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書瑩在裴家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裴溯始終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離開的時候,她走得很慢。可直到徹底消失在我視野裡,也沒能如願和想見的人對視一眼。


裴溯近來特別粘我。


 


甚至會開始沒話找話和我聊天。


 


他問我消失的半個月去哪裡了。


 


我給他看旅行的照片和視頻,給他分享那些有趣的經歷。


 


「三月街的集市裡,有賣蒼山果實做成的胸針和耳環。特別有創意,你要是看見的話,一定也會很喜歡。」


 


「你知道扎染、瓦貓、植物拓印、版畫刻印嗎?你看,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很有紀念意義。」


 


「我還跟著村子裡的人一起上山摘菌,沿著山谷小溪走,摘了滿滿一籃蘑菇,第一次這麼切實地體會到豐收的喜悅。」


 


「啊,抱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我平時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可不知為何,裴溯問起我旅遊的事,我總能喋喋不休說個沒完。


 


連讓他插一句嘴的時間都沒有。


 


裴溯隻是笑笑,託腮看著我:「沒事。」


 


「你說,我聽。」


 


他靜靜聽我繪聲繪色描述所見所聞,末了突然問我:「你很喜歡出去旅行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可我總覺得,還是在家裡安心一些。」


 


「不過沒事,可以試試。」


 


我愣了愣:「試試什麼?」


 


裴溯翻來覆去地把玩著我做的瓦貓,並沒有回答我。


 


近來他沒有去工作室,反倒喜歡待在家裡。


 


這天,他突然在書房喊我名字。


 


「舒冉。」


 


我問他有什麼事。


 


他推開門,找我招了招手:「進來。」


 


我始終記得,那次進入書房之後裴溯大發雷霆的模樣。


 


於是我沒有挪動步子,依舊站在書房門口。


 


他卻拉住我的衣袖,將我帶進書房。


 


「以後你可以進來。」


 


「別人都不行,隻有你可以。」


 


「我有禮物給你。」


 


10


 


書房很大。


 


除了辦公桌椅,還有一架白色鋼琴。


 


今天裴溯一身黑色西服,還特意打了領帶。


 


隻有要演奏時,他才會穿得這麼正式。


 


落地窗將夕陽的光投射在裴溯的身上。


 


他披著日落,發梢被鍍上一層淺淺的金。


 


蝶翼般的睫毛輕扇,他十指躍動,有音符從指尖傾瀉。


 


有些人天生就是音痴,

比如我。


 


我不懂什麼柔板連音,我隻知此刻琴聲層層疊疊。


 


像初春海域裡綿密的浪,湧起群峰雲嵐回響。


 


飄飄一聲,說浪漫太俗,說深邃又太濃。


 


我靜靜地聽著。


 


一曲終了時,他抬頭望向了我:「好聽嗎?」


 


我發自內心地點頭、鼓掌:「好聽。」


 


「是個初稿,還要完善。」他指著厚厚一疊琴譜,「再改改,會更好。」


 


我很喜歡這首曲子,便問他:「叫什麼名字?」


 


裴溯猶豫了一下,輕聲道:「還沒想好。」


 


「這首曲子,寫給你的。」


 


「過幾天是你生日,這是禮物。」


 


我愣了愣,沒想到他居然會送我這樣的禮物。


 


他輕了兩聲,突然轉了話題:


 


「我得病的原因,

你知道嗎?」


 


我問過裴老爺子這件事,他和我說裴溯的病是保姆照顧不當所致。


 


可裴溯卻告訴我:「和保姆無關,是我爸媽。」


 


「嗯?」


 


他沉默片刻,似乎想要和我解釋來龍去脈。


 


但他的手指不止發抖,仿佛光光回憶往事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力氣。


 


「沒事的,如果太痛苦,可以不用告訴我。」我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他咬著牙:「要說,讓你知道。」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後,他才極其艱難地開口:「我爸追我媽很久,我媽才答應結婚。」


 


「兩年後,我媽發現,我爸除了她,外面找了別的女人。」


 


「第一次,我媽很生氣,我爸跪下保證,說會改。」


 


「可後來,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我在家裡還撞見我爸和別人……真的,

惡心。」


 


「我媽受不了,帶我搬出去。」


 


「我爸找了過來,求我媽原諒。我媽又一次心軟,回家了。」


 


「回去之後,我媽才發現,我爸和外面的人沒斷。甚至去找我媽時,還把那個女人帶在身邊。」


 


「我媽在這邊哄我睡覺,我爸在隔壁和那個女人睡覺。」


 


「可這次,我媽沒哭也沒鬧,突然很平靜。」


 


「她甚至,約我爸一起出門旅行。」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旅行,也是唯一一次。」


 


他SS攥著袖口,壓下翻湧的情緒。


 


「那個晚上,在一座陌生城市裡。」


 


「我媽媽拿著一把刀,捅進我爸的心口。」


 


「我爸一身是血,SS反抗,掐住我媽脖子。」


 


「我被我媽鎖在陽臺,拼命拍門,

出不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爸媽再也不會動了。」


 


我愣在了原地。


 


這和我聽過的版本根本不一樣。


 


裴父和裴母的愛情故事,是豪門裡的一段佳話。


 


當初裴父已經定了聯姻對象,卻對普通家庭出身的裴母一見鍾情。


 


裴母不想卷入世家,一開始沒有答應。裴父為她鞍前馬後四年,裴母被他打動,終於答應了他的求婚。


 


婚後夫妻恩愛,沒多久就有了裴溯。


 


可惜好景不長,一次外出時,裴母心髒病發逝世,裴父不想讓亡妻一人孤單,殉了情。


 


可誰能想到,這樣的愛情佳話下,掩藏的居然是一個薄情又血腥的往事。


 


而目睹父母S亡過程的裴溯,隻有六歲,心智還不健全。


 


他大病一場,醒來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裴溯外出時沒有安全感,又對婚姻和親密關系那麼抗拒。


 


「舒冉,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我,完完整整的我。」


 


他坐在我的身邊,猶豫片刻,慢慢地、一點一點用掌心觸上我的手背。


 


「我知道自己有病,我會克服。」


 


「以後,你可以進書房了。」


 


「我不說你。」


 


「也可以拉我的手。」


 


「我不甩開。」


 


「我乖乖聽話吃藥,不和你亂發脾氣。」


 


他認真地看著我。這樣誠摯的眼神,就像是要把一顆心掏出來給我。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曖昧,他的聲音格外柔和:


 


「舒冉,我們一起去旅行吧。」


 


「我試試,

去一個新的地方。」


 


「等回來之後,給你過生日。」


 


他拉起我的手,打開地圖認真研究上面的城市。


 


我看著漸漸暗下的天色,撥通了裴老爺子的電話。


 


我把裴溯想去旅行的事情和他說了。


 


裴老爺子沉吟片刻,問我:「和何姐交接清楚了嗎?」


 


此刻距我離開不到一周。


 


如果出去旅行,旅行回來後我應該直接就離開了。


 


「該交代的都和何姐交代過了。」


 


裴老爺子「嗯」了一聲:「他願意出去走走也好,帶他去逛逛吧。」


 


我和裴溯商量很久,決定一起去趟內蒙。


 


11


 


裴溯研究攻略,制定行程。


 


他還特意拿出一個相機:「可以給你拍照,幫你記錄。」


 


他是個很有計劃的人。


 


排了一個滿滿當當的行程表,連每天要吃什麼都提前決定好了。


 


我們這次的目的地是烏蘭布統。


 


上飛機時,我能明顯感覺到裴溯情緒波動。


 


可能是有被關在陽臺的經歷,他不喜歡這樣密閉的空間。


 


和那次坐高鐵一樣,他變得特別焦躁不安。


 


坐在我身邊時,他扯了扯我的袖子,往我身邊靠了又靠。


 


「飛機和高鐵不一樣,不能中途下去。」


 


「如果不太舒服,我們就回去吧,不要勉強自己。」


 


裴溯緊抿著唇,搖了搖頭:「沒事。」


 


「我們去,我不想再掃你的興。」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牽住了我的手,掌心都冒出細細的汗。


 


中途遇見一場強對流,飛機顛簸得厲害。


 


裴溯全程沒有張眼,

像是在閉目小憩。


 


可被汗打湿的額發和緊緊牽著我的手還是暴露了他此時的情緒。


 


他很緊張。


 


飛機到赤峰後,包車過去又要四個小時。


 


裴溯一直十分警惕。


 


完全不同的氣候與環境讓他比平時更加焦慮敏感。


 


我一路安撫著他,他扯起嘴角衝我笑笑:「舒冉,我沒事的。」


 


我信以為真,將他帶到酒店套房後,先洗了個熱水澡。


 


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裴溯蹲在牆角,整個人都在輕微瑟縮。


 


看見我後,他深深呼了兩口氣,打開行李箱一頓翻找,給自己喂了兩顆鎮定情緒的藥。


 


不等我開口,他便故作若無其事地起身:「我也去洗。」


 


「我沒事,真沒事,別擔心。」


 


這個晚上,他翻來覆去很久,

像是睡不著覺。


 


這些年年,每個晚上他都沒有離開過別墅的那張床鋪,應該是認床了。


 


我輕聲問他:「要不要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沒事,我快睡著了。」


 


「你也睡。明天,一起看草原。」


 


後來他再也沒有翻身,安安靜靜,仿佛真的睡過去了一般。


 


可第二天,眼下的一片烏青還是暴露了他一夜沒有睡好的事實。


 


他連飯都吃得很少,時常往自己嘴裡塞藥。


 


本來我是很向往大草原的,可看見他狀態差成這樣,心思便都放在了他的身上,連公主湖的晨霧都沒來得及欣賞。


 


不管怎麼說,人是我帶出來的,也要好好地帶回去。


 


裴溯指著遠處起伏連綿的山巒:「別看我,看那邊。」


 


「你過去,我拍照。


 


他拿出手機給我拍照,按下快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其他遊客看見他,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臉色差成這樣,像是高反一樣。」


 


「不至於吧,這海拔都不到兩千米。」


 


裴溯看著我,試圖和我解釋:「適應一下,沒事的。」


 


他拉著我拍了很多照片,可他總不太滿意。


 


「不對,不是這樣。」


 


我問他哪裡不對,他沒有回答我,手快將衣袖擰成麻花。


 


有個大爺路過我們,搖了搖頭,感嘆道:


 


「現在的年輕人可真愛拍照。」


 


「對象臉色都差成那樣,不送去醫院,居然還在這裡照相。」


 


裴溯有些難堪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深吸了一口氣。


 


「舒冉,那等下拍。


 


「我們先散步。」


 


我們一起走在大草原上,旁邊的情侶迎著山風,肆意奔跑。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輕聲感慨:「好自由啊。」


 


他嘗試加快腳步,和我一起在曠野奔跑。


 


可周遭陌生環境讓他分外謹慎,他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樣感受自由。


 


他隻能和我說:「舒冉,你跑,我幫你記錄。」


 


「不用了,我們一起慢慢走吧。」


 


沿途有很多牧民卷起來的草垛,牛羊時常從身邊經過,靜下來也很舒服。


 


裴溯卻沒有說話,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我們出門三天,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整個人都憔悴不少。


 


如果說,旅行是來給我充電的,那麼旅行對他來說,就是一種酷刑。


 


壓抑的情緒總有爆發的那一瞬間。


 


這天,我去試了一下騎馬。


 


裴溯立在原地舉起相機給我拍照。


 


馬兒撒開四蹄,漸漸加快速度,從慢走變成小跑。


 


裴溯舉著相機,快門按了一下又一下。


 


我被這份馳騁的快感吞噬,緩緩閉上了眼。


 


然後,耳邊傳來一聲悽厲尖叫。


 


我迅速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