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要有名醫所在的地方,我都挨著前去拜訪。
這一路,山川風物,四時美景,我從前隻在遊記中看過。
我見過許多人,街上叫賣的攤販,為了生計冬日還在下水的漁女。
還被人騙過不少銀兩,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連騙子都在日日精進自己的騙術。
我不禁想起過去,我在忙什麼呢?
在那四四方方的宅院中,等著衛照野愛我,等他時不時的憐憫。
我沒有自己的喜好,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但衛照野要上值,有好友聚會,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每日隻能在府中等著他,所以才會在衛照野下值晚回幾刻,都要派人去尋,因為我隻有他。
但現在想來,這些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我漸漸明白一個道理。
若女子不用困於後宅,
有自己的事做,便不會困於情愛無法脫身。
隻是有些可惜,我遍訪名醫,還是沒能治好我的啞疾。
現下隻能寄希望於這三娘子。
三娘子是我在小遠城遇到的一個奇人,人人都說她醫術超群,如再世華佗。
她卻從不輕易替人看診,因她不收診金。
若要看診,須得親自替她打雜跑腿。
我的啞疾她能治,診金為替她打雜三年。
9
將趙清兒送入新房福雲院後,衛照野回前廳應酬。
今日大喜,他喝了許多酒,有些暈。
到了該回新房的時辰。
他想起沈聽絮,府裡以後多了一位夫人,她心中定不好受。
她傷未好,剛剛又被逼著喝了酒。
她性子那樣軟,定是在房裡躲著哭泣。
衛照野無奈地搖頭笑了笑,不行,他得去看看她。
不然依著她的性子,哭一整夜,明日說不得會發起高熱。
衛照野腳步晃蕩,打發走催他回房的丫鬟,獨自走了許久才到沈聽絮如今住的院子。
院裡冷清得很,沈聽絮不在,芸香也不在。
屋子裡沒人,隻有那枚修補好的鴛鴦玉佩還在床頭,未曾有人動過。
衛照野心裡一緊,有些慌。
但是看到他從前送沈聽絮的首飾還在,衣物也都還在,一顆心落了下來。
還好,她應當隻是回沈府去了,除了沈府,她無處可去。
隨即心中升起怒火,沈聽絮還是這副小家子氣的做派。
竟然敢今日就跑回沈府,她擺架子給誰看。
衛照野拂袖,去了福雲院。
趙清兒入府不過五日,
衛照野就被後院之事煩得不願回府。
銀月仗著寵愛,對趙清兒不敬,還總耍些小心機挑釁。
可趙清兒才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當眾拆穿銀月拙劣的手段,幾次掌嘴責罰。
偏偏證據確鑿,他也不好袒護。
一回府銀月便找他哭鬧,沈聽絮住在沈府也不回來。
衛照野心煩意亂,約著幾位好友在醉月樓喝酒。
不過剛坐下片刻,其中一位的夫人就派了人來尋。
見此有人調笑。
「李兄,這新婚燕爾,夫人曉得你來醉月樓,怕是生氣了,急匆匆地派人來尋。」
「內子善妒,讓各位見笑了,我先走一步,今日的酒掛我賬上就行。」他嘴上說著善妒,臉上的笑意卻沒落,一臉的春風得意。
衛照野蹙眉,從前被人調笑的好像都是他。
他想起沈聽絮。
從前他下值晚回幾刻,她定是會派人來尋。
若是聽說他出入煙花之所,更是會想了借口來催。
但她也很乖,從不耽誤他的事情。
他隻要提前說了要晚歸,或是派人回去傳話有事耽擱,她絕不會和他鬧,一定會等到過了約定的時辰才派人來尋。
成婚三年,不論他多晚回去,她都會提著一盞燈在門口等他,親手為他做一碗解酒湯。
衛照野有些恍惚,他有點忘了。
沈聽絮有多久沒有等過他了。
好像自從銀月入府,不論他多晚回去,有沒有喝酒,她從不過問。
想起這些,衛照野心中有些刺痛,看向好友竟有些嫉妒,悶著聲灌了一大口酒。
好友見他心情煩悶,讓作陪的姑娘們說些趣事來聽。
「說起來還真有件趣事兒,上月初九,樓裡來了兩位客人,雖說是男子裝扮,卻帶著幕籬不敢以真容示人。」
「其中一位更是連話都不敢說,怕被人記住聲音,隻是打著手勢讓下人傳話,問的是閨房之術,一看就是女扮男裝。」
「那位客人出手極為闊綽,出於好奇,後面有小廝偷偷跟上去,她們的馬車在城中轉了幾圈後,最後消失在積雲巷。」
「說不準,是哪位不受寵的官家夫人呢!」
話落,周圍人笑得前仰後合,紛紛猜測是哪家的女子,
積雲巷?上月初九?打著手勢讓人傳話?
衛照野笑不出來,他突然想起些事情。
他和沈聽絮,在床榻之上向來沒什麼意思,就像是對著木頭人,毫無意趣,令人乏味。
沈聽絮怕羞,每次都要熄燈。
但那日,她突然主動勾他,目光帶怯,沒有熄燈,燭光照在她臉上,紅得快要滴血。
笨拙的技巧,卻勾人得要命,那晚他們到天亮才歇。
衛照野心像是被揪著疼,她那樣膽小的一個人,為了他來這種地方。
有人笑著笑著,出言嘲諷。
「積雲巷?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居然如此自甘下賤。」
衛照野砸了酒杯,姑娘們嚇得不敢說話,好友們詫異地望向他,一臉莫名。
他還想說些什麼,又怕他們猜到那人是沈聽絮,壓抑著怒氣說了句手滑。
從醉月樓出來,衛照野連夜趕去沈府。
他要去接阿絮回家。
他前些日子是有些痴迷銀月,但那也隻是覺得她在床榻之上頗為有趣,再加上她有了身孕,才袒護她幾分。
娶趙清兒,
也不過是需要一個在外應酬往來的夫人。
他和阿絮,青梅竹馬,多年患難與共的情意,是其他人怎麼都比不上的。
他恍然發覺,從始至終,他心中摯愛,隻有阿絮一個。
去沈府的路上,衛照野心中滾燙,等接阿絮回去,他定要好好同她道歉,前幾日傷了她的心,以後他會盡力彌補。
阿絮肯定會原諒他的,畢竟除了他,她再無別處可去了,阿絮隻有他。
10
我沒想過還會回京都。
三娘子應詔入宮為聖上看診,她還非得帶上我這個打雜的。
聖上打量著我,覺得有些熟悉,問為何戴著面紗。
「因為容貌醜陋,見不得光。」
我扯了扯嘴角,三娘子嘴還是這麼毒。
聖上同三娘子好像很熟,沒怪她無禮。
「三娘子這是收徒了?」
三娘子瞥了我一眼。
「我沒這麼蠢的徒弟。」
做完看診前的準備,三娘子將我趕出去,聖上的病情不是誰都能知曉的。
我在殿外候著,遠遠看著一道熟悉的人影。
轉身躲到角落偷聽小宮女們聊八卦。
衛照野先後娶了兩位夫人,一位病逝,一位和離,連府中唯一的妾室都S了。
早年間聽說活不過弱冠,但娶妻後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好,都說他是吸取了那已故夫人的運勢才活到現在。
那位沈夫人S後,他整日神叨叨的,要找他那亡故的妻子,每每聽說哪裡有相似之人,便連夜出京前去尋人。
趙夫人同他和離後,運勢倒是開始好起來,嫁了從前的竹馬,兒女雙全。
說不定那衛照野是個克妻之人。
我撓撓腦袋,聽著好沒意思。
打算換個地方等著三娘子。
11
衛照野以為自己在做夢,那個女子的身形和沈聽絮也太像了。
他將人攔住。
不隻身形像,眼睛也很像,隻是沈聽絮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伸手去扯她面紗,被她攔住,她的手……沒有疤痕。
「這位貴人向來如此無禮嗎?」
又好似不像,她不是啞巴,沈聽絮也不會這般疾言厲色。
她從來都是怯怯的,小時候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長大後又因為啞疾,一直都是躲在他身後,需要他的保護。
太醫說他病了,也許是吧,不然他怎麼會看誰都像他的阿絮。
但她是他這些年見到過最像的,她的聲音真好聽,
和他夢中的一樣。
阿絮不見了,他怎麼都找不到她。
他想強行扯下她的面紗,又不敢。
衛照野將人攔住,想和她說會兒話。
他說:
「你很像我的夫人,她失蹤後,我每日都心痛難忍。
「我很愛她,可我傷了她的心,她肯定以為我不愛她,所以才消失了。
「我不過是一時做錯事,她卻連改過的機會都不給我,可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怎麼就如此狠心。
「姑娘,你說,我如今身邊再沒有別人,一整顆心都給她,她還會原諒我嗎?」
沈聽絮聽著這話,隻覺得好笑。
她猜測衛照野也許認出她來了,正好她也不想再回避。
「當初娶她,是為了治我先天體弱之症,可如今我已大好……」
「更何況,
她雖有幾分美貌,可在床榻之上卻叫不出聲,實在敗人興致。」
「你們說,我該找個什麼理由休妻才是?」
沈聽絮重復當年他說的話。
衛照野臉色蒼白,他沒料到那晚的話被沈聽絮聽見,他沒有那個意思。
隻是她總是替他招來許多嘲笑,他年少好面子,才說出……
「不是……」他不知如何解釋。
「阿絮,我知道錯了,我那是無心之言,我……」
沈聽絮覺得煩了,和三娘子待久了,脾氣變得暴躁。
若是換作其他人一直這樣擾她,她早就罵人了。
可換成衛照野,別說罵,她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除了煩,沈聽絮實在沒有其他反應,
更別提還要花心思罵他。
12
三娘子從殿中出來,將一道聖旨遞到我手中。
我疑惑打開。
是給衛照野的,往後遇見,他得退到十丈開外,不得靠近。
「三娘子不是說,沒有我這樣蠢的徒弟。」
三娘子瞪了我一眼,她一向嘴毒心軟。
我將聖旨交給衛照野,他怔住許久,咳出血來,這幾年,他身體又變得很差。
「怎麼會?聖上怎麼會下這樣的旨意?」
因為比起衛照野的兒女私情。
聖上更需要三娘子的醫術。
等再過些年,被聖上需要的人,會變成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