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裴溯的聲音。
12
裴溯發病了。
發病的原因,是因為身邊的一對夫妻。
那對夫妻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吵了起來。
男的說回去之後要把女的揍一頓。
女的說,他要是敢走,她就拿刀把他捅S。
夫妻之間吵架,放的話有些狠了。
周圍的人都避開,隻有裴溯緩緩回頭,盯著他們看。
他們越吵越兇,裴溯的呼吸越來越沉。
可能是這幾天一直高度緊張,又可能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往事,在男人將女人推倒在地時,他衝上去擋住男人。
然後,他發病了。
裴溯發病的時候沒辦法控制自己情緒,我陪在他的身邊,一遍又一遍地安撫著他。
直到夕陽西下,他才漸漸平復下來。
「舒冉,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他坐在草地上,雙手抱膝,眉眼落寞。
「和我出來,很糟糕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不糟糕。」
「可你不開心。」
「我看了你去大理旅行的照片,你笑得特別鮮活。回到家後,你再也沒有照片裡那麼開心。」
「我想讓你高興,所以喊你出來旅行。可你在我的鏡頭裡,遠沒有在大理那些路人的鏡頭裡面明媚。」
「在你騎馬的時候,我好不容易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可隻拍出一張,我就犯病了。」
「舒冉,我好沒用。」
「和我在一起,連旅行都不能讓你放松。」
帶著一個隨時發病的人,怎麼可能會放松呢。
他說的都是真話,我沒有辦法反駁。
我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看見落日一點一點掉入地平線。
他坐在那裡,黑眸裡的光點稀疏破碎,啞聲著道:「舒冉,我真的是一個糟糕透頂的人。」
天徹底黑了,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別瞎想。」
「本來就訂了明天返程的機票,旅行很快就結束啦。」
明天返程,後天是我生日,大後天我就能帶著一百萬離開了。
裴溯跟著我起身離開,一路上神情低落,一言不發。
甚至在返程途中,他也異常安靜,偶爾拿起手機安排什麼事情。
回家之後,他終於放松下來,呼吸都平穩了不少。
臨睡前,猶豫再三,他說:「晚安,舒冉。」
「明天,我有一個新的生日禮物送給你。」
我以為的生日禮物,
是一首歌,或者一個物品。
可第二天,他穿著西裝出現在我房間門口。
「舒冉,我們去民政局吧。」
「去申請離婚。」
裴溯是一個很偏執的人。
他認定的事情從來不會更改。
所以他說不離婚後,我就做好了花一兩年時間訴訟離婚的準備。
可我沒有想到,裴溯會臨時改變主意。
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呢?」
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你不開心,我不想拖累你了。」
說這話時,他甚至故作輕松,漂亮的眼睛彎起淺淺的弧度。
可眼底慘紅一片。
「舒冉,我是個很擰巴遲鈍的人,連發現自己愛你都得等你離開之後。」
「我曾陰暗地想,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把你捆在我的身邊。
」
「可在我身邊,你不開心。」
「真的,一點也不開心。」
說到這裡,他語氣哽咽,眼眶發紅:「我拖累你夠久的了,我不想你再難過。」
「所以,我放手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我原本以為,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會落淚。
可是在去民政局的車上,他的眼淚滾燙,打在我的掌心。
像是止不住的春雨。
車停在民政局門口,他用手背抹去眼淚。
頂著泛紅的眼眶,為我打開車門,艱澀地衝著我笑:
「舒冉,我送給你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是自由。」
13
離婚冷靜期有三十天。
這三十天裡,裴老爺子試圖挽留過我。
他問我:「裴溯都已經意識到自己對你的感情了,
你非要離婚嗎?」
「明明留下來,你會有更好的生活。」
我搖了搖頭:「不了。」
他不太明白。
「舒冉,他和謝書瑩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何況他現在也是喜歡你的。他的愛意隻是來得稍稍遲了一些,你就這樣拋下他嗎?」
「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我還是搖頭:「不能。」
人一旦沾染了自由,就沒有辦法再心甘情願被束縛。
離開裴家的事情引起軒然大波。
我爸打電話罵了我很久,沈夫人也責備我。
他們說我該感激裴溯的。
當初如果不是裴家選我,他們會把我送去聯姻。
可能是哪個喪偶的中年大叔,也可能是哪個喜歡小姑娘的油膩男人。
「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夫在外面孩子都有三個了,她都能忍,你為什麼不能?」
說到最後,我爸揚言要和我斷絕父女關系。
我點了點頭:「好。」
三十天後,我和裴溯一起到民政局領離婚紅本。
與紅本來一起的,是一張支票。
裴溯名下財產,估值後大概有十來個億。
這張支票,是十億。
他交十億支票交給我。
「舒冉,以後走更遠的路,爬更高的山,去更廣闊的天地。」
「還有,以後,我還能見到你嗎?」
我點了點頭:「可以啊。」
「以後我每年生日宴,都會邀請你來。」
裴溯喟嘆一聲,終是笑了起來。
將千言萬語化作一句:
「舒冉,珍重。
」
14【裴溯】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沈舒冉,是在老宅。
那時,她和祖父說想要和我離婚。
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抗拒。
發現自己不想離婚的時候,我愣住了。
因為父母的關系,我從小厭惡、排斥、乃至恐懼婚姻。
我總覺得沈舒冉用婚姻捆綁了我。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夠解除婚姻。
可我發現,那一日真的到來之際,我心中萬分抗拒。
我騙自己,也騙沈舒冉說,我隻是習慣了她的存在。
我故意讓謝書瑩留下。
故意說謝書瑩的衣服好看。
我想證明我不喜歡沈舒冉,不喜歡這個祖父強塞給我的女人。
然後,沈舒冉走了。
知道這個消息後,
我又生氣又著急又自責。
我氣她不告而別,氣她將我丟下。
急著想要把她找回來。
謝書瑩在這個時候出現,勸我離婚。
甚至脫下衣服,要我做那種事情。
我心中湧起了一股無名火。
我很排斥親密關系,不想和任何人發生這種關系。
可那一刻,我腦海裡莫名其妙浮現一個念頭。
如果,對面的人是沈舒冉,也不是不可以。
我終於沒辦法再欺騙自己。
我喜歡上沈舒冉了。
我好想她,想她的時候,我隻能將臉埋進她縫的娃娃堆裡。
後來,她終於回來了。
我依然嘴硬,但心裡卻高興極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一種感覺。
感覺她在做交接,
然後把我推給新來那個何姐。
我害怕被她再次丟下。
就算S,我也要她S在身邊。
於是,我故意向她示好。
找她聊天,給她寫歌,袒露心聲。
但我發現,她不開心。
在我面前,她總是S氣沉沉。
像一具麻木的行屍走肉。
可明明那些旅行視頻裡的她是那麼有生命力啊。
我想讓她開心點,我喊她一起旅行。
然後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旅行給沈舒冉帶來生命力。
是離開我,煥發了她的生機。
就連跟我旅行,她也是疲憊不堪的。
要關注隨時可能發病的我,永遠不能真正放松下來。
那天,坐在烏蘭布統的草原上,我突然很心疼她。
她的運氣怎麼這麼差,
偏偏遇上了我呢。
是不是再在我身邊待下去,她連笑都不會了?
我想,既然這樣,那就給她自由吧。
原本想要給她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是那首曲子。
曲子費了我很大心力,但是我總感覺它少了一點什麼。
我不喜歡不完美的東西。
可能是天意,我該換個禮物。
所以,我換成了自由送她。
連帶著,是她應得的那張支票。
這些年,苦了她了。
離婚後,我把自己鎖在書房。
一遍又一遍地看我給沈舒冉寫的那首曲子。
我改了很多遍都不滿意。
直到一個晚上,沈舒冉出現在我夢裡。
十五歲的她,在玫瑰花園裡衝著我笑:「你不怕疼嗎?流了這麼多血都不管呀。
」
二十歲,她微笑地看著我:「裴溯,以後我來照顧你好嗎?」
二十五歲,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耳機:「喏,你的生日禮物,我可是搶了很久才搶到的。」
醒來的時候,枕頭已經湿了。
我知道那首曲子缺什麼了。
我悶在書房改了兩天,去工作室錄了下來。
這是我寫過最好的一首曲子。
它叫《舒冉》。
謹以此曲,獻給我永遠的愛人。
《舒冉》的熱度很高,版權我贈予了沈舒冉。
那本來就是送給她的。
我們約定一年見一次面,其他時間,我隻能看她的社交媒體賬號。
我看了她發的每一條視頻。
她去騎馬、去賽車、去滑雪……
那樣安安靜靜、循規蹈矩的她,
身體下藏著這樣不羈的靈魂。
一朵漂亮的鮮花,被我養得枯萎不堪。
離了我後,她終於重新綻放。
真好啊。
此後年年歲歲,我都盼著沈舒冉的生日。
因為隻有那天,我才能見一見她。
蓬勃生長的她。
15
這年生日,我的朋友來了很多。
裴溯依然是最早來的,他靜靜坐在角落。
每次生日,他都會給我帶來禮物。
永遠是全場最貴重的。
裴老爺子曾問我,要不要和裴溯復婚。
他說自我離開之後,裴溯一直都是單身。
我啞然失笑,搖頭拒絕。
我曾真切地愛過裴溯。
他是我少女懷春時的夢裡人。
可經年如逝水,
終將愛意消磨。
他也成了,我留在昨天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