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錢棟梁的自尊心極強。


那天被鄰居們說了之後,就沒再像個懦夫一樣鬧了。


 


離婚冷靜期結束那天,錢錦豐本來沒打算去。


 


結果生生被他拉去。


 


他還是那句話。


 


沒有我,他隻會過得更好。


 


拿到離婚證的那一刻,堵在我胸口的氣終於散去。


 


看我笑得那麼開心,父子倆臉色漆黑。


 


錢錦豐氣得跺腳:「我今天就去找新歡!」


 


我無語地笑了笑:「誰理你啊,隨便啊。」


 


周圍爆發哄笑。


 


他悶頭逃走了。


 


不一會兒,我收到他的短信。


 


【離開我,你就做好準備去過苦日子吧!你這個年紀,看誰會娶你!】


 


我把他拉黑,心平氣和地去接祝寧放學。


 


她現在的成績越來越好,

正是關鍵階段,每一天都馬虎不得。


 


她爸為了讓我能專心輔導她,甚至包了我三餐,每一餐都做了我的飯。


 


這孩子也上進,即使是周末也不放松片刻,大早上的跟我去小區附近的公園裡背單詞。


 


回家的路上,忽然與買菜回來的前婆婆遇上。


 


她腳步匆匆,走得頭發都亂了,一看就是錯過買菜時間,趕著回家做飯。


 


她兒子結婚前,家務事都是請人做的,結婚後,就是我幹。


 


因此,她一輩子都沒怎麼幹過家務。


 


這才幾個月,她就憔悴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比原先蒼老了十幾歲。


 


見到我,她哼了幾聲。


 


嘀咕:「農村貨就是農村貨,替別人教孩子,對自己兒子不聞不問,以後肯定是曝屍荒野的賤命!」


 


祝寧一聽,立刻就要替我說話。


 


我握住她的手,搖搖頭,用英語說:「跟這種人計較,隻會浪費時間。」


 


她也用流利的英語回復我:「其實他們很緊張老師你,希望你能回家,隻不過拉不下面子。」


 


婆婆不會英語,頓時就急了。


 


「你們嘰裡咕嚕說我什麼呢?別顯擺了!我孫子也會英語!這陣子他可用功了,每天學到夜裡三點才睡!


 


「你這資質平庸的小丫頭,還想考第一?你做夢去吧你!」


 


她氣衝衝地跑回家。


 


路過她家門口時,我聽到兒子的喊聲。


 


「什麼?你親耳聽到祝寧說英語了?不可能,她英語以前是我們班最差的!」


 


我淡淡地笑了。


 


看來他忘了。


 


他以前的英語也不怎麼樣。


 


而我什麼不行,偏偏就英語最好。


 


我花了三個月才把他的基礎補完整,後來,又花了半年的時間,才讓他敢大聲地說英語。


 


在這方面,祝寧比他強多了。


 


不知從何時起,小區裡就流傳出兩個孩子在暗暗較勁的風聲。


 


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就是賭一賭誰考得更好。


 


據說,目前錢棟梁的支持偏多。


 


畢竟他有歷史成績作為支撐,怎麼著也不會考得太差。


 


祝寧雖然近期進步明顯,到底時間緊迫,難以追上。


 


我讓她別理會這些,按照自己的節奏走。


 


日子很快就走到考前倒數第二天。


 


祝寧緊張得睡不著。


 


我讓她把電話開免提,聽我講故事。


 


我講的是農村老家幼時的生活。


 


「那時候農村生活落後,教育就更落後了。


 


「老師們的普通話沒有一個人的口音是準確的。


 


「我們自然也跟著跑偏了。


 


「可我們很快樂。


 


「放學後,我們會去田裡面抓青蛙,一起玩跳繩。


 


「到點了就回家吃飯,我媽最喜歡給我做豆角,她說吃了能變聰明……」


 


不知道說了多久,我聽到祝寧輕微的鼾聲。


 


便掛了電話,也準備休息。


 


急促的敲門聲突然傳來。


 


錢錦豐大喊大叫。


 


「依蘭,你快去看看,棟棟他肚子疼得厲害,就是不肯上醫院!」


 


10


 


錢棟梁有腸易激綜合徵。


 


在緊張的狀態下,就容易肚子疼,拉肚子,各種不舒服。


 


以前中考前也發生過這類的事情。


 


我給他揉了一夜的肚子,給他講故事,才讓他慢慢放松。


 


後來,我長了教訓,在他每次大考之前都做好萬足的準備分散他的考前注意力,讓他忘記緊張,順利入睡。


 


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甚至扮醜逗他笑。


 


那時候,鄰居太太還說我太寵孩子了。


 


我說不要緊,我對孩子好,孩子也會對我好。


 


那時候的我怎麼會知道,這個孩子會在我最困苦的時候,給我最致命的打擊。


 


那是他們移民前三個月的某個晚上。


 


我突然暈倒了。


 


在醫院將醒未醒時,聽到錢錦豐跟兒子的通話。


 


那時,錢錦豐忙著跟老同學聚會,沒去醫院看我。


 


他爸告訴他:「醫生說這病也不難治,就是需要時間,你看怎麼辦吧。」


 


錢棟梁沒有溫度的聲音傳來:「時間就是金錢,

我沒有時間跟她耗,總不可能為了她耽誤移民吧。


 


「而且,這幾十年來,我煩透她了,現在你就是跟我說她S了,我也不想去看她一眼,就這麼著吧。


 


「我會把房子賣掉,然後找個地方把她塞過去,讓她自生自滅就行了。」


 


思及此,我開門跟著錢錦豐走過去。


 


看看笑話。


 


一進門,就看到錢棟梁剛從衛生間裡出來。


 


手捂著肚子,一臉蒼白。


 


一看就是拉脫水了。


 


見到我,他賭氣一般,扭過頭去。


 


「有本事你別過來啊。」


 


我聳聳肩,轉身要走。


 


後頭傳來摔杯子的聲音。


 


接著是他帶著哭聲的怒吼:「你是我媽!憑什麼整天待在祝寧身邊!


 


「我告訴你,我不允許你再過去!

你給我回來!」


 


我直視他:「我已經煩透你了。」


 


他瞳孔一震,兩行淚唰唰地往下掉。


 


興許,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會哭得這麼慘。


 


我要往前邁一步時,忽然聽到他急迫的聲音。


 


「媽!我肚子痛!」


 


我扯了扯嘴角,毫不猶豫地離開那裡。


 


婆婆追上來罵我,結果還沒走幾步,後頭就亂起來了。


 


錢棟梁暈倒了。


 


他們急急忙忙送孩子去醫院。


 


而我,一夜好眠。


 


第二天我就搬走了。


 


一來是我找到了工作,自然要住得離公司近一點。


 


二來,祝寧的輔導任務也完成了。


 


我沒有繼續待在這裡的必要。


 


神清氣爽地上了一個月的班後,

我收到祝寧的喜訊。


 


她的分數比目標大學的錄取線高出了五十五分。


 


邀請我一定要去喝喜酒。


 


我替她開心。


 


一下班就去給她買禮物。


 


走著走著,我忽然又感覺有人在跟蹤我。


 


猛一回頭,又沒看到人。


 


高考結束那晚我就開始有這種感覺,特別瘆得慌。


 


害怕到極致,就隻剩下怒火了。


 


我一咬牙,就躲進角落裡。


 


幾秒後,果然看到一個人影匆匆跟上來。


 


我一腳過去。


 


那人轉過臉來,我愣了。


 


是錢棟梁。


 


11


 


被我發現後,他無措地撓撓頭。


 


我擰眉:「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嘴角一癟,驟然朝我跪下。


 


「媽,我錯了!


 


「我求你,別離開我!」


 


他抱住我的雙腿,眼淚鼻涕一起流。


 


我有點吃驚。


 


如此冷漠的一個人,居然也會下跪求人?


 


我試圖抽出自己的腿:「你讓開,我跟你已經沒關系了!」


 


他搖頭:「我們是骨肉相連的母子,你不能拋棄我!


 


「考試那天我太緊張又太困了,最後考砸了,隻考了四百出頭。是復讀,還是去上學,我都聽你的安排!」


 


他舉起三根手指發誓:「我發誓以後隻聽你的話,不會再嫌棄你,求你跟我回家!


 


「我真的好想你,媽媽!」


 


我毫不動搖,甚至很想笑。


 


「我不知道這些是你的真心話,還是演戲,反正,我沒有興趣再當你媽了。」


 


他固執地跟著我走,

在我家小區門口一直等。


 


我隻好繼續搬家。


 


換了新的聯系方式,到陌生的城市,開啟自己的生活。


 


後來,關於他的事情,我是從老家的親戚嘴裡聽說的。


 


他找不到我,就回我老家蹲我。


 


可我老家那裡已經沒家了。


 


他等了一個月後就走了。


 


據說是聽說爸爸帶了新歡回家。


 


曾經的鄰居告訴我,父子倆吵得很厲害。


 


錢棟梁完全像個失心瘋的人,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錢錦豐前後帶過三個女人回家。


 


都被他搞砸了。


 


他這種狀態下,復讀的分數比首考更差,最後去上了一個離家近的大專。


 


他不甘心,非要去美國留學。


 


爺奶溺愛他,就把棺材本拿出來給他留學。


 


還瞞著錢錦豐把房子賣掉換錢。


 


錢錦豐聽說後氣瘋了,搞砸了一個單子。


 


被降到業務員的位置。


 


我感嘆,大概,這就是報應吧。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再婚了。


 


恰逢女兒放假,我就跟老公帶她去美國玩玩。


 


吃飯的時候,服務員給我們上菜。


 


「您好……」


 


我抬頭的瞬間,熟悉的聲音戛然而止。


 


錢棟梁窘迫地看著我。


 


到嘴的話,再看到我女兒後,沒說出口。


 


扭頭就倉皇逃走。


 


女兒疑惑地問我:「媽媽,你認識他嗎?」


 


我笑了笑,說:「認識,但早就沒關系了,隻是生命裡的過客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