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九歲那年替衛照野喝下一碗甜湯,成了啞女。


 


長公主認定我是仙人所說的五福之人,能替衛照野擋災,定下我們的婚事。


 


成婚三年,衛照野沉疴盡去,與我同房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夜裡風雪凜冽,他遲遲未歸。


 


我尋到酒樓時,聽到他與人抱怨:


 


「當初娶她,是為了治我先天體弱之症,可如今我已大好……


 


「更何況,她雖有幾分美貌,可在床榻之上卻叫不出聲,實在敗人興致。


 


「你們說,我該找個什麼理由休妻才是?」


 


不必讓他為難了。


 


他不知道,當初定親之時,我小娘曾拼S求得一道懿旨。


 


1


 


聽到衛照野在眾人面前這般辱我。


 


我在門外怔愣了許久,

臉上閃過難堪。


 


是啊,當初成親,不過是為了讓我替他擋災。


 


如今他已二十有一,已破了活不過弱冠的谶言。


 


屋內談話還在繼續。


 


「衛兄一向喜歡聽曲兒,不如直接將養在外面的那個『小黃鸝』納入府中?省得還要找借口出去密會佳人。」


 


「算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沈聽絮那善妒的性子,平日我晚回去片刻,她都要派人來尋,恨不得時刻與我黏在一處,她知道又得哭鬧個沒完,實在麻煩。」


 


成婚三年,衛照野每每與我同房總是草草了事,我還以為他並不熱衷此事。


 


原來他隻是嫌我無趣,早早就養了外室。


 


我沒再繼續聽下去,原是我給他添麻煩了,阻了他納妾。


 


以後不會了,他也不必再為難。


 


今夜的雪下得急,

檐上已積起厚厚一片。


 


剛出酒樓,風卷著雪往臉上砸,細碎的飛雪吹紅了眼,刮得臉頰生疼。


 


回到府中,貼身丫鬟芸香紅著臉將一畫冊遞到我手中。


 


是我前幾日讓她去取的最新的秘戲圖。


 


我小娘去得早,成婚前並未有人同我講過閨房之事。


 


前些日子長公主開始催促子嗣之事,可衛照野對我總是興致缺缺,如何能有子嗣?


 


我這才開始打聽,著手收集了不少秘戲圖,還喬裝去了醉月樓請教當紅的姑娘閨房之術。


 


可如今手中的秘戲圖看著卻是極為諷刺,我轉身丟進火盆。


 


又將藏起來的畫冊全翻出來,一本一本地往裡丟。


 


芸香驚住,想攔,被我趕了出去。


 


火盆燒得正旺,我沒忍住,還是沒出息地哭了。


 


啞女就有這一樣好處,

連哭都是沒有聲音的,也不會驚擾他人。


 


衛照野回來時裹挾著一身酒氣,語氣不耐。


 


「你這是在房中燒了什麼?如此難聞。」


 


我躺在榻上,閉著眼睛沒有回應,以為他見我睡了會回自己屋去。


 


半晌沒有動靜,男人滾燙的身體突然從身後貼上來,手往我裡衣探。


 


我掙扎著推他,他既要休妻,又何必委屈自己來我房裡?


 


這是我第一次拒他。


 


他卻毫不在意,今日好像格外有興致,單手制住我還要繼續,唇瓣被我咬出血才罷休。


 


衛照野嘲諷。


 


「你在鬧什麼脾氣?前幾日不還學了新花樣主動勾我,這兒又不肯了?你這欲擒故縱也裝得太差了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我不知羞恥。


 


我急了,用力推了他一把。


 


衛照野摔到了床下,酒也醒了,他惱怒地斥我。


 


「行啊!沈聽絮,你長本事了,你不願意,有的是人願意。」


 


我紅著眼,手飛快比劃著。


 


【是,外面有的是人願意,那『小黃鸝』樂意你就去找她好了,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衛照野面上閃過一絲錯愕,還有些被我發現的不自在,但又覺得我的話令他覺得下不來臺。


 


「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說罷,便摔門而去。


 


2


 


衛照野從我房中出去後,冒著雪出了府,整夜都沒有回來。


 


我知道,他定是去找那「小黃鸝」了。


 


她會唱曲兒,聲音定是婉轉動聽。


 


不像我這個啞女,在床榻之上隻能讓他敗興,還讓他動了休妻的念頭。


 


可休妻,

傳出去總是不好聽的。


 


按照大盛律例,隻有與丈夫和離的女子才能立女戶,被休棄的女子則需要被遣回家,由家中嫡母重新教導。


 


可我那嫡母……


 


若我回去,哪還能還有命在。


 


次日傍晚,衛照野甚至沒有知會我一聲,便一頂小轎將「小黃鸝」抬進了府,將人安置在離他書房最近的疏月院。


 


我打聽過了,那姑娘是出身醉月樓的歌妓,名叫銀月。


 


她頭回登臺便一曲驚豔四座,得了「小黃鸝」的雅號,當晚就有位不知名的貴人替其贖身。


 


疏月院的動靜鬧了整夜,先是唱曲兒,後又傳出的聲音令丫鬟都羞紅了臉,燒水的婆子忙了整晚。


 


衛照野還派小廝過來傳話,銀月身體不適,讓我免了她的請安,等過些時日再來奉茶。


 


我知道,衛照野是在逼我向他低頭,正室夫人的體面,他想給時便給,不想給便可收回。


 


闔府上下都在傳我失寵,連妾室都能越過我去。


 


我置若罔聞,既已決定離開,他寵誰或是不寵誰,都與我無關了。


 


長公主聽見消息,傳我過去問話,正好,我也有事同她商議。


 


我安靜聽著,明白她的意思。


 


無非是銀月出身不堪,不配為妾。


 


但她又不想傷了母子和氣,便想讓我做這個惡人,將人趕出府去,另為衛照野納幾位良妾。


 


長公主辨不明手勢,特意在身邊養了一個能看懂手勢的嬤嬤。


 


我沒有應,反而為銀月求了貴妾的名分。


 


既要和離,我不想再和衛照野鬧了。


 


我苦澀地笑笑。


 


【兒媳還有一事與母親商議,

當年定親之時,您替我小娘向太後求了一道懿旨。若是能破除夫君活不過弱冠的谶言,便允我自由,是去是留全憑我心意。】


 


【兒媳……已決意和離。】


 


我父親雖為禮部尚書,但我卻是庶出,按照身份,我是高攀不上長公主府的。


 


九歲那年,我跟隨嫡母去赴宴,替衛照野喝下一碗甜湯,從此才成了啞女。


 


長公主認定我就是仙人所說的能為衛照野擋災之人,於是做主,定下了我和衛照野的婚事。


 


阿娘久病在床,她聽說此事後,舍不得我受為人擋災的苦,手握一支銀簪,打算讓我與她同去。


 


最後驚動了長公主,她再三承諾,仙人說過我不會有性命之憂,還替阿娘向太後求了一道懿旨。


 


長公主嘆氣,望著我泛紅的眼,握著我的手寬慰我。


 


「男人三妻四妾不過世間尋常,等你誕下嫡子,一個妾室,又怎敵得上你們多年的情分?」


 


我決意和離,但長公主要我等衛照野的新人進門之後再走。


 


是,她為衛照野定了雲陽侯府的三姑娘趙清兒為平妻,婚期定下月初一,還有半月時間。


 


這婚事是早就定下的,隻是都瞞著我而已。


 


長公主循循善誘。


 


衛照野剛過完二十一歲生辰,破了活不過弱冠的谶言,此時若傳出和離另娶,對衛照野名聲有損。


 


和離雖能立女戶,但沈府若想要我再嫁,有的是手段。


 


她同我分析利害,隨後說出,隻要我答應等婚禮之後再走,她會命人告訴沈家,沈聽絮病逝,並給我一個新的身份離京,讓我免於被沈家打擾盤問。


 


我思索良久,點頭答應,畢竟沈府給不了我庇佑。


 


長公主最後勸我。


 


「聽絮,照野心中有你,他年少心性未定,可我卻看得分明。


 


「你守了他那麼多年,就當真舍得多年情意?」


 


我沉默著沒應。


 


「若你意已決,便先瞞住照野,我不想他為了你影響和雲陽侯府的婚事。」


 


長公主想多了,他怎會因我受到影響呢,他早就有了休妻的心思。


 


3


 


衛照野聽說是我勸住長公主想要將銀月趕出府的,以為我低頭知錯,十分欣慰。


 


分明晨間才說銀月身體不適,這會兒又讓銀月前來奉茶,行妾室禮。


 


意思是給了我臺階,我便該順著下去。


 


銀月跪在下首,將茶奉上。


 


「昨日睡得晚才來遲了,還請夫人見諒。」


 


她聲音輕柔,尾音輕顫,

帶著些許魅惑。


 


說話都如此好聽,難怪衛照野喜歡聽她唱曲兒。


 


銀月低著頭,沒聽見動靜,她疑惑地抬頭,一雙如水般的眸子望著我,眉眼含春還帶著幾分得意。


 


她手往下放了些,露出白皙頸間的一抹紅痕,可見昨夜有多熱烈。


 


我手緊了緊,僵硬地接過茶,隨後將其打發走。


 


每逢初一、十五,衛照野都是要到我屋裡來,他大多時候都不碰我,同床異夢。


 


但今日用過晚飯之後他還沒來,我馬上明白,這是在等我去請他過來。


 


要我卑躬屈膝,向他承認我錯了。


 


我早早地熄了燈,衛照野自然懂我是何意。


 


他沒過來,一連幾日,都歇在疏月院。


 


我沒時間去爭寵,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既然要和離,

那定然不能再繼續留在京中,我翻出前些年看的遊記,打算選個好地方。


 


我手中沒什麼銀錢,打算將嫁妝能變賣的都處理了。


 


還得想好以後怎麼謀生,總不能坐吃山空。


 


宮中太醫治不好我的喉嚨,天下之大,說不定真有神醫在世,我想去找找。


 


衛照野想起來尋我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搬到了一處偏僻清淨的小院。


 


他蹙眉。


 


「你搬來這裡做什麼?苦肉計嗎?」


 


「銀月這幾日來請安,你不見也就罷了,這麼冷的天氣,怎麼能讓她在屋外罰站。」


 


衛照野是為銀月來的。


 


「我沒讓她等,是她自己要等,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又要娶妻了,我總不好還住在棲梧院。」


 


成婚之後,我和衛照野一直是住在同一院中。


 


娶平妻入府,自然該分院。


 


衛照野頓了頓,像是在同我解釋,柔聲說道:


 


「我在朝中行走,終究需要一位長於應酬往來的夫人,你口不能言,實在是需要有人替你承擔。」


 


他安撫似的撫了撫我的腦袋。


 


「阿絮,你乖一些,府上自有你的位置。再者,銀月身世可憐,謹小慎微慣了,你不見她,她哪裡敢走?以後你莫再欺負她。」


 


他又在嫌棄我是個啞女。


 


可他忘了,我是怎麼啞的,忘了他曾說過絕不嫌棄我。


 


當年那碗甜湯,是他不喜歡桂花蜜,執意要換我手中的。


 


後來有人嘲笑我是啞巴,他便要衝上去與人家拼命。


 


年少的衛照野會同我一起學手勢,會輕輕拍拍我的腦袋。


 


「阿絮不能說話,那以後阿絮想說什麼我替你說,

阿絮想罵誰我替你罵!


 


「我不會讓人再欺負阿絮。」


 


可他現在卻變成了那個欺負我的人。


 


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垂眸將眼淚忍了回去。


 


反正我都快走了,沒必要再和他爭這些。


 


4


 


衛照野很是寵愛銀月,什麼好東西都先送去她那兒。


 


連不喜她的長公主,都賞賜了許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