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怕不怕?」那雙黑瞳再次望過來。
我搖搖頭。
他摁著我的手心壓入床榻,沉浮間,我竟然感覺到了他的溫柔。
後背上的鞭打傷痕還未消去,李逢客的指尖輕輕撫摸了上去。
「還疼嗎?」他在我耳後問道。
我咬著小臂,沒法說話,不知道他問的哪裡。
他的視線跟了過來,將我的手拿出來,又遞過來自己的手:「咬這裡。」
我沒忍著,張口咬了上去。
他的手臂上也滿是傷痕,胸口處更是有塊顯眼的刀傷。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解釋道:
「刀傷是為柳相擋刺客留下的。」
原來是救命之恩,難怪老爺會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一個寒門子弟。
除去他的才華,更多的是看上了他的忠心吧。
至於其他的傷,他不說,我也隻能猜。
估計和我差不多,大概是到處碰壁留下的。
「新娘換人了,你不介意嗎?」我忍不住問他道。
舍命換來的婚姻,新娘是個赝品,換誰都不樂意吧。
他將頭埋在我的頸窩,攬緊了我:「嫁過來是你,我就隻認你。」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他就算介意又能怎麼樣呢?
我被迫出嫁,他被迫成親,我倆的境況又有什麼區別。
誰都沒有選擇。
新娘是誰,對於他來說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吧。
隻要是柳相的人就行。
8
第二日,李逢客帶我去了庫房。
楊樹下,他鄭重地將手中的一個木盒遞了上來。
我打開來看,裡面竟是李家的所有地契與賬本。
我詫異地望向他。
他卻拉著我的手打開了庫房的門:
「既然你是我的妻,我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庫房裡放著他收到的所有賞賜,雖然半點比不上柳府有的,但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很多了。
我沒想到他會真的以正妻之禮待我,總覺得等他得勢,我就會被休掉。
我並不相信這些混跡朝廷的人。
其實以柳家的權勢,府裡出來的貼身丫鬟至少能嫁到小官家做主母。
上一世的我卻刻意避開了。
攢夠贖身的銀子後,我盤下了城外的一個小店。
和一個農夫成婚了。
農夫不識字,但人夠樸實簡單。
和他在一起,我永遠不需要勾心鬥角。
成婚後,他曾帶我來到他的田地。
我們站在半人高金燦燦的稻田裡,他伸出手替我擋住炎熱的陽光。
我看著他,他有些羞澀地垂下頭,語氣卻莫名執拗:
「這是我的一切,現在都是你的了。」
記憶中的場景和眼前重疊,但此刻金燦燦的不是稻田,是晃眼的富貴。
願意把家底給我,李逢客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想想也是,不然他也不會在上一世將柳千杏縱容成那般模樣。
9
第三日,我帶李逢客回門。
我並不是真正的柳家大小姐,李逢客隻是柳相的下屬。
府裡自上到下都很怠慢。
李逢客扶我下馬車時,門外的侍衛都不拿我們當回事。
互相擠眉弄眼,說著風涼話:
「裝什麼貴女?
不過一個丫鬟。」
李逢客握緊了我的手,讓我別聽。
他卻在經過那兩個侍衛時,狠狠地撞了過去。
侍衛被撞得往後一趔趄,李逢客一臉無辜地回望過去:
「抱歉,沒看見。」
來帶路的是曾經抽過我鞭子的嬤嬤。
她笑得偽善,一邊讓人帶李逢客去書房找老爺,一邊緊貼著我揪我的後腰肉,問道:
「夫人不想回閨房看看嗎?」
我一個丫鬟,哪裡來的閨房。
可但凡我回個不想,我的肉都能被她揪下來。
我和李逢客被迫分開了。
他往書房走去,臨走時衝我笑了笑,讓我別怕,他很快就來找我。
但柳府的人怎麼可能輕易讓我被找到?
嬤嬤半推搡半強迫地將我推進丫鬟的屋子,
反手將門鎖住。
屋子最中央站著柳銜霄。
我一時有些愣住,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裡。
可她已經一鞭子抽了過來:
「搞清楚你的身份,你隻不過一個丫鬟,見到小姐竟然不行禮。
「才成親三天,你就飄了?」
我的腿上火辣辣地疼,後面幾個丫鬟已經將我壓了下來,跪在她面前。
柳銜霄滿意地俯身抬起我的臉,警告我:
「別忘了,嫁過去的是柳家大小姐,不是你。
「以後李逢客的所有舉動,你都要向府裡匯報,聽到了嗎?」
我被壓著點頭,指尖陷入手心。
我就知道,這家人壓根就是要將我剝皮抽骨壓榨幹淨。
柳銜霄要我盯著李逢客,大概是因為上一世的原因。
上一世柳府敗落後,
李逢客的權勢起來了。
最後柳千杏也是借了李逢客的權才能找到她復仇。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我也是重生來的。
我不會讓她如願的。
10
柳銜霄讓我在屋子裡跪到了用膳時。
等李逢客尋來時,嬤嬤將我一把拽起,用力拍去我膝蓋上的灰,隨後就給我推了出去。
我撞進李逢客的懷裡。
他忙將我扶住:「走吧。」
我的腳還有些發軟,靠著他走得顫顫巍巍的。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一般,回頭往屋子裡看了一眼。
正好和柳銜霄對上了眼。
她嫣然一笑,嫵媚至極。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時,她已經收起了笑。
我直覺不對勁。
11
我們在桌前站著等了老爺快半個時辰,
依舊沒有他的身影。
旁邊的丫鬟不耐煩地說:「老爺在書房處理要務,馬上就來。」
而這句話,她已經說了好幾遍了。
可老爺就是不來。
他剛剛還單獨叫了李逢客去書房,這時候卻不願意來了。
很明顯,他不屑和我坐在一桌用膳。
哪怕我現在是他名義上的「女兒」。
桌上的菜涼了撤,撤了涼,柳相才慢悠悠地晃來。
我捂著酸痛的腿好不容易坐下,還沒一會兒,柳相就將筷子撇下了。
還沒半杯茶的時間,這就算用膳結束了。
他起身,將李逢客再次喚走,留我一個人在原地。
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甚至懶得在李逢客面前做戲,對李逢客名義上的妻半點不在意。
其他的時候,
他的傲慢大概更是毫不掩飾吧。
隻怕上一世柳府的覆滅,不隻是因為柳千杏。
處於高位太久,他已經忘記了怎麼去平視了。
老爺和李逢客走後,一旁服侍的丫鬟也懶得裝了。
這人上來一推,那人過來一撞。
酸言酸語更是毫不避諱地在我面前說:
「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還拿自己當小姐呢,沒想到老爺壓根不待見她吧?」
「說不定人家早惦記這位置了,小姐私奔不會還是她出的主意吧。」
「別說了,人家就是命好,現在是夫人,哪還記得自己的丫鬟出身……」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又不能在柳府胡鬧。
隻能去後院湖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清淨清淨。
12
沒想到的是,
我在湖邊遇到了兩個熟悉的人。
柳銜霄笑語嫣然地看著李逢客,兩人看起來相談正歡。
李逢客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神色。
可他已經成親,卻和未婚女子在湖邊單獨會面。
我冷笑一聲,這些人果然都一樣。
想到這,我轉身就走。
腳下踩到一根枯枝,清脆的聲響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李逢客看見了我,連忙追了上來。
「你去哪?小竹……」他來牽我的手。
我有些賭氣般將他甩開。
他的眸子閃過一絲不解:「怎麼了?」
我沒回話,不想搭理他。
他望了望還在湖邊的柳銜霄,又看了看我,恍然大悟般,猛地漲紅了臉:
「你誤會了!
我沒有胡來。」
說著,他趕緊解釋道:
「她和我說,你在這裡,我才來的。
「你相信我!」
我回過頭看向他,其實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已經消了大半。
如果李逢客對柳銜霄有意,上一世,他就不會放任柳千杏那麼做了。
可我還是生氣,氣我現在需要對每件事都充滿猜忌,需要對枕邊人做好戒備。
柳銜霄的心思,我現在也能猜個大概。
她絕不會願意下嫁給李逢客,但又不願意放棄這個未來的大腿。
她想讓他能心甘情願為自己所用。
一切都好復雜。
我想念上一世的田邊小屋,好想回到那個時候。
和煦的風卷起小院前的落葉,我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歲月靜好。
李逢客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喚醒。
他握著我的雙肩,認真地向我承諾:
「你是我認定的妻,我心裡永遠隻有你一個人。」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13
可沒想到,離開柳府時,我們遇到了私奔離開的柳千杏。
沒有柳家的庇護,她已經略顯疲憊。
她的馬車夫相公見她真的被家裡斷絕關系,立馬變了臉色。
不僅對她非打即罵,還偷了她帶出去的所有值錢的東西拿去變賣。
除了她拼命保下的那件精心裁制的衣裳,她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和曾經富貴生活有關的東西了。
才不到一個月,她就後悔了。
她沒有錢,有做女紅的手藝,卻又拉不下面子。
她隻能跑回了柳府,坐在門前哭著求侍衛放她進去。
我們出來時,
她甚至掏出了最後一分錢來賄賂侍衛。
侍衛自然不敢收,一腳給她踹開了。
「你怎麼敢對我動手!」柳千杏受不了了,哭叫起來,「我可是柳家大小姐!」
侍衛被她鬧得頭疼,見到我們出來,連忙指向我,說道:
「你別胡說,這位才是我們的大小姐。」
「什麼?」柳千杏愣住了,看向我,一臉震驚,「你說什麼?這丫頭是柳家小姐?」
同時她也看見了牽著我手的李逢客。
這人她認識,當初定親時曾見過一面。
她這下是真的傻了:「鬱竹?你為什麼……」
我實在不想在大街上解釋這一切,也懶得向她解釋。
她是活該,如果不是她鐵了心要私奔,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所以她受的這些苦都是應得的。
李逢客看出了我的心煩,擋在我身前,扶我上了馬車。
14
我低估了柳千杏的妒意。
不出半個月,關於我身份的傳言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
當初柳府是將和我有關的消息全部封鎖了的。
對外隻稱我是身弱養在寺廟長大,近期才接回京城。
柳千杏卻將我曾是個丫鬟的事全捅了出去。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可別忘了,這群上流社會的人有多麼勢利眼。
管家女眷的聚會上,我一出席,到處都是闲言碎語。
壓根沒有人來和我搭話。
夫人們嫌我身份卑微,小姐們更不屑於和我同席。
我像個異類,杵在一旁。
這種場所本就是各類信息交匯的地方,也可以說是八卦集中地。
我簡直是成了行走的八卦中心。
從我的穿著打扮到禮儀,全都被挑刺了個遍。
我倒是無所謂,本來做丫鬟的時候,已經習慣了被小姐們蔑視。
許是看我過於波瀾不驚,這些家眷們反而覺得被無視了。
跋扈點的千金們招搖地過來了。
這個嘲諷我的衣裳還不如上個月賞給自家丫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