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院子裡的秋千隨著微風晃晃蕩蕩。


 


我們到家時,謝橋已經坐在牆頭了。


 


他像一陣風似的落在我們面前,手裡提著個袋子,「天喜源的雲片糕,吃不吃?」


小蓮眼巴巴地看著,「吃。」


 


我接過袋子遞給小蓮,靈光一閃,對謝橋道:「你前幾天是不是說過你千杯不醉,能夠喝倒一眾江湖朋友?」


 


謝橋很高興地看著我:「怎麼,你要請我喝酒?」


 


「太好了。」我歡呼一聲:「我有事要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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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的鏡月湖畔,滿目燈火輝煌,一派盛世風流景象。


 


國師一身黑衣黑鬥笠,融在夜色裡,我們繞了好幾圈才找到他。


 


小蓮驚嘆道:「國師為何穿成如此模樣?這一身S氣挺重的。」


 


我點點頭,對小蓮的看法表示贊同。


 


國師忿然道:「陛下是不會把你怎麼樣,可要是他知道是我帶著你去捉奸,那我又得回牢裡蹲著了。」


 


捉奸?趙禹是皇帝,我捉哪門子奸。


 


不過要是他真的有一個白月光,我大概還是會難過的。


 


國師不放心地囑咐,「一會兒人找到了我就溜了,你們可千萬別出賣我。」


 


「好的好的。」


 


話音剛落,謝橋一襲白衣瀟灑地走到我跟前咦了一聲,「姜檸,好巧。」


 


我非常賣力地演起戲來,「啊」了一下,「謝橋,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橋熱情地邀請我們,「琅鈺樓的湘菜乃是一絕,我訂了座,正愁找不到人一起,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


 


「正好我們都沒用晚膳呢,多謝你了!」


 


國師低聲對我說,「娘娘別忘了正事。


 


我不以為意:「離亥時還有一個多時辰呢,況且樓上視野開闊,一會兒找人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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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鈺樓高層的雅閣中,店小二魚貫而入,佳餚美酒擺了一桌子。


 


謝橋一直在吹捧國師,和他聊他曾經的預言。


 


但國師對此興致索然,謝橋敬的酒他也是一杯不喝。


 


都說酒後吐真言,我原本是準備套出國師的話再做打算的,可現在,難不成我真要跟著他去捉奸?


 


要是趙禹確實是帶著陳晚凝去賞燈了,那我突然出現,多冒昧啊,我也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若是我不去了,國師恐怕會原地爆炸,他今日的情緒看起來很不穩定。


 


我正犯著愁,琅鈺樓的老板娘卻突然招呼我們去樓下觀舞,我們幾個各懷鬼胎,自然都不想去,可老板娘說什麼也不肯放過我們。


 


四個人愣是沒湊出一張會拒絕人的嘴。


 


上元節的琅鈺樓,三教九流,迎來送往。


 


戲臺上,幾個舞姬伴隨著樂師的琴音起舞,為首的姑娘蒙著面紗,婉轉歌唱。


 


謝橋看我心不在焉的模樣,低聲對我道:「我今日帶的是上好的秋露白,酒性烈,三杯就能醉倒英雄好漢,要不我直接給他灌進去算了。」


 


「不妥不妥。」


 


強行灌酒會引發國師的警惕心,很可能什麼也問不出來。


 


一曲好不容易唱完了,我們齊刷刷起身,正要上樓,唱歌的姑娘突然大聲道:「萍萍今日的曲子,都獻給國師大人!他是萍萍的恩人,也是整個露水村的恩人。」


 


姑娘漂亮的眼睛中閃爍著淚花,代表整個露水村向國師表達了虔誠的謝意。


 


原來,國師去年三月的預言,

讓整個露水村的人在洪災中無一人傷亡。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全場動次打次地喊起「殷子航」,人群沸騰起來了,我們也歡喜地朝他鼓掌。


 


如此令人動容的場面,國師卻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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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閣中,國師頹然地坐在桌子旁,看上去快哭了。


 


「國師,我是許萍萍,你還記得我嗎?」


 


我們正手足無措,姑娘抱著紅梅,端著酒杯走了進來。


 


國師低著頭小聲道:「還記得的。」


 


「一直沒找著機會向您道謝,不想今日會在此遇見,萍萍敬您一杯。」


 


許萍萍將紅梅遞給國師,謝橋連忙替國師將酒倒上。


 


國師接過酒杯喝了酒,面含愧色:「你不用謝我,你們要搬到樂餘山時,我該攔住你們的……」


 


「國師別那麼說,

這不是你的錯。」


 


在姑娘輕輕柔柔的語調中,我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


 


露水村的人聽了國師的話後,為了避洪,搬到了樂餘山腳的梧桐鎮上,不想那裡卻爆發了瘟疫,最後不僅S了不少村民,還有一些村民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聽國師話裡話外的意思,他對瘟疫是有所預料的,但村民們好不容易安頓下來,自然不願意又一次挪地兒,不知為何,國師也沒有堅持。


 


許萍萍離開後,國師拿起酒壺一飲而盡,我們幾個都看呆了。


 


他安靜了一會兒,終是悲傷得難以自抑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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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師的醉話中,我們拼湊出了真相。


 


原來我們所在的,是一個話本子裡的世界。


 


我是女主,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妃子卻與皇帝相知相愛,寵冠六宮。


 


皇帝最初隻是把我當陳晚凝的替身,

但是在御書房讓我模仿她時卻真正愛上了我。


 


陳晚凝回來後,皇帝出於對她的愧疚,對我頗為冷淡苛刻。


 


自小身子不好的我會在九S一生之後,得到皇帝完整的愛,但那時我已油盡燈枯。


 


而國師,他是異世之人,到這個世界的任務是修復劇情。


 


為了完成任務,他似乎做了很多違背本心的事兒,包括沒有勸離露水村的村民,包括暗中挑撥其他妃子針對我,也包括今夜讓我去找趙禹。


 


他明知道陳晚凝會在今夜誣陷我推她落水,我會小產,卻還是刻意地引導我這麼做。


 


所以他才顯得那麼不安,而許萍萍的出現更是讓他愧悔不已。


 


他告訴我我的S期,是為了調動我的主觀能動性,讓我主動攻略趙禹,畢竟人在要S之前總是會格外大膽。


 


可惜還沒問到我和趙禹之間的聯系,

他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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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的華燈之夜,湖面上畫舫如織,悠然漂浮。


 


小蓮陪著我倚在窗前發呆,謝橋走到了我身旁。


 


「檸檸,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嘆了一口氣,「如果一切都如國師所言,我現在也算是做開卷考試了,會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避開那些禍事。」


 


我的手不自覺撫上小腹,我還得弄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了孩子。


 


「娘娘你看!」


 


小蓮突然晃了晃我的手臂,「那個人像不像陛下?」


 


我定神望去,不遠處的一艘畫舫上,一個姑娘從船閣中奔出來,從背後抱住了著玄色常服的男子。


 


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男子轉過身,他的動作僵住了,我們四目相對。


 


果然是趙禹。


 


下一秒我的表情就跟見了鬼一樣。


 


我啪地關了窗戶,打到了謝橋的鼻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兒吧?」


 


謝橋搖了搖頭,我對他說:「你帶著國師先走,要是他找過來,我有法子應付。」


 


謝橋扛著國師離開後,我急匆匆拉著小蓮準備回家,店小二卻攔住了我們,「姑娘,您還沒結賬。」


 


我疑惑不已:「訂餐時不是全付了嗎?」


 


店小二看了看賬單,「飯菜的錢付過了,後來又上了好幾壺百年好酒,一共一百七十兩。」


 


誰出門會帶這麼多銀子,真的會很重啊,我完全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我無奈又著急,「我回家後派人給你送來可以嗎?我家就住在長平街烏鵲巷第 157 號的姜府,或者你跟著我回去取也成。」


 


「這不太行,若是您會點兒功夫,

半路跑了怎麼辦,要是您賴賬了我可就倒霉了。」


 


「你們老板娘呢?她認識國師,我們是和國師一起來的,是斷然不會賴賬的。」


 


店小二撓了撓頭,「老板娘去城西給張大人家送酒了,一時半會兒可能回不來。」


 


看來隻能讓絕影去取了,可是上次在圍場他擅自離開被趙禹罵蠢貨了,不知道這次他還會不會同意把我留在這兒。


 


「姜檸。」


 


我正琢磨著絕影究竟躲在哪裡,就聽到趙禹在叫我的名字。


 


轉過身,他就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嚇人。


 


我苦著臉走到他身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陛下能幫我結個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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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的閣樓上,趙禹沉著臉一言不發,我在他跟前罰站,絕影在一旁罰跪。


 


不過絕影沒做錯什麼事,

大概是趙禹忘記讓他起來了。


 


自從知道謝橋日日坐在牆頭講故事,又常送吃的過來後,趙禹就變成了一座雕像。


 


小半個時辰過去,我實在是站不住了,鼓起勇氣喊了聲:「陛下。」


 


見他沒什麼反應,我索性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這樣他都不肯理我。


 


站著實在太累了,我小心翼翼地也準備跪下去時,趙禹終於抬眸看我,「大半夜一起喝酒賞月,這就是你不想回宮的原因?」


 


「不是。」我立刻否認:「我不想回宮是因為想多陪陪爹娘。」


 


趙禹終於按捺不住了,猛地起身拽住我的手腕,冷聲質問:「陪爹娘會在上元節和其他男子出去逛,陪爹娘會日日和其他男子談天說地?」


 


他一字一頓道:「姜檸,你以後都別想再出宮了。」


 


他身上還飄著其他女子的香氣,

我一聞著就難受,又傻站了這麼久,聽到這一句,怒火也砰地被點燃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


 


「那你呢,你不也帶其他女子一起賞燈,你還有那麼多妃子,我什麼都沒幹你憑什麼發這麼大火?」


 


我嚷得比他還大聲,一旁的絕影似乎覺得我瘋了。


 


「還有,你讓我在御書房學那麼多東西,究竟是為什麼?」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讓我的氣勢大打折扣,我飛快抹去,「我起碼沒像你一樣拿別人當替身!」


 


趙禹愣了愣,「什麼?」


 


「他就是我小時候的玩伴而已。因為經常暈倒,其他孩子都不肯跟我玩,還罵我短命鬼……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憑什麼連他講的故事我都不能聽?你不講道理……」


 


我越說越委屈,

聲淚俱下地控訴他的種種罪行,連他嘲笑我的小梨酥長得醜這樣的事兒都揀出來說了一遍。


 


趙禹僵了片刻,眼中閃過幾分擔憂與茫然,似乎不能理解我的情緒為何如此崩潰。


 


他很快繳械投降了。


 


「朕不生氣了。」


 


他用手撫著我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安慰,「你也別哭了行不行?朕保證,以後都沒人敢不理你,更沒人敢罵你……」


 


他的嘴唇一翕一合,我卻逐漸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額頭上冷汗直冒,一陣天旋地轉後,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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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宮裡了。


 


殿中十分安靜,月色從軒窗中漏進來,在席上鋪就一層雪色。


 


趙禹就坐在床邊,一隻手還握著我的手。


 


他喚了兩聲我的名字,

我不想理他,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生這麼大氣,是不是吃醋了?」


 


剛睡醒迷迷糊糊的,又被他戳中了心事,我覺得難為情,將被子扯過頭頂,大聲狡辯:「沒有。」


 


他搖頭失笑,也不管我的回答是什麼,自顧自溫言細語地解釋起來。


 


六年前的平陵之禍,是因巫蠱之事掀起的腥風血雨。


 


先帝借此機會搞垮了崔家,趙禹也被貶至瀛洲的封地。


 


就在朝野動蕩之際,玉涼國的鐵騎卻直逼潼陽關。


 


先帝畏戰,欲派人去玉涼國和親,最終挑中的是徵西大將軍的女兒陳晚凝。


 


讓邊將的女兒去和親,極盡安撫之意。


 


崔皇後曾將陳晚凝養在身邊數年,趙禹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


 


如今玉涼國戰敗,陳晚凝回到故土,得以與明川王子和離,

卻有了求S之意。


 


她想見趙禹一面,趙禹去看她,隻是不想讓忠臣寒心。


 


而且他出宮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把樂不思蜀的我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