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背過身去拿出手絹拭淚。
我也沒忍住,偷偷掉了小珍珠。
出嫁以後,見一面難如登天,所以我們格外珍惜這段相聚時光。
娘親誇我面色紅潤。
「看來吃得好,睡得也好。」
「令妤確實……胃口健壯。」
「殿下……」
當面被揭短,我著急得面紅耳赤,不自覺撒起嬌來,結果蕭承緒笑得更過分。
討厭。
默默在心裡給他記上一筆。
「太子私下對你如何?」
娘親把我拉到一邊,說體己話。
我實話道:「很體貼。
」
「那那事上兇嗎?你還受得住不?」
我思考了下,才反應過來娘親說的是什麼,又羞又惱,壓低聲音:「娘!」
娘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害羞什麼?夫妻之間那個少不得。你還小,不知道女子韶華易逝,你得趁年輕身體好,太子對你好,多生幾個孩子傍身。」
「你有了依靠,娘才能放心Ţùₓ啊。」
娘的愛,厚重又樸實。
我頂著發燙的耳朵,表示聽進去了。
又抱著娘,膩歪了好一會兒。
從裡屋出來,正迎上蕭承緒的視線。
蘭花金冠將烏發高高束起,米金色的圓領窄袖長袍,綴著水波煙羽花紋。
腰間懸一金流蘇玉牌腰掛,隨身而動,渾身上下透著矜貴之氣。
明明整日相見,
卻還是會被殿下驚豔到心跳加速。
偏偏,我見過那具肉體除去衣物後,最純淨的模樣。
蕭承緒探我額頭,「怎麼臉這麼紅?」
都怪娘親和我說了半天那啥子事。
「熱的。」
「真的?」
當然是假的。
7
我纏著娘親給我做了最愛的蜂蜜桂花燉奶。
由精致的白玉碗盛著,我饞到流口水。
「成親的人了,怎麼還和孩子一樣?」
「娘親跟前,我永遠都是小孩子。」
蕭承緒舀了一勺,喂到我嘴邊。
我傻了,娘也愣住了。
「娘先去整理絲線。」
娘尋了個由頭,走得飛快,隻剩下我和蕭承緒面面相覷。
「妾自己來就好。
」
「張嘴。」
反對無效。
我四處逡巡,沒人,接受了投喂。
燉奶滑嫩,蜂蜜甘甜,桂花清香。
一口又一口,怎麼也不夠。
蕭承緒被我倉鼠般的吃相逗笑,「真的那麼好吃嗎?」
「嗯。」
我接過湯匙,自然地挖了一勺,迫切想要分享。
「殿下,您也嘗嘗。」
蕭承緒意外我的動作,愣了下。
我後知後覺不妥。
正要收手,被他握住,送進嘴裡。
看著他咀嚼,咽下:「是不是很甜?」
「確實。」
我見他真心喜歡,復又喂了一勺。
「這還是我自記事起,第一次嘗到甜的味道。」
「父皇嚴苛,
母後更是常言,甘甜之物猶如癮品,食多容易喪失鬥志。隻有苦,才能磨煉毅力。」
「每逢功課做得不好,武練沒過關,母後都會罰我吃苦的食物,直至吃到吐,直至我進步為止。」
蕭承緒沉浸於往事,難得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我雖年幼就被送去了莊子,身邊的人並未苛待我。
有認真教我識字讀書的夫子,有疼我寵我的嬤嬤,還有和我一起胡鬧的明月。
娘親困於宅院,無法出門,但會定期託人給我送些她親手縫制的衣物和攢下的月俸。娘親不會寫字,就給我畫各種畫,借畫告訴我,她始終惦念著我。
我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喝什麼喝什麼,沒想到高高在上,前呼後擁的太子蕭承緒,連簡單的一口甜都被限制。
我聽得動容,仿佛透過眼前的蕭承緒看到了年幼時被懲罰到嘔吐,
仍不敢吱聲的小太子。
真是個小可憐。
我不禁生出了幾分憐愛之心。
「還好,你來到了我的身邊。」
「往後我都會在的。」
這是真心話。
自我們行完婚禮起,便夫妻一體。
就算沒有感情,也應互相扶持,風雨同舟。
拜別娘親。
回到了出嫁前的閨房。
房間不大,該有的也都有。
蕭承緒一眼相中梳妝臺上的梨木匣子,意欲打開。
「殿下,上面落了灰,髒。」
「裡面是什麼?」
「就一些……不值錢的舊物。」
蕭承緒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如果不需要的話,
可以丟了,留著佔位置。」
「嗯。」
蕭承緒放下匣子,領著我離開。
我隻顧著腳下。
全然沒留意有暗探從窗戶躍進,目標正是那個破舊的梨木匣子。
夕陽西下,馬車抵達東宮門口。
有侍衛通報。
「殿下,謝臨州謝將軍求見。」
8
一窗之隔。
「臣謝臨州見過太子殿下。」
「謝將軍,什麼事?」
蕭承緒掀起簾幕,沒有下車。
謝臨州隔著窗匯報。
聽著,涉及西嶺國和朝中某位皇子的機密軍政。
此乃敏感話題。
「殿下,要不妾身還是先回避一下吧?」
「阿妤,你不是外人。」
「……」
謝臨州的聲音突然斷了。
蕭承緒攤開她的掌心,「阿妤,手心怎麼出這麼多汗?是不是馬車裡悶熱?」
總覺得哪裡奇怪,又說不上來:「似乎有……點……」
謝臨州的聲音還在繼續。
蕭承緒針對他所說明的情況,給出了明確的解決方案。
正事說完,蕭承緒話鋒偏轉。
「聽聞,謝將軍至今仍未娶妻。」
「是。」
「孤的表妹玲瓏郡主很是仰慕你,不知謝將軍是否有意讓孤做這個媒人?」
「臣已有心上人,望殿下恕罪。」
謝臨州回絕得果斷。
空氣沉寂幾秒。
「那很可惜了。」
蕭承緒明明在笑,眼底卻一片薄涼。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無論是分析政局時的從善如流,還是談論軍務改革的果斷堅定,處置貪汙朝臣的手段心計,足以說明蕭承緒能打敗十位皇子,穩坐太子之位,憑的絕不僅僅是他嫡子的身份。
民間的傳聞,也不全是假的。
隻是蕭承緒不曾在我面前流露出來過這一面,我也慢慢忽略了。
謝臨州離開後,蕭承緒的目光回落到我身上。
「阿妤認為,孤與謝將軍相比,如何?」
特意有此問,是因為施恩被拒不滿,還是因為……那個人是謝臨州?
我在心裡暗忖。
「罷了,當孤沒問。」
9
年關。
陛下身體每況愈下,纏綿病榻。
由太子代為監國。
又有東域朝臣來貢。
蕭承緒肉眼可見地忙碌。
許多夜晚,我受夢驚醒,他還在照燭處理政務。
我想陪他一起熬著,卻總是先倒在他ţū₊懷裡,還因睡得太過香甜,流了口水,被蕭承緒笑話了好久好久。
好幾次,我隻能通過試探榻上餘溫,判斷他走了多久。
真正空闲下來,凜冬已過。
萬物復蘇之際,蕭承緒陪我一起前往郊外的靜安寺禮佛。
我們身著便衣,與民間的普通夫妻並無區別。
以往隨行的都是明月。
雖同樣有人相伴,感覺是不同的。
「起風了,冷嗎?」
「有點。」
蕭承緒攏緊我的披肩,包裹住我的手。
「殿下手也涼,
我給你暖暖。」
蕭承緒的手指恰好滑入我的指縫間。
「這樣會更暖和。」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害怕蕭承緒的靠近,不再畏懼直視他的眼睛。
其實他的眼睛生得真的很好看,尤其是眼睛裡有我的時候。
「我們去後山看看吧。」
香霧繚繞。
不為人注意的東北角,謝家小妹謝臨霜順著自家二哥的目光望去。
「二哥,你到底在看什麼啊?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
「她,是誰?」
……
我貪戀後山景物之美,察覺時已和蕭承緒走散。
謝臨州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墨繡雲紋的絳紫色常服,
袖口金線壓邊,儀容端莊,身姿如松。
不穿盔甲,手持利劍的他,還是蠻有書生氣的。
有了先前的緩衝,再見舊人,我已足夠平靜。
隔著面衣,我假裝不識。
擦肩而過時,聽得他問:「他待你好嗎?」
謝臨州認出了我,我也不故作玄虛:「很好。」
謝臨州低聲,語氣嘲弄:「大婚不過五月,就張羅起納良娣,娶側妃,這也是對你好嗎?」
子虛烏有的事。
他竟然不盼我好。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勞謝將軍操心。」
「你愛上他了嗎?」
謝臨州直逼我的眼睛,非要問出一個答案。
我嘆氣,「時至今日,謝公子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問我這句話,過去已矣,公子早日放下吧。」
轉身之際。
身後的謝臨州語氣懊惱,「令妤,如果當初我沒走,你現在應是我的妻子。」
「世上沒有如果。」
10
約莫未時三刻,我們用完齋飯,啟程回城。
途中天色異變,倒下瓢潑暴雨。
下山之路危險難行。
無奈,隻得就近尋了座破廟避雨。
我們剛歇下腳,聽得外面聲聲馬鳴。
「二哥,這有座破廟。」
總是那麼巧。
謝臨州見到蕭承緒,正欲作揖。
「便衣之身,不必多禮。」
「是,公子。」
蕭承緒繼續用帕子給我擦頭發,淋了雨水,湿答答地黏在兩頰,披肩下亦是潮湿。
我沒忍住,連打了三個噴嚏。
謝臨州從廟裡搜羅出一些幹草,
團成堆生起了火。
「ťūₘ公子,攜夫人過來一起取個暖吧。」
我想避嫌,蕭承緒不允。
「阿妤,聽話。」
年前我病過一場,他念叨至今,唯恐我再生病。
落座後,蕭承緒深深看了謝臨州一眼:「有心了。」
廊檐雨水,擊石匯流,聽著大自然譜奏的樂曲,蕭承緒和謝臨州先後合上了眼睛。
我和年紀尚小的謝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她對周遭事物很好奇,全部打量一遍後,託著下巴左晃晃又搖搖,探究起了我。
「姐姐,你們成婚多久了?」
「未到半年。」
「真好。姐姐,你夫君一定很喜歡你吧。」
「怎麼……這麼說?」
「你的夫君睡著了都不忘記松開你的手。
如果不是非常喜歡,怎會如此親昵黏人?」
我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和蕭承緒的十指緊扣。
兩人在一起時,分不清是誰先主動,隻是覺得,本該如此。
原來,是出於喜歡嗎?
「不過你家郎君和我二哥比,還是稍遜一籌了。」
小姑娘壓低聲音,指了指身側的謝臨州。
「我二哥愛慕一個姐姐五六年,聽說那姐姐都嫁人了,他還惦記著人家呢。」
我沒搭話。
「其實當初他們分開也不能全怪我二哥,他要上沙場,刀劍無眼,說不定哪天就沒命了。他不想耽誤人家。」
「可對那個姑娘來說,你二哥確確實實拋下了她。」
謝臨州剛走的那段時間,我很痛苦。
想與他通信,問個明白,為什麼他可以前一天還在和我憧憬未來,
次日就斷絕來往,一走了之。
可我連他真正駐扎的地方都不清楚。
我在意的並不是謝臨州在我和家國大義面前,選擇家國大義,相反,我很驕傲他心存報國之志。
我在意的是他不顧我的想法,擅自替我做出決定。
寥寥幾語,一支花簪,單方面堵S我們之間所有可能。
「你說得對,這大概就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吧。」
小姑娘皺著眉,似乎十分困擾。
「也不知那位姐姐如今過得幸不幸福,郎君是否真心待她?」
我望向身側的蕭承緒,小聲道:「她的郎君很好,過得很幸福。」
「她已經向前看,希望你二哥也早日放下。」
「真的嗎?希望吧。」
小姑娘看向窗外,忽地欣喜大喊:「雨停了!
」
火堆旁。
蕭承緒和謝臨州先後醒來。
眼裡各有情緒。
11
回到東宮。
第一件事就是泡了個舒心的澡。
又在蕭承緒的叮囑下,喝了兩碗姜湯,預防風寒。
向來避之不及的姜湯,突然變好喝了。
蕭承緒動作比我快。
等我換好寢衣出來,他已捧著書卷,靠著榻細細讀著。
燭光潋滟,夫妻一室。
銅鏡前,握梳通發,回想起謝小姑娘的話,情不自禁回頭。
蕭承緒目光偏移,欲蓋彌彰地翻起書頁。
一次,兩次。
次次如此,次次恰好。
「殿下為何偷偷看我?」
「妤兒,好看。」
他學著大婚那天我的語氣。
我紅了臉,不去看他。
心裡甜滋滋的,像掉進了不見底的蜜罐。
蕭承緒不常說這些甜言蜜語,是以短短幾個字,便讓我難以招架。
他合起書,整理被褥。
問我:「今夜,要過來我這邊嗎?」
不是沒有過同被而眠。
可那大多時候都是蕭承緒以為我睡著,將我抱了過去。
然後晨起狡辯,說是我自己半夜跑進他被子的。Ŧũ̂⁵
蕭承緒不知道我知道。
我怕戳破他,他會不好意思,就一直裝作不知道。
這是頭一遭,彼此都清醒。
「好啊。」我扭捏了一秒,枕著手臂躺下。
蕭承緒明顯僵了僵,「我以為你不會……」
「不會什麼?
」
蕭承緒的呼吸火熱,噴灑在耳畔,手臂微微朝裡收攏了些,解釋道:「近來春寒料峭,挨著暖和。Ṱü₁」
「嗯。」我細若蚊喃地應了。
擁著同一床被褥,裡衣單薄,一蹭一碰間,肌膚摩擦燥熱。
蕭承緒趁機攏緊,埋頭蹭我的脖子。
我吟出聲,「殿下……」
「睡吧。」
深夜,我又聽見了蕭承緒起身的動靜。
再回來時,身上冒著涼意。
殿下如今正值龍虎年歲,常洗冷水澡會不會損害身體?
可他從不主動言明,我也……拉不下臉。
我閉上眼,怎麼也睡不著。
脖子好痒,心也……很痒。
待他睡熟。
我鼓起勇氣抱緊了他,又趁機摸了摸他的背。
12
近日京中盛傳,太子要納許氏女為良娣。
連帶著我和崔家,也被迫加入,好生熱鬧了一番。
明月告訴我時,我正在把玩新得的蓮花璎珞。
聯想到謝臨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