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裡劈裡啪啦燃起爆竹的時候,小妹拉著我去看,每次家裡做了大生意爹爹都點爆竹,這回足足點了十掛!想必是天大的喜事了!


「咱們家和大人物搭上線了,夫人,你知道今年的銀子漲了多少嗎?足足一倍啊!我父親那會兒要掙這麼多,可是不容易。」爹爹來來回回翻看著賬本,要把那數字盯出花來。


 


但我知道爹爹是當真高興,記憶裡爹爹隻會皺眉,如今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夫人,叫下人們布置布置,紅燈籠都掛上,這個月月銀都漲一倍!大家都高興高興!」


 


爹爹的吩咐,我母親無有不應的,更別說好事不止這一樁。


 


我爹口中的大人物真是了不得,手指頭裡漏一點糧出來,能叫我們一家過得滋潤;派人去舉薦一番,我哥哥也能去那個連面都見不著的書院念書了。


 


「隻是,那白石書院向來隻要久負盛名的人,

林哥兒才嶄露頭角,這去了如何叫人信服啊?」母親有些著急,這樣好的機會錯過不會再有了,可叫人人都知道哥哥是靠著關系進去的,她也是不願哥哥難堪的。


 


爹爹放下了賬本,端起茶盞:「這不要緊,大人都說好了,林哥兒隻管做文章,之後的事情他自有安排。」


 


若是我被這樣的好事砸中隻怕是要暈了頭了,但無端地我想起禮夫子說的話,她說沒有幹系的人對你一分好時,已然是想著十分的報酬了。


 


隻是,大人物要的報酬,我們家真的能給得起嗎?


 


母親也問出了這話,爹爹隻是告訴她,我哥哥該為喬家承擔這份責任,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很快,哥哥的名聲就來了,雨後春筍一般的贊譽朝著哥哥湧來,有人說他筆力遒勁盡顯風骨,有人說他下筆生花值得日日觀摩。


 


「妹妹,

你看,隻要努力一定會有收獲的。」哥哥拿著自己的文章看了又看,「從前我的好友說過,我的文章很好,隻是總是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竟是這樣地不真實。」


 


哥哥的名氣並不一定是大人物堆砌的虛名,隻是不知道,這世間還有多少文章就差推動的這一股風。


 


我看見那些夫人們的帖子像決堤一般湧入母親的院子,看見不知哪裡的好生意拼命往爹爹的庫房裡頭鑽,看見我哥哥一日便被雲城所有人知曉。


 


像是一壺美酒,灌醉了喬家所有人。


 


哥哥再送給我們禮物我都開心不起來,有道是傻人有傻福,要是我也能和小妹還有傑弟一樣一無所知、歡天喜地便好了。


 


喬士傑過於歡喜,拿著哥哥新送那劍砍斷了爹爹新得的金桂,被關去了祠堂。


 


我們幾個又湊到了一起,哥哥安慰著傑弟,

保證一定會勸說爹爹送傑弟去學武。


 


我知道哥哥會成功的,不僅是因為他聰明,更是因為哥哥已經隱隱有了新家主的模樣。


 


8


 


「妹妹,你為什麼不快樂?」


 


我不會演戲,我哥哥這麼聰明的人自然能察覺,他喝醉了酒,臉上透出紅暈,在月光下像一尊玉人。


 


「家裡人都很開心,日子也在變好,妹妹,你為什麼不快樂?你告訴哥哥,哥哥會幫你。」


 


喬玉林問得認真,但是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我和爹娘一樣希望哥哥有機會實現自己的抱負,希望他讀過的書寫過的字都能成為推動他的東風。


 


可是我太害怕了,我親眼看著家裡被撈上了還不屬於我們的高度,看著爹娘歡喜、全情投入,我怕登上高樓,繁花似錦,最終摔得個粉身碎骨。


 


若我是哥哥,或許我的話有用。


 


可我是女子,我母親愛我,對我的期望是能嫁個如意郎君有個美滿家庭。我哥哥愛我,他拼命努力讓家族高升,希望我一生富貴平安。


 


他們都沒做錯,都是為我好,但我給不了他們前進的梯子也給不了後退的路,我想說的話也阻止不了他們的腳步。


 


「哥哥,我沒有不快樂,我很好。」


 


喬玉林嘆了口氣,摘下院子裡一朵花塞到我手裡:「有儀,哥哥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哥哥又要去書院了,不管遇到什麼,你都不要怕。」


 


我哥哥去了書院,但是家裡關於他的消息也從沒有停過。


 


哥哥被夫子誇贊,被同窗誇贊,寫了什麼文章,讀了什麼書,送回什麼禮,爹娘總是掛在嘴邊。


 


如今我和妹妹也總被邀請,不同母親一起,也能出府去。


 


我知道那些小姐們未必是誠心邀請我們,

不過是因為我有個名聲漸長的哥哥,家中有一門越做越紅火的生意。


 


她們不是真心的,我們也不是,一次次的聚會不過是家族之間的交際往來。


 


「小妹,咱們去那邊的小河瞧瞧,去不去?」


 


今日春光正好,我也不想大好的時間都浪費在這裡。


 


喬雙兒搖搖頭,一柄扇子遮著臉,我知道她不說話是嘴裡塞著糕點呢。


 


聚會沒什麼意思,但是這席間的點心卻是很不錯的。


 


「那你吃吧,我去那邊走走。」我給小妹倒了杯花茶,這傻丫頭不愛喝苦茶,一會兒怕是要吃撐的。


 


如今是講究闲趣雅致的風尚,聚會多愛在林間野外,溪邊花叢,作詩作畫的最好。


 


商戶是很難進入這樣的圈子的,能得一二便是面上有光的。


 


我也是商戶之女,是這個時代看不起又拼命想要往上爬的人家的女兒。


 


越走越是清靜,我也難得地靜下了心來。


 


忽地,一枚嫣紅的果子砸到了我腳下,我抬頭一看,樹上居然坐著個人。


 


「小娘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幫我撿一下怎麼樣?」


 


這人面龐粉白,頭發用一個玉冠束起,穿著寶藍色衣袍,張揚亮眼,一腿踩在樹幹上,一腿垂在空中,嬉皮笑臉的模樣活脫脫一個流氓紈绔!


 


我沒說話,自入雲城以來多碰到的是謙遜有禮的,或是自恃高門顯貴的。


 


這人簡直就是玉面公子相,地痞流氓心。


 


我不敢招惹,但是也忍不下這口氣。


 


「小娘子,我也是來參加聚會的,不是壞人。你幫我撿撿,我送你一支簪子如何?」


 


這人當我是什麼?


 


9


 


「你既丟得下來,何不自己下來撿?

這樹我可上不去。」


 


我彎腰用手帕包起那枚圓滾滾新鮮的果子,然後舉起手遞向他。他卻沒生氣,依然笑嘻嘻的模樣:「你上不來,我也下不來,我是個跛子。」


 


「跛子?你蒙我?跛子是如何上得了這麼高的樹的?」我突然有些生氣,這人簡直就是把人當傻子一樣對待。他搖了搖自己垂著的那條腿,敲打了兩下:「我沒蒙你,是我的僕從把我帶上來的,得叫他回來我才能下去。」


 


天,我做了什麼?我握著那枚果子隻覺得手心滾燙,扔掉也不是,送也送不上去。


 


「罷了,那枚果子送給你了小娘子,別丟,我靠在這裡試了很久才把它從枝頭弄下來呢。」


 


「多謝你,我……我不知道你是……是我失言了。」


 


他手裡拿起一根細細的枝葉,

然後咬進嘴裡,抬頭後仰靠著樹枝:「這說明我的打扮很成功啊,至少別人看不出來。你走吧,我還要摘果子呢。」


 


我都不記得我是怎麼離開的,或許有些同手同腳吧。


 


忽地我聞到了一陣香氣,是燻烤的味道。


 


「好香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了。」


 


那小丫頭一手抓著一根插了魚的木枝,明晃晃地往火上湊,恨不得下一刻就能吃到嘴裡。


 


和我小妹一樣嘴饞呢。


 


「你這樣隻能烤焦,是烤不熟的。」


 


我上前幫她拿遠了一些,小魚不大,但也是處理好了的。周圍也特意被隔開,不會失火把周圍點燃。


 


「還需要有點耐心呢,隔一會兒就翻一下面,一會兒撒點料就更好吃了。」


 


小丫頭一邊聽一邊眼睛亮亮地不住點頭:「姐姐你好厲害,除了我哥哥以外你就最厲害了!


 


我是那時候認識李月尋的,他遠遠從河邊走過來,手裡還拎著用水草串起來活蹦亂跳的魚。


 


見到我之後,他連忙穿上了鞋襪,把湿答答的衣擺放了下來。


 


「那就是我哥哥李月尋,雲城最厲害的釀酒大師!」


 


李小妹指著李月尋,眼裡滿是自豪,但李月尋卻因為自家小妹的大話紅了臉。


 


「我小妹胡說著玩的,別放心上。」李月尋上前摸了摸李小妹的腦袋接過了木枝,「我們是雲城李家酒鋪的,我叫李月尋。小姐是迷路了嗎?我們的馬車就在附近,可以送小姐回去。」


 


我退後兩步搖了搖頭,雖然有李小妹在,但是傳出去到底是名聲不好:「我是來參加聚會的,隻是想散散心才走遠了些,不必顧及我,我也該回去了」


 


……


 


「大姐姐,

你去哪裡了?」小妹擦了擦嘴,然後上前挽住了我的手,「這是什麼?」


 


我看見手心的果子,遞給了小妹:「剛才撿到的果子,你要麼?」


 


小妹點點頭,倒了些溫水擦了擦,然後一口咬下!一張臉皺到了一處:「又酸又澀,好難吃。」


 


我一時語塞,然後看見旁邊的小姐端過來一盞酥酪:「何家小少爺每次都拿酸果來,長得好看,吃起來就……你們怎麼還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