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凜進入包廂時,我正在倒酒。


 


見他僵住,旁人詫異:「你認識?」


 


陸凜漠然:「被她甩過。」


 


「就是那位看不起你打電競的前女友?」


 


不顧眾人驚訝的態度,陸凜徑直看向我。


 


「高才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低頭拿走了桌上的小費:「做兼職。」


 


他們起哄:「前女友,我們剛奪冠,你給陸哥敬一杯唄!」


 


1


 


我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發呆,手裡的紙幣被我握得皺巴巴的。


 


方才在包廂發生的細枝末節,像膠帶電影反復在腦海播放。


 


我穿著抹胸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容。


 


像小醜一樣被圍觀。


 


或許是想為陸凜打抱不平。


 


有人嚷嚷著:「前女友你給陸哥喂一個!

我加錢!」


 


另一個拉勸他:「別這樣,陸哥會生氣的……」


 


那人無所謂道:「她以前敢那樣對陸哥,活該被打臉,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是在酒吧給人倒酒!狗眼看人低!


 


「要不是今天碰巧在酒吧遇見,她能接觸到現在的陸哥?!」


 


他曖昧地衝我微笑,「雖然你有些姿色吧,跟女明星比可差遠了。


 


「姚沫你認識吧?一會兒你就能見到她了,前、女、友。」


 


陸凜眉頭輕蹙。


 


他們頓時都噤了聲。


 


我倒了杯酒,面上無波瀾。


 


我將酒遞到陸凜嘴邊,隻溫聲道:「恭喜你實現了夢想,陸隊。」


 


「隻和我說這個?」他問。


 


手裡的杯子被他推開。


 


我低聲說:「還有,

對不起。


 


「陸隊,這杯酒也為當初我的狗眼看人低。」


 


似乎沒想到我道歉這麼幹脆。


 


我的手舉著沒放下,喂酒就喂酒。


 


既然他們想看,我就讓他們看。


 


陸凜說:「喬書桃,道歉的人是要自己喝的。」


 


我僵了僵,麻木地點頭:「你說得對。」


 


我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一杯不夠!一杯不夠!」


 


「道歉要有誠意!再來幾杯!」


 


我沒有推辭,接連喝下幾杯酒。


 


到最後幾杯時,不知是被酒辣的,還是被激的。


 


我的臉頰和眼眶都滾燙,周圍似是而非的嘲弄淪為虛化的背影。


 


隻有陸凜愈來愈沉的臉色愈發清晰。


 


他的眼底波動,裡面是徹骨的寒。


 


陸凜奪過我手中的酒杯,聲音像硬擠出來的。


 


「好學生,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


 


2


 


我像被紙幣灼傷了,狠狠將它扔在地上。


 


我抱著肩膀止不住發抖。


 


同事哼著歌恰巧路過:「有客人為難你了?


 


「你剛來還不習慣是正常的,客人佔點便宜就讓他佔吧,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她邊換衣服邊隨口提醒,「你也換了吧,已經 2 點了,再晚一些就不好打車了。」


 


是啊,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陸凜隻是我的前男友。


 


我們當初分手鬧得那麼難堪。


 


我砸了他的鼠標鍵盤。


 


諷刺他除了會打遊戲一無是處……


 


陸凜在短暫的呆滯後,

卻沒有出現我預想中的憤怒。


 


他隻是安靜了幾秒,隨後認真對我說青訓營他可以不去,他會努力和我考同一所大學。


 


「別不要我。」他說,「我想一直陪著你。」


 


陸凜的眼睛澄澈而真摯。


 


我冷淡應對:「我被保送了,跟你交往隻是為了不被他們欺負,安心去學習,我是真要分手。」


 


陸凜像隻被拋棄的落水小狗,無視我的冷漠,搖著尾巴。


 


「你說謊時會下意識撫摸自己的無名指,你第一次進網吧時我就發現了。


 


「你收回那句話,我不同意分手。」


 


他的吻落在我眉心,有著獨屬於他的清冽幹淨的氣息,他強調著,「我們不分手。」


 


一別三年。


 


如今陸凜是炙手可熱的電競新星。


 


他在決賽用一波五S拿下賽點,

贏得勝利。


 


成為最無爭議的 MVP 選手,前途無量。


 


我也並不是方才他口中的高才生。


 


高二那年保送後,我再也沒去過學校。


 


我搬了家,換了手機號碼。


 


所有人都以為我去了 S 大就讀。


 


其實我是休學了。


 


3


 


一個醉漢醉醺醺地向我招手。


 


我裝作沒看見,醉漢卻不放棄。


 


他的眼神黏稠令我不適。


 


「今晚跟我走,我給你的好處少不了……」


 


我離他遠了些:「需要打車服務可以去找前臺。」


 


醉漢惱羞成怒:「你這工作不就是賣的嗎,裝什麼清高,報個價,老子有錢!」


 


他大聲嚷嚷起來,作勢要抱我。


 


我見怪不怪,

淡定地拿出手機撥給保安。


 


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現,將醉漢一腳踹倒。


 


深灰色外套很熟悉。


 


是陸凜。


 


他的外套上凝了薄薄的霜,他應該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是在等人嗎?


 


我發呆時,陸凜又接連踢了醉漢兩腳。


 


醉漢抱著肚子,居然認出了他。


 


「陸凜!你他媽為了一個小婊子打人,我要曝光你!」


 


陸凜陰惻惻的,毫不客氣罵他:「滾。」


 


恍惚間,仿佛看到了高中時期的陸凜將霸凌我的人打倒在地。


 


那群人識趣了,看見我就繞道走了,可我身上的傷卻沒少。


 


我小得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


 


我沒有告訴過陸凜,身上的傷多數是我爸打的。


 


有一次他打我的動靜太大,

鄰居老太太報了警。


 


我爸被警察抓走,拘留了十五天。


 


被放出來後,他威脅我。


 


「你跟你媽沒兩樣!一股子狐媚勁,老子看見你就想掐S你!


 


「你再他媽裝可憐叫救命,警察把我關進去一次,你書就別想念了,收拾收拾就滾去嫁人!


 


「賠錢貨!」


 


也不是沒有被陸凜發現過端倪。


 


炎熱的夏日我穿著長袖外套,給陸凜講題。


 


他嘟囔著撒嬌:「給我補課穿這麼嚴實,防我啊?」


 


他邊說邊湊上來,擺出索吻的姿勢。


 


趁我走神,拉下了我的外套。


 


我後背和手臂上清晰刺眼的疤痕讓陸凜發了狂。


 


「他們又找你了。」他戾氣橫生,「誰幹的?」


 


我牽強地說:「我搬椅子走樓梯時摔倒了,

椅子砸的。」


 


他表情一僵:「我看起來很像傻子?」


 


我捏捏他的耳朵,抿著笑湊上去哄他:「我男朋友這麼厲害,誰敢欺負我啊?這是擦刮留下的傷,怕你擔心才沒告訴你的。


 


「所有題講一遍就會了,你是傻子的話?還要不要別人活了?」


 


陸凜的臉連著脖頸全紅了。


 


這事就這樣繞過去了。


 


後來再遇到我們班級有活動,陸凜都會主動等在教室門口幫我搬椅子。


 


在人來人往的樓道,他肆無忌憚地低頭親了我。


 


得逞的他像隻偷了腥的貓,意猶未盡地舔嘴唇。


 


「跟男朋友不用客氣,隨便使喚啊。」


 


4


 


陸凜將車開了過來。


 


他態度強硬,丟下一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我問:「你不等人了嗎?


 


陸凜反問:「我要等誰?」


 


我的腦海浮現姚沫漂亮的臉。


 


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對他道了謝,就往後座去了。


 


陸凜坐著沒動:「你把我當司機嗎?坐前面來。」


 


我坐到了副駕駛,陸凜面色稍霽。


 


車內氣氛尷尬。


 


他沉默地轉動方向盤,左手袖口露出一截紅繩。


 


我微微怔住。


 


陸凜察覺後,大方將袖子撩開,毫不遮掩地告訴我。


 


「認出來了吧?是你送我的那條。」


 


陸凜露出嘲意,「每次看到這條手繩,我就會想到你說的那些話,讓我更有動力埋頭訓練,我還得謝謝你呢。」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短暫的一段路讓我坐立難安。


 


他將車停靠在路邊,

忽然問我:「你在哪念書,S 大?」


 


心髒鈍痛傳來,痛苦的記憶浮現。


 


我囫囵點頭:「嗯。」


 


陸凜緊皺著眉,凝視我。


 


肆意的眼神像在審視一個將要受刑的犯人。


 


他低沉的嗓音,輕而易舉破了我的謊言:「是嗎?可我沒有在 S 大找到你。」


 


被拆穿的惱怒和悔意令我不知所措。


 


我強裝鎮定擠出一個笑容:「跟你有關系嗎?分手後還關心前女友的動態,你女朋友知道嗎?」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陸凜的臉色果然變得很難看,我們刻意維持的表面平靜被打破。


 


我揚起一抹笑,自嘲道:「你看見我這麼落魄,你心裡一定覺得很爽吧,證明了我是個沒眼光的蠢貨。」


 


我嘴裡似有一股苦味,「陸凜,

我對你的道歉是真心實意的,遲了幾年對你說……希望你能接受。」


 


我自暴自棄,「別再多問了,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我垂下眸子,「謝謝你送我,再見。」


 


陸凜愣住了。


 


趁這當口,我逃也似的下了車。


 


別再見了!


 


冷風呼呼往我耳朵鑽,我的四肢和臉龐開始發麻。


 


還沒走出幾步,就聽到車門開閉聲。


 


急切的腳步越來越近,步伐慌亂到像要摔倒了。


 


陸凜追了過來。


 


我被他一把抱入懷中。


 


陸凜的鼻息滾燙,聲音止不住發顫。


 


「不許走……我要你的號碼。」


 


5


 


陸凜跟到了我的住處。


 


他打量我的鞋櫃,狀似不經意地問:「你自己住?」


 


我點頭。


 


陸凜滿意了,大步走入客廳,又邁去了我的房間。


 


他將外套脫下,挽起了襯衣的袖子,語氣自然:「我要借住,浴室在哪?」


 


自在得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我慌了:「不行!」


 


他明明說隻要確認我的住址。


 


誰知突然改變主意,竟然要住下。


 


陸凜的和以前截然不同,再也不是我隨便說一句就乖乖聽話的少年了。


 


他目光沉沉:「現在已經三點半了,外面還在下雨,借住一晚上也不可以嗎?」


 


他神色瞬間黯淡,「是我唐突了,我隻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外面的雨也不是很大,我開車小心點,慢慢開兩個小時也能到家了。」


 


……


 


浴室響起了陸凜的淋浴聲。


 


我嘆了氣,抱出枕頭和被子,鋪在沙發上。


 


陸凜沒有借住的自覺,他光著上身走出了浴室。


 


未擦幹的水珠沿著他的胸肌滾落到了腹肌,留下湿漉漉的痕跡延伸到浴巾之下……


 


不知道哪步錯了。


 


多年未見的前男友此刻就在我家。


 


我關掉了淋浴,穿著睡衣走出去。


 


客廳漆黑一片,我喚了聲:「陸凜你睡了嗎?」


 


沒有得到回應。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


 


而本該睡在沙發上的人,正躺在我的床上玩手機。


 


「我睡不慣沙發。」他理直氣壯。


 


「我睡沙發。」我沒和他爭,抱著枕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