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山現在雖然不在了,但你還是我老孫家的媳婦!你別想給我跑!」
我媽沒說話,一直站在院子裡呆愣著不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到窗前那一棵夾竹桃上。
她走上前去,聞了聞那味道,頓時面色變了:
「媽!媽!」
奶奶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號了一嗓子怒聲道:「你鬼叫什麼!」
「媽,你快來!你聞這味道,和之前那糕點味道是不是一樣?」
奶奶皺眉走了過去:「什麼一樣!這不就是普通的……」
奶奶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卡住了。
她像不敢相信一般,湊上前去又聞了聞。
我媽飛快地跑了出去,等她再次回來時,身後跟著老村長。
老村長上前看了看後,
面色一慌,急忙退後兩步:「你們怎麼在院子裡面種夾竹桃啊?這有毒啊!聞著都能要人命!」
我媽面色一變,號啕大叫:「這是孫耀祖送來的!天S的!種在我們窗戶下面!他媽送來的糕點害了我兒子,這個小賤種栽的樹害S了我老公!」
我嗤笑了一聲。
之前我媽還在口口聲聲說是我克S了她的老公與兒子。
現在倒是改了口。
我奶見我媽這個架勢,頓時上前攔住了她:
「你幹什麼?你幹什麼?你是不是想S?」
「媽!孫耀祖他害了大山!害了大山啊!」
我奶一巴掌抽了上去:「耀祖他懂什麼?他也是無心的!」
「媽!大山是你兒子啊!」
老太婆雖然也疼我爸,但現在我爸畢竟已經S了,她以後還要指望著她大孫子。
我媽看著我奶那個架勢,知道自己想找孫耀祖算賬,是不可能的了。
她像丟了半個魂似的,最終癱在了地上。
我奶朝著她啐了一口唾沫,又警告了一句:「耀祖不是有心的,你要是敢去找耀祖麻煩,有你好果子吃!」
說完後,我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雞腿,不知她又是何時買的。
她走到了大伯母房前敲響了門,輕哄一般:「耀祖,耀祖,出來吃雞腿了。」
門是大伯母開的,孫耀祖並沒有出來。
大伯母低眸看了奶奶一眼:「耀祖出去玩了。」
「什麼時候回來?吃飯了嗎?別把我大孫子餓著了!」
「吃了。」
聞言,奶奶像是藏寶一般,又把那雞腿塞回了懷中:
「等耀祖回來我再給他。」
我站在不遠處,
平靜地朝著屋裡掃了一眼。
裡面漆黑一片,窗外的陽光也照射不進去,像是會吃人的窟窿一般。
8
大伯父是去年S的。
我爸是今年S的。
兩個兒子全都S了,讓我奶奶頭發看起來更白了。
家裡面沒了成年的男丁,她把住在村裡、她娘家的兄弟們喊來幫忙。
燒火的燒火,做飯的做飯。
我也被安排去了刷鍋洗碗。
路過奶奶弟弟面前,我聽他問奶奶:「這小妮子今年多大了?該有 12 歲了吧?」
「還沒到,10 歲了。」
「再養兩三年可以換彩禮了。」
奶奶沉默了一下:「再等等吧,家裡活太多了。」
他們語氣隨意,像是在討論商品一般。
我恍若沒有聽見,
仔細地洗著我的碗。
柴火不夠了,我奶看了一眼出現在她腳旁的夾竹桃樹枝,惡狠狠地上去踩了幾腳。
她正準備塞爐子裡給燒了,被我媽看見攔住了。
「醫生說了這渾身上下都是毒,這麼燒了會不會有事?」
「能有什麼事?就是因為有毒,才要把這種東西燒得一幹二淨!」
媽媽聞言,猶豫了一下,最終沒說什麼。
樹枝連帶著花朵在火焰的燃燒下,被吞沒得無影無蹤。
滾滾熱氣朝著上方升去,充滿著整個空間。
四周彌漫著夾竹桃花朵的清香,就連食物上也充斥著淡淡的香味。
不遠處的大伯母也看到了這一幕。
晚上開了宴席,村裡面的人陸陸續續都來了。
他們悼念著,安慰著,坐在桌邊開始吃飯。
我跪在我爸的棺材旁,從早晨到晚上滴水未進。
來燒紙的村長看見,招呼了一聲,讓我去吃個飯。
我搖了搖頭。
老村長嘆了一口氣:「女娃子孝順啊,但事情已經這樣了,還是要節哀順變。」
我點了點頭。
他燒完紙後並沒有走,而是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他點了一根煙,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我,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我知道個工作,在鎮上,等過幾天和你家裡面人商量一下,我給你介紹過去。工作簡單,你每天躺著不動,都能有大把的錢。」
「前段時間老李老張家都來找我,讓我把他們的女兒給介紹過去,我沒答應。我這也是看你家就剩幾個孤兒寡母,可憐。」
村長說完又抽了一口煙,嘆了一口氣。
我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村長說的那個地方。
那裡被稱為賺錢的天堂。
村裡面的人大多都是重男輕女,每天我都能見到不少人把自家女兒往村長家領。
村長覺得合格的,就能被介紹過去。
「記得去吃飯啊,女娃子還是胖些好看。」
村長起身挪動著老態龍鍾的身體,朝著門外走去。
他剛走沒多久,大伯母來了。
她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面是從宴席桌子上夾的肉。
「吃吧,別讓你奶奶看見了。」
我抬眼了一眼這面容雖素,卻氣質很好,遇事似乎都一直波瀾不驚的女人,咧了咧嘴角:「謝謝大伯母。」。
9
宴席結束,村裡的人都散了。
奶奶的兄弟們也都走了。
我開始打掃桌鋪,
刷鍋洗碗,戴著手套,屏住呼吸,收拾著殘羹剩飯,做到了深夜。
與此同時,奶奶和媽媽的臥室裡傳來了嘔吐聲。
村裡面各家各戶也都接二連三地亮起了燈。
不知過了多久,警察找上了門。
彼此奶奶和媽媽正虛弱無力地躺在床上,我去開的門。
一進門,我將早就準備好的剩飯菜遞了上去。
檢驗結果,這些飯菜裡面都含有夾竹桃的毒素。
「你們家種夾竹桃了?」
警方問我。
我點了點頭:「種了。」
「誰種的?」
「我大伯家的弟弟。」
「成年了嗎?」
「6 歲。」
「你家其他大人知道嗎?」
「知道。」
「夾竹桃呢?
」
「燒火做飯用了。」
我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爸就是被這個毒S的。」
警察點頭表示了解了。
我媽和我奶被抓了起來。
罪名是故意投毒,要蹲監獄。
夾竹桃的枝幹燃燒後產生了有毒的氣體,煙霧沾到了食物上,食物帶了毒性。
但我奶年齡大了。
老村長出面代替全村人給我奶出了諒解書,罪責全都擔在了我媽身上。
我媽被判了五年。
空曠的院落裡,我奶呆呆地坐在那兒,雙目無神,像個活S人一般。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我奶接過喝完後握住了我的手。
她眼眸中含著淚水,向我開口:「招兒,奶奶以後隻有你了。」
這還是我長那麼大,第一次聽我奶叫我的名字。
孫招兒。
我回手握住奶奶,笑得燦爛:「奶奶,您不還是有耀祖嗎?」
奶奶渾濁的眼神忽地變得清明。
她開口道:「對、對!耀祖,耀祖呢……」
我將奶奶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奶奶,我帶你去。」
大伯母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牽著奶奶的手,推開大伯母的房間,打開屋裡的燈光,掀開棉被,露出了躺在床上的孫耀祖。
他嘴唇發紫,面色發青,身上遍布屍斑。
「啊!」
奶奶尖叫出聲!
怕她暈過去,我直接上手掐住了她的人中。
她嘴唇顫抖著,幾次想要說話,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來。
既然她不能說,那我說,她聽。
「奶奶,
耀祖好像也S於夾竹桃中毒呢。」
「記得那天是誰拿著夾竹桃樹苗種下的嗎?是耀祖,夾竹桃渾身都是毒,當天晚上耀祖就S了呢。」
「奶奶,我還在大伯母的抽屜裡面發現了夾竹桃的種子。哦,對了,還有一本書,上面記錄著各種各樣的植物屬性,其中就有夾竹桃呢。」
「奶奶,我聽說……大伯母當初是被人販子賣到我們家的呢。」
最後一句話,讓奶奶渾身顫抖得更加劇烈。
10
大伯母回來了。
奶奶問她去哪兒了,她說去鎮上買了菊花,祭奠她的小叔子、我的爸爸。
奶奶平靜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吃飯吧。
今天晚上喝的是粥,粥是用五谷雜糧做的。
奶奶看起來沒什麼胃口,
隻喝了一點點,大伯母正常飯量,我隻吃了一個饅頭。
吃完飯後,奶奶就躺在了椅子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大伯母起身想要回房的時候,奶奶睜開眼睛喊住了她:
「耀祖還沒有回來嗎?」
大伯母淡淡道:「和村頭的小李子玩瘋了,每天都耍到半夜才回來。」
「那你把這個雞腿拿著吧,等他回來了給他吃,我一會兒先睡了,不等他了。」
大伯母愣了一下。
平常奶奶有好吃的,可都是要親自給孫耀祖的。
現如今……
大伯母看了一眼奶奶更白的頭發、渾濁的眼睛和垂下來的面頰的肉,最終點了點頭。
奶奶一直都沒有上床睡覺,當然,我也沒有。
我看到半夜,奶奶起身從外面鎖住了大伯母的房門。
不論屋裡的人怎麼叫,怎麼敲,奶奶就是不開。
第二天一早,奶奶打開了房門,大伯母躺在地上,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沒了呼吸。
門上都是血跡,她的指甲血肉模糊。
地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的藥,嘔吐物,但全都無用。
昨晚我親眼看著奶奶將多個夾竹桃的種子一點一點磨碎,撒進了粥裡。
我面色平靜地垂眸看著這也是可憐的女人。
11
奶奶找了個草席將大伯母扔進了亂葬崗,我最終還是過去了。
在野狗想要吃了她時,我挖了個坑,給她埋了起來。
春去夏至,秋走冬來。
今年的冬天似乎是格外地冷。
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隻剩下我和我奶兩個人。
她每天會出去撿破爛,
去田地裡撿別人不要的遺漏的農作物,賣了的錢會在鎮上買個雞腿帶回來給我吃。
有那麼一瞬間,我開始出現了動容。
直到我聽到了她和別人的對話:「為什麼對孫女好?我現在隻有她了,不對她好,她不管我了怎麼辦?如果能重來,我多希望S的是她,有時候想想,說不定就還是因為她,克了我們一家。」
從那以後,我的心再也不起絲毫波瀾。
寒風凜冽,大雪紛紛而至。
我奶S在了這個冬天。
地滑,她卻像著了魔一般,帶著棉被要去孫耀祖的墳前。
她說耀祖給她託了夢,說冷。
我沒有攔著她,也沒有跟著她。
她滑倒在了路邊,最終沒有爬起來。
12
轉眼過去了五年。
我媽出了獄。
五年沒見,她卻像老了二十歲。
而我在這五年裡,拼命學習,認識了很多東西。
我媽出現在我即將參加中考的前一天。
她把我鎖在了屋裡。
「你要是考上高中,去城裡面念了,我怎麼辦?」
「我兒子老公都沒了,你可不能自私地不管我!你要在家跟我一起種地!」
我憤怒、窒息、發瘋,卻沒有絲毫作用。
我告訴她好好讀書比種地有出路,可是她不信我的。
直到中考結束那天,我媽才把我放出去。
她滿臉得意,衝我道:「我這都是為你好,讀書不僅浪費錢,還浪費時間!有那個精力,不如跟我一起種地!咱們娘倆種個三四年地,有錢了再買點牛羊,聽我的,好好幹,絕對能富裕起來!」
我沒有說話,
像個活S人一般,隻會坐在門前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起先我不聽她的,後來她說什麼我做什麼。
我們的日子似乎也真的好了起來。
我媽存了一些錢,一些新鮮的豬肉她不買,她偏買那些很便宜,但上了霉的,她說洗洗就能吃,不幹不淨,吃了沒病。
就這樣,我們頓頓有肉。
她還從亂葬崗裡面撿了許多別人扔掉的鞋衣,用水衝衝,太陽曬曬,就套在了身上,她說病菌都被陽光曬S了。
就這樣,我們每周都有不同的衣服穿。
她還學會了打扮自己,不知從哪兒找到的過期的化妝品,她津津有味地塗在了臉上。
結果就是,她經常上吐下瀉,渾身起紅點,臉上起疙瘩。
即便這樣,她也隻會說,老天對她不好,麻繩盡挑細處斷。
依然不信我說的長霉的東西不能吃,
亂葬崗裡面病菌多,光靠太陽S不S,過期的化妝品對皮膚不好,隻會越用越難看。
直到那天半夜,忽然下起了雨。
我媽從床上跳了起來,想要衝出去收她昨天剛洗的曬在樹下的新從亂葬崗裡撿來的那些衣服。
但聽著外面的雷聲,看著外面的閃電,她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我不經意地告訴她,外面下了狂風暴雨,打著雷,去樹下容易被雷劈S。
她冷笑了一下,不信,衝了出去。
最終,沒能再回來。
我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著從房頂往下滴的水滴。
就像上輩子,我說含有夾竹桃花粉的糕點,不能吃,我媽不信。
後來,雨終於停了。
我扔了那些發霉的肉,破爛的衣服,過期的化妝品,帶上家裡僅存的錢,一邊打工,
一邊重新踏上了求學之路。
陽光也從東方升起,關於我的人生,還很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