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讓媽媽難做。」


我盯著那張紙,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籤。」


 


母親的微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靜。


 


她轉向輔導員,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李老師,念笙最近精神壓力很大,情緒不穩定。」


 


「這個比賽涉及大量熬夜和創作,對她的心理健康不利。」


 


「作為家長,我有權要求她退出。」


 


輔導員為難地看了我一眼,最終嘆了口氣:「念笙,要不……你先和媽媽好好談談?」


 


呵,母親贏了,她總是能贏。


 


我抓起那份聲明,衝出辦公室,母親的高跟鞋聲緊跟在後。


 


「你以為你能逃到哪去?」


 


她在走廊上拽住我的手腕,

指甲深深掐進皮肉。


 


「沒有我,你連學費都交不起!」


 


我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嘶啞:「那我就退學!」


 


母親的表情終於裂開,露出底下猙獰的怒意。


 


「退學?你敢!」


 


她一把搶過我的書包,粗暴地翻找。


 


「你的復賽稿子呢?交出來!」


 


我SS抱住背包,可她力氣大得驚人,最終,她抽出了我的 U 盤——裡面存著《高塔》的終稿。


 


「還給我!」


 


我撲上去搶,可她後退一步,當著我的面,把 U 盤狠狠摔在地上,一腳踩碎。


 


塑料外殼裂開,芯片碎成兩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母親喘著氣,冷笑:「現在,你拿什麼參賽?」


 


我站在原地,

盯著地上碎裂的 U 盤,突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哽咽。


 


「你瘋了?」母親皺眉。


 


「對,我瘋了!」


 


我抬頭,眼淚和憤怒一起爆發。


 


「被你逼瘋的!」


 


走廊上的學生紛紛駐足,有人拿出手機錄像。


 


母親臉色變了,壓低聲音威脅:「別在這兒丟人現眼,回家再說!」


 


「家?」我笑得發抖。


 


「那根本不是家,是你的監獄!」


 


她的巴掌落下來時,我沒躲。


 


清脆的響聲在走廊回蕩,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可心裡卻有種扭曲的快感——終於,她撕下了「溫柔母親」的偽裝。


 


「打啊,繼續打!」


 


我盯著她,聲音嘶啞。


 


「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母親!」


 


母親的手懸在半空,終於,她顫抖著放下,眼圈發紅。


 


「念笙,媽媽……媽媽隻是怕你走錯路……」


 


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


 


「你為什麼非要和媽媽作對?」


 


又是這一套。


 


打一巴掌,再給顆糖。


 


讓我愧疚,讓我屈服。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配合她的戲碼了。


 


「你知道嗎?」


 


我輕聲說:「我寫的《高塔》,結局是女孩跳下去了。」


 


母親愣住。


 


「她寧願S,也不要繼續被你關著。」


 


說完,我轉身離開。


 


我不知道母親有沒有追上來。


 


那天晚上,她發了十幾條長語音,從憤怒的威脅到哽咽的哀求,最後一條是:


 


「念笙,媽媽錯了,你回來吧,我們好好談談。」


 


我沒有回復。


 


凌晨兩點,我坐在咖啡廳,借老板的筆記本電腦重新寫《高塔》。


 


故事可以重寫,可我和母親的關系,再也回不去了。


 


李學姐推門進來時,我正盯著屏幕發呆。


 


「念笙,你媽媽……剛剛聯系了比賽組委會。」


 


她聲音沉重,「她大鬧一翻,要求取消你的參賽資格。」


 


我閉上眼,笑了。


 


「她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啊。」


 


「一邊說著錯了,一邊執行她的專斷。」


 


學姐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我抬頭。


 


「用我的名字投稿。」她說。


 


「如果贏了,獎金還是你的。」


 


我怔住。


 


「學姐,你為什麼……幫我?」


 


她笑了笑:「因為你的故事,值得被看見。」


 


10


 


比賽結果公布那天,《高塔》獲得了一等獎。


 


母親是第一個發現的。


 


她衝進我的房間時,我正收拾行李。


 


「張念笙!你竟敢……用別人的名字參賽?!」


 


她聲音尖厲,手裡攥著比賽官網的截圖。


 


我拉上行李箱,平靜地看著她:「不然呢?讓你再毀一次?」


 


母親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隨即,她突然哭了。


 


「念笙,媽媽隻是……隻是怕你離開我……」


 


她抓住我的手腕,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爸爸走了,我隻有你了……」


 


我輕輕抽回手。


 


「媽,你從來不是隻有我。」


 


我輕聲說:「你隻是……從沒想過放過我。」


 


她僵在原地。


 


我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


 


「你去哪?!」她終於慌了。


 


我沒有回頭。


 


「去找一個……沒有你的地方。」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可這一次,

我沒有心軟。


 


11


 


深夜,一個陌生號碼打來。


 


「念笙。」


 


是父親的聲音,低沉沙啞,「你媽媽進醫院了。」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冷笑:「這次又是什麼戲碼?假裝暈倒?絕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吞了半瓶安眠藥。」


 


我的呼吸停滯。


 


「不過發現得早,洗胃了。」


 


父親頓了頓,「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握緊手機,指甲陷進肉裡。


 


「所以呢?你想讓我回去繼續當她的提線木偶?」


 


父親嘆了口氣:「她需要治療,但拒絕了醫生……除非你回來。」


 


我閉上眼,喉嚨發緊。


 


又是這樣,

用傷害自己來綁架我。


 


「告訴她——」


 


我深吸一口氣:「如果她真的想S,我不會攔著。但別想用這種方式控制我。」


 


說完後,我渾身發抖,卻有種扭曲的解脫感。


 


我終於,說出了最殘忍的話。


 


「來一趟吧,來看看外婆,她也吞了安眠藥。」父親嘆了口氣。


 


等我急匆匆趕到醫院,外婆的病床隔壁,是母親,她臉色蒼白,眼下青黑,卻帶著勝利者的微笑:「終於肯見我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外婆。


 


外婆蜷縮在病床上,幹瘦得像具骷髏,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母親時閃過恐懼。


 


「她老年痴呆很多年了。」母親輕聲說。


 


「但有些事,她記得很清楚。」


 


她起身走在到外婆面前,

聲音溫柔得可怕:「媽,告訴念笙,你以前是怎麼對我的?」


 


外婆發抖,含糊不清地念叨:「打你……罰跪你……關小黑屋你……」


 


母親笑了,轉頭看我:「你知道嗎?我八歲時因為弄丟五塊錢,被她鎖在衣櫃裡一整夜。」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煙疤。


 


「這些,都是她心情不好時燙的。」


 


我的胃裡突然翻雲倒海。


 


「所以你也要這樣對我?」我聲音嘶啞。


 


「因為你自己受過傷,就有權利傷害我?」


 


母親的表情裂開一瞬:「我是為你好!」


 


「外婆當年也是這麼說的吧?」


 


我這句話像刀一樣刺進她胸口。


 


母親猛地站起來,

抬手要打——卻在半空僵住。


 


時間仿佛凝固。


 


無聲地對峙半天,母親的手慢慢放下,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


 


突然,她開了口。


 


「明明我的媽媽是這樣對我的,我接受了,我這樣對我的女兒,她憑什麼不能接受。」


 


我的心一抽一抽地在疼,哽咽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既然你們都不要我了,那我帶著我的媽媽走好了。」


 


她走向外婆,突然失心瘋般把外婆的氧氣管和心電監護儀拔掉。


 


「是你毀了我!是你毀了我!」


 


我和爸爸連忙制止了她。


 


她在爸爸的懷裡大哭,掙扎。


 


直到所有耗盡了力氣。


 


床上的外婆說不出話,卻在眼角留下了如線絲般的眼淚。


 


12


 


深夜,

醫院的走廊上。


 


父親講了一個我從不知道的故事。


 


母親十二歲那年,因為打翻一碗粥,被外婆關在陽臺一整夜。


 


寒冬臘月,她差點凍S。


 


十八歲高考前夕,外婆撕了她的錄取通知書——因為「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三十歲那年,父親要和她離婚,她吞了半瓶安眠藥,被搶救回來後,外婆第一句話是:「丟人現眼。」


 


父親說:「她控制你,是因為她這輩子從沒掌控過自己的人生。」


 


我盯著父親,突然覺得可笑又可悲。


 


「所以我就該當她的傀儡?」


 


爸爸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她隻是她怕你像我一樣……離開她。」


 


我冷笑,想起了那晚和父親的通話。


 


「那你當初為什麼走?」


 


「因為她對我也這樣。」


 


「查手機,跟蹤,甚至在我辦公室裝竊聽器……念笙,你媽媽有病,爸爸真的受不了。」


 


窗外,暴雨如注,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親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掀不起一絲波瀾。


 


「所以,你知道她有病,卻不帶我走?」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父親猛地抬頭,急切地解釋:「不是爸不帶你,是你媽根本不同意!」


 


「她把你當成她生命的全部,我要是帶你走,她會S的,就像今天這樣!」


 


我終於忍不住質問:「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會S?」


 


父親震驚地看著我,

眼神閃爍不定。


 


他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委屈:「爸想著你還小,你是她親生的,她再怎麼也是為你好。」


 


我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笑聲:「為我好?那她對你也是為你好,你怎麼就跑了?」


 


父親啞口無言,把頭埋得更低了:「爸對不起你,爸爸也愛你,但是爸爸也有苦衷。」


 


「不,你不愛我,」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偽裝。


 


「你隻愛你自己,你知道帶著我,你永遠擺脫不了她,這麼多年不聯系我,就是怕我找你幫忙,怕我成為你的負擔。」


 


「爸爸錯了。」他聲音哽咽。


 


「從現在開始,你就跟爸爸生活吧?」


 


「不用了。」我冷冷拒絕。


 


「十八歲的我早就不需要監護人了。」


 


「孩子,你別逞強,你媽媽這次給你外婆喂安眠藥,

不是要坐牢就是要進精神病院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竟湧起一絲快意。


 


我終於,真的逃離她了。


 


「她雖然囚禁我,但讓我活了下來,而你,所謂愛我的爸爸,直接判了我S刑。」


 


「我恨她,更恨你,如果我真的S了,你也是間接的兇手!」


 


「不過,也謝謝你們,給我取了個好名字,張念笙,呵呵。」


 


父親還想辯解,卻被護士的驚呼打斷。


 


病房裡,母親正瘋狂地扯著輸液管,血珠濺在雪白的床單上,像極了那年她砸碎花瓶時,我腳背上的傷口。


 


「她真的會S的......」父親喃喃自語。


 


「那正好。」我平靜地說,「我們三個,都需要得到解脫。」


 


……


 


13


 


三個月後,

我的小說《高塔》出版,扉頁寫著:獻給所有被困住的靈魂——塔是自己建的,鑰匙也在自己手裡。


 


父親發來的照片裡,母親正被兩個護工架進療養院,她腳上的拖鞋少了一隻,像小時候我被罰站時掉落的棉鞋。


 


我把父親拉黑,關掉手機,望向窗外的陽光。


 


高塔裡的女孩終於明白——


 


有些鎖鏈,必須親手斬斷。


 


有些自由,值得粉身碎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