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知道會這樣,真的。
我以為他會明白我的意思,然後知難而退。
我不知道他會這麼執著。
夜風吹亂了我的頭發,我顫抖著,試探著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十二聲。
在自動掛斷之前,接通了。
卻不是宋宴書的聲音。
「夏小雨?」
「是!我是!」
對面沉默了一秒,語氣冰冷。
「他在明山醫院,你過來吧。」
12
那是一家離市區很遠的私人醫院。
來接我的人是我們曾經的高中同學,趙睿。
他站在門口,冷笑著告訴我,宋宴書三天前從樓梯上摔下去,至今還沒有恢復意識。
「夏小雨,你居然真的還活著。我說,你要裝S就裝一輩子,
別再出現行嗎?你這樣玩他,有意思?」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似乎怎麼解釋都太蒼白,我歉疚地看著病床上的宋宴書:「他沒事吧?」
「你覺得呢?」
「對不起……」
「夠了,你知不知道,他患有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你這樣折磨他,他會S的!」
我茫然抬頭。
「什麼?」
趙睿咬了咬牙:「當年他因為打架,被他爸抓回去關了一個月,回校之後所有人都說你S了,他不信,又跑去你家求證,回來之後就再也不跟任何人說話了,隻知道學習,拼了命地學,你知道為什麼?都他媽的因為你啊!他的病就是那時候得的,到現在都沒好!
「你知道他那天為什麼跟人打架嗎?
我告訴你,是因為臺球廳那幾個混混打你的注意,宋宴書他忍不了!夏小雨,你但凡有點良心,都不該這樣對他!」
趙睿的話,像一記又一記的悶錘,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木然良久。
恍惚間想起了那天,他緊張的眼神。
「聽不懂人話嗎?趕緊滾出去!」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讓你出去!」
那時候,我隻是一味地以為他厭惡我。
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因為害怕我被傷害,而顫抖的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捂著臉,淚流滿面。
13
我在病床前坐了一夜。
才終於知道他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麼。
每一首歌,
每一瓶吃下去的藥,都是他無法說出口的隱痛。
我握著他的手,聲音很輕很輕:「宋宴書,對不起,我再也不走了,快點醒過來吧,求你……」
天蒙蒙亮時,趙睿驚醒了我。
「出事了!」
他劃著新聞,表情緊張。
我連忙打開手機,才發現熱搜炸了。
【宋宴書劇本】
有人高清修復了節目裡那張合照,說宋宴書念念不忘的初戀,其實就是星火電視臺的攝像師夏晚星,她根本就沒得過白血病,宋宴書從出道開始,就是在立人設炒作。
最近兩人復合了,所以宋宴書策劃這一切,想捧紅自己的女朋友。那天直播間的一切都是劇本,每一句話,每一個爆點,都是提前設計好的。
知情人士爆料,這個夏晚星人品極差,
曾經是林珊珊女士的好友,答應幫人找工作,結果收了人好處,卻轉手把人安排到最髒最累的部門,現在看林珊珊火了,又串通電視臺其他攝影師拍林珊珊的醜照,自私虛偽至極……
評論區,宋宴書的口碑幾近崩盤。
【我就說宋宴書跟那個 VJ 不對勁吧!我早就看出來是劇本了!】
【救命啊!我還真情實感掉眼淚了,這不是把我們當傻子玩嗎?】
【宋宴書是被下降頭了嗎?為了那個女的做這麼 LOW 的事?】
【寫不出歌就退圈好了,炒來炒去好感都敗光了!】
我看著屏幕,十指控制不住地發顫。
趙睿急得不成樣子。
「宋宴書從來沒有招惹過什麼仇家,到底是誰要這樣搞他?」
「……我知道。
」
趙睿驚奇地看著我:「你知道?」
我不語,默默撥打了林珊珊的電話。
十幾秒後,那邊悠悠接通。
「我就知道你會來問我的。沒錯,是我,怎麼了?」
「夏晚星,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好得意,覺得自己又贏了我一次?」
「我告訴你,你高興得太早了,咱們之間還沒結束呢,這一次,就讓宋宴書跟你一起完蛋吧。」
果然是她。
我想說什麼,又覺得無力。
我從來沒覺得,我和她之間需要走到這步田地。
以至於她恨屋及烏。
「林珊珊,你到底想幹什麼?」
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要,你,S。」
電話掛斷。
聽筒裡隻剩下長久的寂靜。
天亮了。
一縷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宋宴書手邊。
他的食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臉,情緒出奇的平靜。
「趙睿,照顧好他。」
趙睿目光茫然:「你要去哪兒?」
「這件事因我而起,所以,就讓我去解決吧。無論如何,絕不連累宋宴書。」
我深呼吸,起身要走。
手指卻忽地被人SS攥住。
一片S寂中。
昏迷多日的宋宴書,微微睜開了眼睛。
「夏小雨,又要丟下我了,是嗎?」
14
我們到達星火電視臺總部時,已經上午十點了。
大門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要一個解釋。
直到眼尖的人看到了我們。
「他們來了!」
所有的長槍短炮都一起湧來。
記者們的提問一浪高過一浪。
我並不習慣面對鏡頭,看著那些記者,身體微微發抖。
宋宴書輕輕捏捏了捏我的手,讓我安心。
他身體狀況很差,隻能等他們安靜一些,再開口。
「我這兩天出了一點狀況,缺席了一些重要活動,對此,我很抱歉。」
但這並不是記者們關注的問題。
「宋宴書!夏晚星真的是你的初戀嗎?你一直在利用她立人設嗎?」
「對啊!你們是不是早就復合了?那天的直播到底是不是劇本!」
「你們到底是不是串通好的!」
他們高喊著,幾乎將他淹沒。
宋宴書隻有等待,等一個安靜的間隙,一五一十地,
向他們解釋。
「我和夏晚星女士的確是老同學,但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在這場直播之前,我們已經十年沒有見過面,網傳的復合是假的,劇本論更是無稽之談。直播時,也是我自己臨時決定公開照片的,夏女士對此毫不知情……」
「你怎麼證明!」
「就是啊!你怎麼證明!」
是啊,沒有證據,僅憑他一張嘴,他們是不會相信的。
宋宴書安靜片刻,拿出了手機。
「這是我的手機。」
「沒有密碼,你們可以隨便看。如果害怕我刪除過,你們可以去做數據恢復。」
這裡面有他三年來所有的聊天記錄,所有拍過的照片,所有的瀏覽歷史。
他們可以查看任何東西。
包括他的雲盤,他的餘額,
他的就診記錄。
他剝開他全部的隱私,赤裸地接受審判,以此證明我的清白。
我驚訝地攔住他:「不行!」
說好一起面對的,他怎麼能一個人承擔?
他卻隻是笑:「沒關系的,小雨。讓我保護你一次吧。」
我頓了頓。
忽然明白了他。
這些年來讓他無數次自責後悔,落下心病的原因,就是當年沒能保護我。
手機還是交了出去。
記者們沉默。
沒有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們交替傳閱著那部手機,無話可說。
「可是……夏晚星背刺林珊珊女士的事,又怎麼解釋呢?」
有人突然問道。
話筒逼得很近,像槍對準額頭。
我臉色白了白。
毫無證據的主觀揣測,我又能怎麼解釋呢?
「這件事……」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那是星火電視臺的副臺長。
她掃了我一眼,淡淡道:「林珊珊確實曾拜託夏晚星幫她介紹工作,但我必須澄清一下,網傳被夏晚星貪掉的好處,其實就是兩箱牛奶,夏晚星沒好意思提到我面前來,自費換成了紅酒。
還有,我們星火電視臺用人非常嚴格,當時的林珊珊並不符合條件,是夏晚星多次為她求情,拜託我給林珊珊一個機會,我才以夏晚星五年內不得離開星火電視臺為條件,勉強同意讓林珊珊入職。但林珊珊入職後,我才發現她業務能力嚴重不足,不得不讓她從最基礎開始鍛煉。
換句話說,不是我故意讓她去打雜,而是她隻配打雜。
「倒是林珊珊女士的走紅,實在讓人意外,當時她本應該在後臺給藝人準備服裝的,她是怎麼突然闖進攝影棚鏡頭的,我實在不得而知。」
副臺長一番話下來,不僅澄清了謠言,還釘S了林珊珊當初故意入鏡搏出位。
她一向公事公辦,利益至上,我沒想到她居然會為我說話。
怔愣好久,才輕聲道了句:「謝謝。」
15
這場鬧劇終於暫時平息。
宋宴書口碑逐漸好轉,他的粉絲也停止了對我的網暴。
林珊珊卻口碑崩盤了。
畢竟捂不熱的毒蛇,誰也看不起。
【原來她自己才是那個背刺的,靠,她也太能顛倒黑白了吧!】
【心理變態吧她?為什麼要這樣冤枉人家?
太惡毒了!】
【她一直就是這樣的,我朋友是她同學,據說大學的時候夏晚星對她特別好,看她性格內向,特別照顧她,經常給她帶家鄉特產,參加各種比賽的時候也把她帶上,讓她蹭獎,結果她經常在背後蛐蛐夏晚星,說人家看不起她,假好心,真的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
幾天後,林珊珊的電話打到了我這裡。
「晚星,求你了,我錯了,你再幫幫我吧,隻要你澄清一下,我就不會被解約了。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真的不想再回去過窮日子!」
我靜靜聽她說完,然後拉黑了她。
人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吧。
沒過多久,林珊珊就因為危險駕駛撞上護欄,半身癱瘓了。
那時候,我正在西藏拍紀錄片。
宋宴書也跟我在一起。
做我的小助理。
他現在是半退圈的狀態,一邊陪我,一邊親近自然,尋找靈感。
他的病好多了,不吃藥也能夠控制情緒。
高原上,我專心拍著一群巖羊。
一回頭,卻發現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眶湿潤。
「你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我愛你。」
他突然堵住了我的嘴巴。
他剛剛說了什麼,隻有風知道了。
(正文完)
番外:
宋宴書跟夏晚星握手的那一瞬間,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跟她一樣,手指瘦長,卻很有力量,在他記憶裡留下過很深的印記。
他抬眸看著夏晚星,雖然戴著口罩,但越看,越覺得熟悉。
但怎麼可能呢?
那個人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他心神不寧。
拍攝中,也總是忍不住看她。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中場休息時,他忍不住給朋友發了消息。
「我好像看到夏小雨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
「不是,哥們,你想她想瘋了吧?夏小雨都走了多少年了?」
他解釋:「沒瘋。節目組裡有一個攝像,跟她很像,也姓夏,連聲音都很像。」
「世界上相像的人多了去了。」
朋友一再否認他的想法。
可他還是覺得,這次真的不一樣。
他說不清,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前往清河一中時,他鬼使神差地上了攝制組的車。
「對了,我的那位跟拍老師,她本名就叫夏晚星嗎?
」他狀似無意地提起。
旁邊人莫名其妙:「是吧,證件上是這麼寫的。」
「哦。你們有她的照片嗎?」
「這沒有,她是過來幫人頂班的,我們跟她也不是特別熟。」
他有些失望。
但很快,工作人員又說道:「不過我聽說,她以前也是清河一中的,你們說不定以前就見過呢。」
又一個相似點。
他心跳如雷。
發信息給朋友:「我覺得,小雨可能還活著。」
朋友很快回復:「可你不是去她家找過嗎?她奶奶不也親口告訴你她S了嗎?」
是的,他曾親自去夏小雨家求證。
她奶奶表情很不耐煩:「她S了!埋哪兒了?埋山裡了,你就找去吧!」
現在回想起來,卻處處透露著古怪。
很快,
夏晚星上車了。
沒有跟他打招呼,輕手輕腳,生怕他發現一樣。
他有點失望。
可緊接著,她的手機鈴聲就響了。
那是他的歌,現場版。
他驚訝地看著後視鏡裡的她。
夏晚星慌忙解釋,那是她在排行榜上刷到的,覺得好聽就設成手機鈴聲了。
但那段音頻是今年演唱會的現場版。
音質粗糙,分明是手機錄的。
她明明去過他的演唱會,她明明在關注他。
為什麼要撒謊?為什麼不承認呢?
她到底在隱瞞什麼?
他看著她,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強烈。
其實一切都很簡單,隻要她摘下口罩,就什麼都弄明白了。
所以他問她,不熱嗎?
當然熱,
她明明已經滿頭大汗。
但她卻嘴硬著,找借口不願意摘口罩。
可,越是這樣,不就越證明她心虛嗎?
微信提示音響起,他垂眸,看到了朋友發來的消息。
「我剛才問了一下以前的同學,關於夏小雨去世的事,其實不是特別確切。
「隻是當時她暈倒被送進醫院,再也沒回來,所以大家才都說她S了。至於白血病,那也是當時送她去醫院的同學說的,那幾個人現在聯系不上了,我也沒法求證。」
宋宴書看著屏幕,怔了怔。
所以。
根本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夏小雨S了,對嗎?
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在偷偷換手機鈴聲。
如果之前一直是懷疑,那此刻,幾乎算得上是板上釘釘。
他垂眸點開輸入框,
指尖顫抖著,回復:「謝謝。」
再次抬頭看向後視鏡時,夏晚星已經睡著了。
他默默把屏保換成了他們的合照。
不肯承認嗎?
他總會有辦法的。
……
很久以後。
西藏。
夏晚星正在拍攝一群巖羊。
那天風很大,她拍得很專心,以至於聽不見宋宴書說了什麼。
「你長大後的樣子真好看。」
他曾經以為,他永遠也看不見她長大後的樣子了。
「你剛剛說什麼?」夏晚星問。
「沒什麼,我愛你。」
他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