有句話叫什麼來的,竹馬難敵天降。」
我將指甲深深嵌進手心,勉強擠出笑容:
「你少臭美。」
「我喜歡的是幹淨少年感,你這種私底下煙酒都來的,我看不上。」
程澤怔愣了片刻,將手中的煙掐滅在煙灰缸:
「你也不小了,該談談正經的戀愛。」
我點頭,生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忍不住,逃也似的離開了程澤的家。
2
外面冷風吹過,我攏了攏身上的大衣。
手機屏幕亮起,是程澤的消息。
「林染,下次來把你的東西拿走。」
「棠棠有潔癖,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
」
和程澤一起來海市工作時,我給他家置辦過不少東西。
小到餐具茶杯,大到家具軟裝。
那時他隻是略帶嫌棄地挑起我選的白紗蕾絲窗簾:
「林染,你都多大了,還喜歡這種小女孩風格。」
我沒好氣地將手中的一對杯子塞到他手中:
「懂什麼,這是美式田園風。」
「你不會喜歡哥吧,還買對杯?」
「買一送一,便宜你了。」
我們吵吵鬧鬧,窩在沙發上,為誰是電影裡的兇手而爭論不休。
最後他吻住我的唇,我們雲雨到深夜。
我一直以為,從小相識,人生中每個重要時刻都有彼此參加,我和程澤有最深刻的聯系。
甚至連朋友也會揶揄我,要是以後你倆結婚有小孩,不知道得有多好看。
卻忘記了,程澤從來沒有給過我一個正式的身份。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回道:
「好。」
電話適時響起:
「染染啊,我和你爸想給你在海市買套房。」
「女孩子得有自己的安定之所,才有底氣。」
我媽在那頭絮絮叨叨,我卻愣在原地。
「媽,我想回家了。」
「你這孩子,下周不就過年了嘛。」
「我是說,我不想在海市工作了。」
許是聽出我聲音的異樣,電話裡一陣手忙腳亂。
「誰欺負我家染染了?」
「沒有,就是想多陪陪您和爸。」
我SS咬住嘴唇,用手胡亂擦去臉上的眼淚。
「是和程澤那小子吵架了吧。」
我媽嘆了口氣。
當初我不聽家裡的勸阻,堅持來海市上大學、工作,到生出定居的念頭,都是因為程澤。
他說:「染染,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開。」
「海市這麼大,但隻要你在,我就會安心。」
結果到頭來,不過一場鏡花水月。
「家裡的門永遠都給你留了鑰匙。」
「染染啥時候回來?爸給你做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
我聽著我媽和我爸拌嘴,吸了吸鼻子。
這麼多年,該結束自己的任性了。
3
臨回家前,之前玩得好的大學朋友,組織了一場年末聚會。
邀請的人,包括程澤和蘇棠。
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見我來,桌上寂靜了兩秒。
還是蘇棠最先站起來,
笑意盈盈地朝我伸出手:
「你就是小染吧?」
「阿澤真是會胡說八道,明明這麼漂亮。」
蘇棠黑發及腰,杏眼彎彎,身上的香水味很熟悉。
正是前兩周的某天,我給程澤推薦過的一款。
程澤走到蘇棠身旁,攬住她的腰:
「假小子一個。」
「還是我家棠棠好看。」
我迎著他略帶警告和暗示的目光,回握住蘇棠的手:
「你好,我叫林染。」
「你和程澤很般配。」
氣氛似乎因為我們這一握,又恢復了剛才的熱絡。
菜很快上齊,有人提議舉杯,當是提前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
程澤自然地拿走放在蘇棠前面的酒杯,換成了一杯熱茶,然後衝眾人說道:
「棠棠不會喝酒,
各位見諒。」
有人哀嚎,被喂一嘴狗糧。
有人則擠眉弄眼:
「澤哥,這就開始當護妻狂魔?」
「看來澤哥這次是遇到真愛了。」
蘇棠害羞地看了程澤一眼,語氣中是嗔怪:
「我哪有這麼嬌氣。」
程澤捏了捏蘇棠的臉:
「你快到生理期了,喝酒不好,聽話。」
我想起程澤以前也會記我的生理期。
一臉如臨大敵,對我耳提面命,不許吃冰的和生冷的,不許喝酒。
但又會在我因嘴饞,在床上打滾喊疼時,無可奈何地將我攬進懷裡,將手搓熱,替我捂肚子。
「你們今天誰也不許灌棠棠。」
「要喝找林染去,她能喝。」
程澤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
嘴角噙著玩味的笑容。
蘇棠朝我舉杯:
「那我先敬小染一杯,謝謝她幫我把阿澤照顧這麼好。」
「不過我不像小染,可能學藝術的都愛玩,酒量比較好。
「我在這隻好以茶代酒。」
程澤和蘇棠的一番話,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酒過三巡,我被灌了不少,唇齒間都是苦澀的味道,整個人暈乎乎的,出了包廂透氣。
在走廊轉角處,正好碰到程澤和某個男生在抽煙。
4
「澤哥厲害啊,蘇女神都能被你拿下。」
「不過你和林染咋回事?之前還以為你們……」
男生拋給程澤一支煙。
程澤接過,熟練點燃,深吸一口,方才悠悠開口:
「怎麼?
你喜歡林染?」
男生嬉皮笑臉沒說話,程澤又意味深長道:
「要是喜歡,自己追去。」
「我和她沒啥關系,而且,她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盡管我已決定和程澤撇清關系,但這話還是讓我內心狠狠抽動。
正準備轉身離開,下一秒,程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染?」
我走到他面前,旁邊的男生表情尷尬,找了個理由走開了。
「今年過年,準備怎麼過?」
程澤按滅了手中的煙,與我並肩站在走廊上。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深藍的夜空。
程澤是不喜歡那座小城的。
因為他和他媽媽在那裡,背負了很多年情婦和私生子的罵名。
後來程父年事漸長,原配妻子亡故,
大兒子與他反目,便想起多年前的露水情緣。
於是將程澤和他媽媽接回了海市。
隻是程澤媽媽沒享幾年福,早年的操勞加上抑鬱,也去世了。
所以這兩年,程澤一般回程宅吃個年夜飯,然後回到自己的公寓。
我怕他孤單,加上各種原因,也就陪著他留在海市。
「回家啊。」
「你現在已經不是孤家寡人,不用我陪。」
我偏頭,面色平靜地同程澤對視。
程澤挑眉,良久來了一句:
「回家挺好的。」
「什麼時候回來?」
我沒有回他,徑直回了包廂。
5
聚會結束,有人提議轉下一場。
我擺了擺手:
「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玩。
」
程澤的眸色沉了沉,問:
「怎麼回去?」
「打車。」
蘇棠適時松開挽著程澤的手,走到我身邊:
「我送小染回去吧,正好我開了車。」
「女孩子一個人喝多了,不安全。」
我本不想和蘇棠有太多交集,但打車軟件遲遲叫不到車,加上周圍人勸說,隻好上了她的車。
程澤敲了敲車窗,在蘇棠的側臉落下一吻:
「到了和我發個消息。」
四周的景象漸漸後退。
「林染,S皮賴臉纏上來,有意思嗎?」
安靜的車內,蘇棠一改人前的溫柔解意。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便聽蘇棠又厭惡地開口:
「成年人的世界,講究的是利益交換。」
「你這種身份,
根本配不上阿澤。」
「以後少來打擾我們。」
車窗降下,冷風將我的酒意吹散:
「蘇小姐,你的首要任務是卸載番茄小說。」
「還有,友情提醒一下,程澤也不是什麼好人。」
「你最好看緊點,免得他出來禍害別人。」
蘇棠面上顯出怒意,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
車快速駛過路口。
尖銳的剎車聲一瞬響起。
我身形不穩,下意識往前一撐,想穩住,手腕卻忽然鑽心疼痛。
車燈的映照下,依稀可以看到車前有個倒下的人影。
6
程澤來得很快。
蘇棠剛委委屈屈給他打了電話,十分鍾後,他出現在醫院。
明明是冬夜,但程澤的額頭還是沁出汗珠,
額前的碎發也被吹亂。
見到我的第一眼,便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林染,你到底在幹什麼?」
「撞到人,害棠棠受傷,真是好大的本事。」
我覺得程澤的怒氣莫名其妙。
蘇棠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染也是怕我開車無聊,才和我說話的。」
「怪我,非要纏著她問些關於你以前的事。」
「她一激動,拉了我一下,這才……」
她的臉上被車上的掛飾劃了一道淺淺的傷口,配上受驚的神情,整個人楚楚可憐。
「林染,都是女生,你不知道臉對於一個女生有多重要嗎!」
程澤的眼中是翻湧的怒意。
我想繞開兩人去繳費,但他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到似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你……」
手腕上的厚厚繃帶讓程澤一時愣神,繼續責怪的話卡在了喉嚨。
我皺了眉,甩開了他的手:
「首先,車不是我開的,程澤你少衝我發神經。」
「而且車上都有監控,當時情況是什麼樣,自己去看。」
「還有,你要是再來晚點,她臉上的傷口都要愈合了。」
我面無表情。
我是學美術的,手對我有多重要,程澤不是不知道。
隻是以前,我因為給他做飯,不小心切到手。
他會大驚小怪地捧起我的手:
「我們大畫家的手是用來創作的,這些粗活交給我。」
然後不再讓我碰任何家務。
程澤像是意識到剛才言行的不妥,一時無言。
任由我離開。
7
醫生建議我再觀察一陣,於是我抱著手,坐到了大廳。
我往另一隻手裡呵氣,一件外套從天而降。
本該送蘇棠回家的程澤去而復返,給我遞來裝著骨頭湯的保溫壺。
「看你今晚吃得不多……」
程澤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別扭。
我狠狠推開他的手,保溫壺跌落,灑了一地。
「不敢勞駕您關心。」
程澤愣了片刻,忍著不耐,跟在我身後:
「林染,你別鬧了。」
「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嗎?」
見我停在一間病房的門口,他疑惑道:
「你來這幹嘛?」
我沒有理他,徑直推門而入。
男人還沒有入睡,俊逸的面龐有些蒼白,開了盞燈,在看書。
「不好意思啊,莊先生。」
這人正是今天倒在車前的人,莊砚。
莊砚的眼中露出訝然:
「林小姐,客氣了。」
本來慰問被撞的人不該是我的事,但程澤和蘇棠看上去都不像是很懂人情世故。
而我,又有點討好型人格,便鬼使神差地走了過來。
「要是林小姐實在過意不過去,我加您微信。」
「後續有什麼事,直接和您聯系。」
莊砚溫和地笑了笑,對我揚了揚手中的手機。
我順勢點開自己的二維碼。
旁邊的程澤臉色黑成碳。
8
「林染,你難道瞎嗎?」
「看不出那種男的不懷好意?
」
程澤把我堵在病房外的樓梯間,眉頭深鎖。
「我這是替你的小女友收拾爛攤子,程大少。」
我推了推他抵在牆上的胳膊,沒推開,衝他露出嘲諷的笑:
「我給誰微信,關你什麼事?」
「說到底,我們隻是多認識了幾年的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被我強調得很重。
程澤的手揚起,落點卻是我背後的牆壁。
「該S。」
「少惺惺作態,別忘了,你現在是有女朋友的人。」
這晚我們到底鬧了個不歡而散。
但三天後,我踏上了回家的航班。
海市的一切人和事,已與我無關。
雖傷了手,但路程還算順利。
隻是,中轉回老家的巴士時,行李箱脫手。
行李箱倒地之前,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扶住。
抬頭,是我沒有料想過的人。
莊砚衝我露出微笑:
「真巧,林小姐。」
「你也去錦城?」
我點了點頭:
「嗯,快過年了。」
「莊先生也是錦城人?」
莊砚替我放好了行李,又護著我的手上了車。
「是啊,有幾年沒回去了。」
有了莊砚的幫助,後半程倒是沒什麼意外。
他將我送到小區樓下,同我告別。
「希望接下來的假期,還能碰到林小姐。」
我與莊砚含笑的眼眸對視:
「應該會的。」
「叫我染染吧,林小姐什麼的,太正式了。」
莊砚微微頷首:
「好。
」
「以後直接叫我莊砚就好。」
9
我媽將我的房間打掃幹淨。
我把頭埋進柔軟蓬松的被子裡,餘光卻瞥見放在桌子上的相框。
程澤和我穿著校服,他的手虛虛搭在我的肩上,在我臉旁比了個耶。
下床,桌子下帶鎖的抽屜裡,放著這些年所有和程澤有關的東西。
他送我的手鏈,第一次看的電影的票根,摔傷後他替我包扎的手帕,洗幹淨但沒機會還。
將這些一股腦放進箱子,下樓丟進垃圾桶。
餐桌上擺滿了我愛吃的菜。
我爸不停給我夾菜,直到碗裡堆滿,還在念叨:
「多吃點,瘦得一陣風來都能吹跑。」
我一邊往嘴裡塞東西,一邊含糊不清地回應他們的關心。
「染染,眼瞅著你馬上奔三,還沒點動靜。」
「隔壁的瑤瑤,比你還小一歲,孩子都快能走路了。」
許是見我面色平靜,我媽繼續試探道:
「王阿姨說她家侄子最近從國外回來,小伙子一表人才……」
以往回家提到相親,我都表現得很抵觸。
畢竟那時候總以為,這輩子應該就是程澤了。
「那您讓王阿姨約個時間。」
我媽的聲音頓住,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見見也好,我姑娘條件這麼好,看上哪個小伙子也是他的福氣。」
我爸在一旁唱紅臉。
我啞然失笑。
無論怎麼說,是該有新的開始了。
10
王阿姨的侄子是個 IT 男。
穿著黑色棉服,戴著黑框眼鏡,見到我,衝我害羞地點點頭。
氛圍倒還算融洽。
隻是他過於拘謹,甚至可以說木訥。
我同他交換了微信,改了備注後,便告辭離開。
眼下年關,公交車上人很多,我被擠在中間。
窗外風景劃過,是從小到大看了很多年的街道,也是我和程澤曾經一起走過的地方。
我在心中暗自嘆氣,回憶太多,想忘記也很難。
身後突然傳來奇怪的觸感,像是有人刻意緊貼我的後背。
正當我疑心是不是錯覺,隨著公交車的啟動,身後的人更加肆無忌憚。
我稍微移動,那人便緊跟過來。
公交車到了下一站,上來一個眼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