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姐,我在這裡沒有枕頭沒有被子,連蠟燭都沒有,你還羨慕嗎?」
小妹的聲音止住了我的話頭,我打了個冷戰,又暗自慶幸,還好小妹傻,若是旁的小孩兒怕是早就嚇哭了。
走時我答應小妹一定求母親把她放出來,真要好幾天見不著她,我會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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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求情我沒能求成,剛回去就被母親發現了。
「S丫頭,我前腳走,你後腳就去找人!不是怕黑嗎?這會子怎麼不怕了!」母親恨鐵不成鋼,拍得桌子砰砰響,但我知道她嘴硬心軟,不然早叫人把我攔著了。
「母親,把小妹放出來吧,你知道的,小妹是個傻子。」
「可她小娘不傻!接下來你就給我待在屋子裡頭,不許出來!
」
母親是當真生氣了,走的時候看也沒看我一眼。
不過沒關系,連小娘和傑弟弟會去找父親求情的,哥哥知道了也不會不管的。
隻是小妹這次實在是不幸運,大哥哥一直忙著,連小娘正巧撞上母親,也被關了起來。
「大姐姐,你說怎麼辦啊!小妹還等著咱們去救她呢!」這回是我在屋子裡頭,傑弟弟在屋子外頭了。
現在可好了,就剩個喬士傑,傑弟弟也沒比我那傻小妹聰明到哪裡去。他是個衝動的直腸子,用我母親的話來說就是,人家慫恿他去買破銅爛鐵,話沒過腦子他銀子就給出去了。
「傑弟弟,你去找父親求情,記得避開母親。」
但沒想到,喬士傑避開了母親,卻剛好撞上了父親給大哥哥請的夫子。
那毛毛躁躁的模樣讓父親覺得丟臉丟大發了,
等夫子一走,父親就把喬士傑揍了個半S。
所幸小妹被救出來了,聽說放出來的時候都餓暈了,為了方便照顧,連小娘的房間直接塞了兩張床,一張躺著暈過去的小妹,一張趴著被打了板子的傑弟弟。
看著兩小隻,我隻覺得羞愧,餿主意好像都是我出的,都不好意思出現在他們面前。
「連小娘,這個傷藥很管用的,你拿去給傑弟弟用,這些養胃,沒有藥味,拿給小妹吃。」
連小娘接過東西很是感激,從前她對我和哥哥就很尊敬,但始終讓我覺得奇怪——一個大人,對我們兩個小孩有禮敬重。
如今來了雲城,我卻意識到或許連小娘是最先適應雲城的人。
回了院子我又聽見母親在與哥哥說話,母親說我的禮夫子和哥哥的夫子都是極好的,她補貼了自己的私庫,
叫哥哥一定要用心學習。
「在這個世間行走,若沒有人領路是很難的,我和你爹爹不在乎花出去的銀子,我們隻想盡自己所能讓你們少走彎路。」
我心裡多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主意,我想小妹還有傑弟弟能跟我們一起學。
以後我是要嫁人的,哥哥也會成家,若是不能和我們一樣少走彎路,那兩個傻蛋往後可怎麼辦。
把這主意擺出來的時候,我爹深深地看了我兩眼:「喬姐兒,願意讓小妹跟你一起學?」
我點點頭:「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爹爹把這三個字在口中反復咀嚼,然後第二日在所有人面前提出了這件事情。
我以為我娘得掀了桌子又好一頓甩臉子才會應下來,沒想到那位禮夫子隻一說話,我娘就允了。
那時我覺得禮夫子真厲害,不僅能教我們,
還能說服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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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說得沒錯,禮夫子是個厲害人物,不僅敢訓斥我,也敢訓斥母親。
「夫人,您做錯了。」
在禮夫子面前,我母親扭捏著,完全拿不出從前的做派。
「夫人,我知道您著急把這一家子都帶入雲城,急著養規矩。可是操之過急反而適得其反,喬家正是才起步的時候,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能力。
「若是一家子不能擰到一處去,怎麼走得遠?破廟裡的乞兒們講著要人伺候做足氣派,您會怎麼想?」
我外祖家是我母親的助力,也是牽制,連帶著關系斬不斷的。這位夫子是外祖家舉薦的,說得也有理,我母親還是知道事情輕重的。
所以這事兒不是壞事,一家人總歸都是滿意的。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禮夫子,可每每看見她我總會覺得害怕,
禮夫子總是穿青灰色、青黑色,就同她這個人一樣沉悶不愛說笑。
禮夫子口中總是說不完的規矩道理,就像是要把那些條條框框照搬下來,讓我也變成那樣一個沒有生氣的人一樣。
「姐姐,禮夫子是什麼樣的人?」
看著小妹稚嫩的臉,我到底是不忍心她這樣天真,於是湊到她耳朵邊上:「我娘跟我講了,這位禮夫子來頭不小,年輕時是才華橫溢堪比男子的才女,如今是磨煉了心性才做的禮夫子。我娘和爹爹是花了大價錢請來的,咱們能跟著學,往後不管是相看夫家還是結識朋友,都大大有好處的。」
背後說人小話總是不好的,比如現在,我們就被禮夫子抓住了。
小妹羞得低下頭,我卻是僵硬著不敢抬頭看。
禮夫子並沒有訓斥,隻是語氣平平說我們是主子,她現在是下人,我們是不該這樣的。
禮夫子也曾向我行禮,那日她站著,我坐著,她把那些不尋常的奇女子和眾人口中的好女子作比較。
她是個很公平的人,沒有為誰披上傳奇色彩,也不會言語偏頗。
但是那些冰冷徹骨的文字叫我心驚膽戰,她們都曾經掙扎過努力過,現在都成了禮夫子嘴巴裡的舊人物。
我不比這裡面的任何人好,也不比任何人差,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商戶人家的女兒。
「小姐不要傷懷過多,這世間絕大多數人都沒辦法書寫歷史,但對個人來說,隻有自己的生活才是真的。」禮夫子倒了一杯熱茶放到我手裡,滾燙的溫度讓我徹徹底底回到了現實,「事實總是痛苦的,但是痛苦才讓人清醒。小姐,你生在喬家,用的每一分錢吃的每一口食物都出自這裡,未來也必將為之付出代價。我隻希望你在這其中選擇對自己來說最好的,
當然,能夠兩全其美自然最好。」
學習是痛苦的,好在有個傻小妹跟我同吃同住一同學習,我也覺得沒有那麼痛苦了。
偶爾坐在花園一起吃哥哥帶回來的糖包子,看小弟孩子氣一樣說著自己比哥哥聰明,我覺得這一天一天的日子也不算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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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家當生意,我娘就想著讓我和哥哥好好的,最叫我佩服的還是我哥哥。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總讓我看得頭昏眼花,可是哥哥愛得很,反反復復地讀,反反復復地寫,恨不得全都印到腦子裡。
這樣用功努力,哥哥還總能找到時間買禮物來哄我們開心。
這一回哥哥給我和小妹都買了一副頭面,給傑弟弟買了一柄沒開刃的寶劍。
「哥哥,你買的頭面真好看。」我最喜歡藍色,哥哥買的這一套顏色水頭都足得很,
「哥哥,明日娘要帶我們去宴會,我有點緊張。」
我哥哥叫喬玉林,是個溫潤知禮的人,可若是誰覺得他是個軟性子,那就錯了,我哥哥是個執拗認S理的人。
「妹妹,不要緊張,聽娘說你這些日子學得很好。」哥哥又從手底下摸出一個镯子戴在我手上,「妹妹,你還年輕呢,該歡快些,好好玩一玩,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哥哥書讀得越多,就越是把我和小妹當孩子瞧。
左一句不要我們太拘束,又一句讓我們要過得開心,分明母親和禮夫子都說了未來的福氣都是要現在的努力換的。
「妹妹,這世道女子多艱難,哥哥希望你未來過得好,但世事無常,總歸眼前的才是實處。」哥哥摸了摸我的頭,眼裡十分認真,「哥哥會走上官途,會讓你走上一條平坦的路,妹妹,
哥哥希望你開心。」
我哥哥是這世上最好的哥哥。
母親不是第一回見那些夫人小姐了,卻是第一回帶我們,我也才見到母親在外頭待人接物還有ẗũ̂₆這樣的一面。
「大姐姐,好玩。」
小妹拉著我的手,笑得很乖。
這傻孩子是最愛去熱鬧處玩的,難得她憋了這些日子,現在看見這麼些新鮮玩意兒,當然十分開懷。
「這大姑娘出落得真是水靈大方,這個小的嘛,到底不是夫人生的,總歸是差點意思。要說都是喬家人,一窩瓜裡還有好有壞呢。」
這話一出,我明顯感覺到小妹的手都僵硬了,她沒表現出不高興,隻是低著頭小聲問我:「大姐姐,窩瓜是在說我嗎?」
「不是的,你不是窩瓜,你是最好看的小甜瓜。」
我小聲安慰著,
希望這人趕緊走。
我母親此時居然站了出來又是明嘲又是暗諷,那出口的何家太太臉色那叫一個難看,我知道母親是在護著小妹。
上了轎子,母親才笑罵著把事情吐露個清楚,那何家與我們家大大地不同,家裡有權勢但是家中卻是四分五裂鬥雞一樣鬥。什麼兩女爭一夫,什麼旁支的搶鋪子,是十分地不安寧了。
晚上回去,我伏在母親雙腿上,說起白天的事情:「母親今日真叫我刮目相看,又威風又有氣勢,我看小妹看母親的眼神都亮亮的呢。」
「傻丫頭,我是為著你和你哥哥。
「若真叫何太太把庶女不淑的名頭安在咱們家,那外頭的人怎麼看你,怎麼看你哥哥,怎麼看我們喬家?若不是為了你們,我才懶得與人費盡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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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話一直在我心頭盤旋,每每對上小妹亮晶晶的眼神更叫我覺得難受。
沒關系,萬事論跡不論心,若是小妹真知道,才是要難過許久。
我們這樣半是清醒半是糊塗地過,倒也是家和萬事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