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夢初醒。


 


原來風聲早就傳了出去。


 


外面早已議論如沸,隻是我深居東宮,消息閉塞。


 


出嫁之前,我心裡就有了準備。


 


蕭承緒是太子,將來的一國之主,女人多是注定的。隻是我沒想到,大婚不過五個月,東宮就要迎來新人。


 


我的夫君,不獨是我一個人的夫君。


 


明明早就清楚的事,為何心裡還會悶堵,不由自主地酸一陣澀一陣? 


 


「姑娘,姑娘。」


 


我用力過猛。


 


扯斷了手中的蓮花璎珞。


 


珠子滾落了一地。


 


蕭承緒進宮拜見皇後,回來得遲。


 


晚間,我如常替他更衣。


 


「今日母後跟我提了納許氏女為良娣的事,令妤,你怎麼看?」


 


果然是這事。


 


身為太子正妻,我必須大度。


 


我微揚唇角,「多個人伺候殿下,是好事。許妹妹若是能與妾身一起伺候殿下,妾身自是歡喜的。」


 


我垂著頭,未能看到蕭承緒難看至極的臉色。


 


「除此之外,你就沒別的要對我說嗎?」


 


納良娣這事,說到底主要看陛下和蕭承緒本人,其中或許還牽扯了家族勢力,非我能擅議,遂落寞地搖了搖頭。


 


「太子妃果真大度,看來是孤想多了。」


 


稱呼變了……


 


蕭承緒拎起外衣往外去,我急了:「這麼晚殿下去哪兒?」 


 


「回書房,看兵書。」


 


「……」


 


我不知所措,想要追上去,可若貿然追上去打擾,

會不會火上澆油?


 


會的吧。


 


我回到榻上等著。


 


沒了蕭承緒的被褥,怎麼捂都冷。


 


我守著殿內的燭光,直到東方欲曉。


 


蕭承緒未歸。


 


第二夜,也未歸。


 


「最近幾天太子妃都獨守空房,你們說,是不是太子殿下已經膩了她?」


 


「沒有吧,昨日殿下身邊的曹侍衛不是還受命給太子妃送了幾顆上等東珠嗎?」


 


「怎麼不可能?男人都圖新鮮,許良娣就快入住東宮,太子妃的寵愛啊,怕是到頭了……」


 


晨起一個人,本就心煩。


 


聽見婢女們嚼舌根,更讓人心煩。


 


明月氣不過,要出言教訓,被我攔了下來。


 


再聽聽。


 


「京中都道,

裡面那位之所以能成太子妃,是撿了已故嫡姐的漏。」


 


「原定的太子妃是崔家長女崔令娆,太子殿下愛而不得,所以選了和心上人唯一的同父異母的庶妹。」


 


「就連馬上要進來的這位,也是沾了容貌上的光。」


 


我咬著唇,攥緊了手掌。


 


父親膝下三子兩女,除卻和長姐一母同胞的大哥,我是最像她的。


 


我又命人尋來許姑娘的畫像。


 


頗像長姐。


 


眉間甚至有顆和長姐相似的痣。


 


曾一度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得到了答案。


 


知道蕭承緒愛慕長姐後,我竟然在心裡妒忌起了S去的長姐。


 


是夜,蕭承緒入了內殿。


 


以往我都積極上前幫他更衣的。


 


今夜我背對躺著沒動。


 


被間窸窸窣窣,

遲遲沒和我說話。


 


「這幾天我不是有意冷落你,確實有公務纏身。」


 


「殿下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像長姐崔令娆嗎?」


 


我倆同時開口。


 


13


 


淚水無聲地漫過薄紅的眼尾。


 


這兩日睜眼閉眼全是婢女們說的那些話。


 


心如同被細線拉扯,難受極了。


 


「殿下喜歡許姑娘,也是因為她長得像長姐嗎?」


 


蕭承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後,神色冷然,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太子妃什麼意思?」


 


他沉聲反問:「是覺得我娶你為妃,對你好,隻是將你當成崔令娆的替身?」


 


原來這樣叫「替身」。


 


「如果不是,你宮裡的婢女又怎麼會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氣血翻湧,

全然忘了尊卑和分寸。


 


蕭承緒失望地搖頭,眸間說不出的落寞。 


 


「大婚至今,你竟對我半分信任也沒有。」


 


「那你對我有嗎?」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蕭承緒藏在床底下的梨木匣子拿出來。 


 


倒出裡面許多舊日精巧玩意,以及謝臨州送的那支花簪。


 


「殿下不說說,為何它會在這裡嗎?」


 


回門那日,我聽進了蕭承緒的話,決意丟棄掉,徹底和過去斬斷。


 


侍女卻道不見了。


 


而後沒多久,我便意外在東宮的榻下發現。


 


「那日靜安寺,你故意和我走散,就是為了試探我和謝臨州。」


 


「那日他求見你,你也是故意詢問,想窺我反應。」


 


「幼時長到三歲,不會言語,

不會哭笑,家裡人都說我傻,可我不是真的傻子。」


 


「殿下可以直接問我的,而不是次次試探。我把殿下當此生唯一的夫君,殿下卻把我當長姐的替身。」


 


當情緒撕了個口子,我抿著唇,越說越委屈,眼淚汩汩地流。


 


蕭承緒亂了,幾度欲言又止後,直白承認:「我並未懷疑過你,我隻是介意……他。你為了他,抗拒與我親密。」


 


這便是症結所在。


 


「大婚之日,我抗拒殿下是因為畏懼君威,以及……害怕夫妻間那事。」


 


「後來朝夕相處,我如果真的討厭殿下,又怎麼會任由殿下趁我睡著親我抱我,對我做壞事?」


 


「我……」


 


某段日子,早上醒來,脖間、心口,

甚至腿間,總會多出暗紅青痕印子。 


 


明月懷疑是蚊蟲叮咬,給我塗了好些藥膏。


 


可是冬日裡哪兒來的蚊蟲?


 


後來我便留了個心眼。


 


殊不知,最大的蚊蟲,就是我那一本正經、清冷自持的夫君蕭承緒。 


 


「原來你知道啊。」


 


蕭承緒表現得像犯了錯的孩子,臉紅地摸摸鼻尖,驚喜又得意。


 


「殿下時間那麼長,我想不醒都難。」


 


我嗔他一眼,眸中水波漣漣。


 


「阿妤……」


 


蕭承緒柔聲喚我名字,想趁機親我。


 


我沒給機會,整個人蒙進被子。


 


蕭承緒試探地扯了扯被角。


 


我掙回去。


 


「阿妤,我沒有把你當成任何人的替身。


 


「第一次擇選太子妃,是母後負責的,那時我並不認識什麼令娆、玉娆的。」 


 


「第二次,是我親自選的你,也是我向父皇求的旨。」


 


「我沒想納良娣,一早回絕了。和你提起,隻是想借機試探你的反應,看你是否在意我。我承認,這事我做得不對。」


 


「宮中亂嚼舌根,以訛傳訛的人,我會處理好,往後我……也不再小心眼。」 


 


……


 


我懂得適可而止。


 


咕咕著被子,露出圓圓的腦袋。 


 


「那,殿下今晚還去書房看兵書嗎?」


 


「不去了。」


 


對視一番。


 


心驀地溫軟了幾分。


 


14


 


京中的流言,

一夕之間消除。


 


嚼舌根的幾個婢女,已經看不見她們的蹤影。


 


明月陪我在宮內散步。


 


婢女太監們見到我,畢恭畢敬行禮,就連做事也比先前麻溜勤快。


 


娘親教我的借力打力一招,用起來是真管用。


 


「看見姑娘和殿下和好,明月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了。」


 


「隻是姑娘膽子太大了,怎麼敢和殿下吵起來?聽得奴婢在殿外直冒冷汗。」


 


其實我也害怕,甚至心驚發抖,怕蕭承緒一氣之下把我廢了,或者提刀把我砍了。 


 


但,若想此後相安無事。


 


「刺,總要拔出來的。」


 


而且冒險這一次,窺得了蕭承緒的心意,怎麼不算收獲呢?


 


心情好,連空氣裡的風都甜膩了起來。


 


蕭承緒心血來潮,

和我討要個能隨身攜帶的荷包。


 


我提筆繪圖。


 


花紋繪至一半。


 


蕭承緒的心腹曹侍衛急急來報。


 


「太子妃,殿下出事了。」


 


「今日下朝,謝將軍當眾失態,與殿下動手,現已被投了大獄。」


 


「殿下有受傷嗎?」


 


曹侍衛強調:「十分嚴重。」


 


我當即撂了手裡頭的東西,顧不上細問,提著裙擺直奔蕭承緒的沉思殿。 


 


他在換衣服。


 


見到我,欣喜意外:「阿妤,你怎地跑來了?」


 


我簡略復述了曹侍衛的話,蕭承緒聽完,挑了挑眉:「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何要打他?」


 


「定是謝將軍做錯了事。」


 


「我以為你會先問問他的情況。」


 


我氣不打一處來,

作勢要捶他胸膛:「他又不是我的夫君,我為何要關心?殿下說好的,不胡思亂想的。」


 


蕭承緒抱著我認錯。


 


我不放心,脫幹淨他的上衣,檢查手臂、後背、腹前……


 


「曹侍衛說特別嚴重,怎麼我沒見到傷口?」


 


視線下移。


 


我勇扯裡褲,摸到了大腿緊繃的肌肉。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猛地縮回手,背過身去。


 


「殿下您沒事就好,我……我先回去了。」 


 


蕭承緒將我騰空抱起,穿過重重簾幔,直入內殿。


 


我近距離欣賞殿下的美貌,勾住他的脖子,安安靜靜地伏在胸口。


 


蕭承緒把我放在床上,俯下身細細親吻。


 


單手從枕下抽出一條紅綢。


 


「令妤,蒙上眼睛看不到我,就不會害怕了。」


 


「這樣,好嗎?」


 


他尋求我的意見。


 


我搖搖頭,「不好。」


 


在他失落的那一秒,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我早就不怕你了。」


 


「蕭承緒,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床幔垂落。


 


唇舌交纏,我嘗到了苦鹹的眼淚。


 


才發現錚錚鐵骨的蕭承緒,竟被我親哭了。


 


我的主動,並沒換來他的憐惜。


 


紅綢最後還是用在了我身上。


 


當視覺被屏蔽,其他的感官就會放大數倍。


 


比如最明顯的痛覺。


 


實在難忍時,尋著手掌描摹到的肩頭,一口咬下,然後換來蕭承緒更加過分的碾磨衝撞。


 


他就是個小心眼,

先前我不過脫口而出了一句「怎麼結束得這麼快?」,被他記上了,才有了如此顛來倒去地折磨。 


 


紅綢在糾纏中滑落,燭光下洇湿的水痕明顯。


 


「阿妤,喜歡我嗎?」


 


轉身回頭,一張深陷情欲的臉,誘惑得讓人移不開眼。


 


「喜歡,哪哪都喜歡。」


 


15


 


「所以,殿下為何會動手?殿下不是那般衝動的人。」


 


「引蛇出洞。」


 


簡單的四個字。


 


我使勁轉了又轉腦袋,想起不久前光明正大聽到的計劃,靈光一閃。


 


「莫不是與三皇子和西嶺有關?」


 


「阿妤聰慧。」


 


嘿,就喜歡被誇。


 


我窩在蕭承緒懷裡,把玩著他的頭發,不再多問政事。


 


「雖是演戲,

我也是真的想教訓他。」


 


「……」


 


「阿妤知道為什麼嗎?」


 


我閉上眼,「阿妤睡著了,不想知道。」


 


要是我深入地問了,待會兒我就要體驗深入了。


 


蕭承緒把我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又被折騰一次後,我摁住他蠢蠢欲動的手,小聲控訴:「殿下,你之前,不是這樣的。」


 


「因為想和你長久,想和你兩心相悅,所以克制。」


 


我默默埋到懷裡,問:「殿下是何時喜歡我的?」


 


「很早。」


 


「很早是多早?」


 


早到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男主番外。 


 


和崔令妤的相遇,源於一場太子之爭的刺S。


 


那年,我剛達弱冠之年。


 


從軍營歷練兩年回京。


 


一路有人伏擊。


 


我被迫改走水路。


 


還是被查到了蹤跡。


 


黑衣人連環刺S,我身負重傷,跌入湖裡。


 


被路過的崔令妤撿了回去。


 


與她同行的夫子識書懂醫,救了我的命。


 


我傷得重,足足躺了兩月有餘。


 


一多半的時間,我都在昏睡。


 


有意識,能聽到人說話,但睜不開眼睛。


 


經常聽到的,是崔令妤的聲音。


 


我活了二十年,沒見過比她話還多的人。


 


從早到晚。


 


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今天母雞下了幾個蛋,做了哪些菜。


 


看螞蟻搬家,用掃帚撲蝴蝶。


 


梳頭掉了幾根頭發。


 


買了好看的發帶。


 


燒火時被灰撲了臉,弄髒了衣裙。


 


摘院子裡的繡球花,不小心摸到了毛蟲,嚇得頭皮發麻。


 


夫子查功課,沒背出來,被打了手板。


 


……


 


要知道,本皇子之前所聞所見都是國家大事。


 


可聽著聽著,也習慣了。


 


有時候聽她磕巴磕巴背書,恨不得爬起來親自教她。


 


「嬤嬤今兒又問我,為什麼要救你?」


 


「我也說不上來緣由,明明你長得那麼普通,不在我的點上。」


 


我恨不得跳起來。


 


敢說本皇子醜?


 


忘了,我易了容,頂著張假臉。


 


原來這姑娘,是個看臉的。


 


膚淺!


 


「或許是直覺吧。總是覺得不救下你,心裡不安。」


 


不,是你善良。


 


我在心裡默默地答。


 


後來我徹底醒了,為了省事,我裝成了啞巴。 


 


知道我不會說話的那一刻,崔令妤眼中有淚花閃過。


 


對我更上心地照顧。


 


我原以為她在可憐我。


 


後來才知,她四歲才能說話,因此被迫離開家。 


 


看見我,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我忽然後悔騙她。


 


消失兩月有餘,與我競爭太子之位的皇子們紛紛帶著各自的勢力傾巢而出。


 


因為找不到我的屍首,在京郊一帶大肆搜尋,尋到即S。


 


我不能連累他們。


 


在能下地後,

第一時間傳訊給暗探,匆匆離去。


 


崔令妤的大致經歷我已了解。


 


暗中安排了個雲遊道人登崔府的門。


 


精心推演一番,算出崔令妤已浴火重生,持有鳳凰命格。


 


她被接了回來。


 


同年,冊封太子。


 


每逢心力交瘁,我總會想起那段重傷狼狽的日子,想起那張溫婉可人的臉和她口中生動的趣事。


 


百花盛會,鯉魚池邊。


 


我看見了她。


 


可她,已有心上人。


 


謝家二郎,謝臨州。


 


兩人郎才女貌,確實般配。


 


君子有成人之美。


 


以身相許報恩這條路,行不通。


 


由母後裁決,定了崔府嫡女。


 


既然如此,那便就她吧。


 


半年後,

崔令娆意外病故。


 


太子妃人選空出來,謝臨州也已棄她而去。


 


我的機會來了。


 


連夜進宮求旨。


 


當「崔令妤」三個字寫進聖旨,我的心終於踏實了。 


 


洞房花燭夜。


 


喜帕挑開。


 


於她而言。


 


我們是初見。


 


無妨,我可以慢慢來。


 


此後,年年有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