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及,女子應當賢淑,若在背後嚼舌根,那與市井婦人有何分別?」


一語畢,周遭頓時緘默。


 


我從不認為女子該被冠以嫻淑的束縛。


 


上一世的我便是被嫻良之名束縛而S。


 


但,這不代表不可以反擊。


 


壽王妃出身將府,聞言神色舒緩一二。


 


「陶二小姐此言有理。不過,你作的詩又是怎樣的?」


 


我旋即提筆寫下一首觀棠詩。


 


我原先寫的是一首普通的賞花詞。


 


海棠如霞織錦,佔春顏色最風流。


 


這般豔的海棠,偏無香。


 


我觀海棠,平生一恨。


 


唯有醉意聊慰。


 


這樣的詩鴻筆麗藻雖好,咀嚼後卻徒有華麗。


 


我嫁給謝瓚二十年。


 


這二十年,不單單是形影相吊的二十年。


 


更是我飽讀詩書,閱盡人生千帆的二十年。


 


所以,如今的陶微魚心中無恨。


 


隻餘一番向往,一番憧憬。


 


海棠花好,今日晴好。


 


未來的我,一定更好。


 


筆走龍蛇,暢寫心中快意。


 


一詩畢,我輕輕呼了一聲。


 


心中的頹意也漸漸散去。


 


我將詩遞給壽王妃,垂目道:


 


「請您明鑑。」


 


9


 


謝瓚向來傾嘆小魚兒的詩才。


 


當看見這首新詩時,他第一反應是驚豔。


 


隨後是詫然。


 


一個女子的進步未免太快了些。


 


這讓他不禁有些害怕。


 


他怕小魚兒脫離他的掌控之中。


 


「好詩,且這首詩與剛才那首有一二相像,

難怪陶二姑娘說自己眼拙了。」


 


壽王妃笑著還給了我。


 


我將身子伏得更低。


 


「謝王妃娘娘為臣女澄辯。」


 


陶朝珠卻不岔起來。


 


「若是詩相似也就罷了,字跡也可作假嗎?那篇詩分明是你的字跡。」


 


謝瓚微微側目,似有幾分驚訝。


 


我有些好笑地看著謝瓚,無聲地問:


 


瞧,這就是你心中明媚不可方物的女子。


 


你能否想到,她會如此咄咄逼人?


 


謝瓚收回視線,不敢與我對視。


 


我更覺可笑。


 


轉身,朝王妃娘娘拜了一拜。


 


「王妃娘娘,臣女寫的詩上有杜若香,是臣女腕上抹的香膏。而您剛剛給我的那張紙上沒有杜若香味,故而,那張並非臣女所作。


 


「臣女也不知道為何字跡與臣女相似。

但,天底下知道那首詩的隻有謝公子和嫡姐。您得問問他們二人,是如何將詩誊抄成臣女的字跡。」


 


壽王妃性情直率,亦窺出其中端倪。


 


她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我松了一口氣。


 


上一世的我據理力爭卻落得剽竊下場。


 


今世的我,終於能夠沉冤得雪。


 


但下一瞬,謝瓚卻握住了陶朝珠的手。


 


10


 


陶朝珠哭了。


 


她依偎在謝瓚懷裡,如一支梨花輕顫。


 


「謝郎,你信我——」


 


謝瓚攬住她的肩,望向我,沉聲喝道:


 


「小魚兒,給你姐姐道歉!」


 


陶朝珠咬著唇睨我,似笑非笑。


 


這是挑釁與嘲弄。


 


我靜靜地看著這對郎情妾意的璧人。


 


心裡淌過幾許澀意。


 


不為他們,隻為自己。


 


上一世的謝瓚也是這般。


 


他永遠不信我,哪怕我才是他的妻。


 


我嫁過去的第一年,陶朝珠來家裡做客。


 


她說我偷走了她一支發簪,朝謝瓚哭鬧。


 


謝瓚無聲片刻,最終罰我一夜的祠堂。


 


我以為他隻是一時糊塗。


 


卻在魂消身S後,發現那支發簪藏在謝瓚的枕下。


 


謝瓚愛慘了陶朝珠。


 


為她折腰、斷腿、寫了一輩子的詩。


 


愛到哪怕知道是謊言,也心甘情願撞南牆。


 


愛到可以用折辱發妻的方式,討心上人歡喜。


 


而那時的我則像一隻陰暗偷窺的老鼠。


 


羨慕他對嫡姐的愛。


 


又留有萬分之一的渴望——


 


渴望他也能愛我那麼一點點。


 


可我錯了。


 


錯得離譜。


 


心中澀意太過,眼角忍不住掉了淚。


 


我擦去淚水,一字一句道:


 


「謝公子信嫡姐,臣女自然也信。


 


「這場鬧劇不知是誰迫害,總之,與嫡姐無關。」


 


陶朝珠勾了勾唇。


 


她對我做口型道:


 


「陶微魚,你活該。」


 


11


 


有我的這句話,壽王妃隻好輕輕放過此事。


 


散宴後,謝瓚卻強硬將我拽上了馬車。


 


「小魚兒,等一等我,我有話想和你說。」


 


我輕輕望他一眼,不帶任何情緒。


 


「...你阿姐心地善良,定不可能出手陷害你,若讓我知道哪個腌臜東西做的,定不會放過他!」


 


我微微一笑。


 


「那煩請謝公子去報官,還我一個清白。」


 


謝瓚的臉色變了變。


 


我冷漠看著。


 


我早就猜到會這樣,故而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謝公子,若無事的話,還請你放我下去。」


 


不知道哪句話得罪了他,謝瓚卻忽然惱了。


 


他攥住我的腕子,漆眸帶著慍色。


 


「微魚,你實在太倔強了。」


 


他嘆了一聲,松緩了語氣。


 


「朝珠或許有錯,但她畢竟是我未來的妻,你又何必得理不饒人?


 


「女子當以賢淑為主,你這樣,我又該如何喜歡你?」


 


兩輩子加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謝瓚的喜歡。


 


但,我卻隻覺惡心得想嘔。


 


你瞧,他明明清楚陶朝珠的為人。


 


卻偏偏縱容她,

包庇她。


 


然後,欺我辱我。


 


可我又做錯了什麼?


 


我忍著惡心意,甩開他的手。


 


「謝公子,請你自重。」


 


謝瓚倏地笑了起來。


 


「小魚兒,你今天倒不古板了,還有幾分你阿姐的張揚在裡頭。我知道你喜歡我很久了,若你阿姐願意,我會納你為妾,你覺得可好?」


 


「不好!」


 


我漠著臉,一字一字,嗓音很輕,卻無比鄭重。


 


「謝瓚,我不願意。」


 


謝瓚。


 


我不喜歡你了。


 


謝瓚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疾言厲色道:


 


「陶微魚,你不要得寸進尺,一個庶女而已,還妄想做正妻嗎?除了我,你看看誰會娶你!」


 


「我娶——」


 


12


 


我怔了怔。


 


這個嗓音我很耳熟。


 


是我上一世的知交,崔寶璋。


 


正當我怔愣之際,馬車的簾子被人撩起。


 


那人鳳眼帶笑,倜儻風流。


 


「你出來,別髒了你的衣。」


 


謝瓚冷厲看著我,「小魚兒,你不許走。」


 


崔寶璋「哎呀呀」一聲。


 


「謝公子已和陶大姑娘有婚約,又何苦來糾纏二姑娘?這放出去可不好聽。何況,這是在小爺我的家門口,小爺不許你帶二姑娘,你可要看看你能不能將二姑娘帶走。」


 


話說到最後,已裹挾三分威脅之意。


 


謝瓚最終放了人。


 


不是因為崔寶璋。


 


而是,我將一枚玉佩摔碎了。


 


昔年青州所贈,今日玉石俱碎。


 


「當年識人不善,今日碎玉斷情。

此情,是我們五年來的知交情。謝公子,望你以後善待嫡姐,莫再尋我。」


 


謝瓚愣住,喃喃一句:


 


「你若不喜歡我...又為何將朝珠摘出去...」


 


我輕笑一聲,並不作答。


 


我今日可以全身而退已是萬幸。


 


若我將陶朝珠拉下水,那第一個受牽連的,隻會是我的阿娘。


 


我不願讓我的阿娘受苦。


 


所以,我甘願放過陶朝珠。


 


謝瓚,不是因為你。


 


你沒有那麼重要。


 


13


 


我對崔寶璋道了聲謝。


 


崔寶璋乃壽王幼子,俊美無雙,風流紈绔。


 


隻不過,上一世他幫了我良多。


 


我知曉此人並非傳聞中的那般紈绔。


 


我和崔寶璋也是因詩際會。


 


但因我已是人婦,故而平常照面不過點頭之交。


 


在謝瓚重病之際,我割腕放血為他熬藥。


 


一個不慎,卻將自己栽了進去。


 


若非崔寶璋尋得良藥,我隻怕更加短命。


 


我在心中視他為知交。


 


他欣賞我的詩,如當年青州的謝瓚那般。


 


這一世的我們並無交集。


 


我不知道他為何幫我,故而道謝後便要提步離去。


 


崔寶璋倏然叫住我,「陶...微魚。」


 


「若你不喜歡謝瓚了,能否看看別人?」


 


我回首望他,莞爾勾唇。


 


「會的。」


 


騙你的。


 


我該離開陶家了。


 


所以,我也不會再與任何人有糾葛。


 


14


 


回到陶家,

嫡母將我叫去。


 


如我所料,哪怕我將陶朝珠摘了出去,她仍怨懟。


 


她罰我為陶朝珠抄一百遍經文,一字都不可疏忽。


 


我並未說什麼,恭恭敬敬將筆墨接過。


 


嫡母有些意外,抬目睨我。


 


「你近來倒是聽話許多,至少,比你娘聽話。」


 


我斂睫,「您和嫡姐舒心便好。」


 


嫡母舒展了眉頭,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桌。


 


「朝珠的性子隨了我,若你敢讓她不快,我便要你娘痛快!」


 


我頓了頓,將身子伏得更低。


 


「是。」


 


嫡母善妒,這些年來後院沒有一個妾。


 


父親一次醉酒,強要了阿娘,從而誕下了我。


 


但嫡母卻因此恨上了我。


 


陶朝珠有樣學樣,這些年對我們非打即罵。


 


這樣的日子太苦,我不願過了。


 


所以,我要離開。


 


15


 


夜裡,陶府起了一場大火。


 


其他地方安然無恙。


 


隻燒了兩位小姐的住處,火勢極大,讓人駭然。


 


聽說陶二姑娘及其生母的屍首都被燒了個幹淨。


 


而大姑娘則被未婚夫謝瓚救了出來。


 


「說來也怪,謝家公子分明要娶的是大姑娘,但他聽聞二姑娘噩耗後,竟雙手挖泥,直至鮮血淋漓,卻怎麼都挖不出二姑娘的屍首。


 


「他悲痛欲絕之下,吐出一口心頭血,就這般昏迷了七日七夜。


 


「聽說他夢裡喊的都是二姑娘的名字,還喚二姑娘,卿卿吾妻?


 


「逝者已矣,卻生情?那生者該如何?」


 


說書人妙語連珠,一拍案,

堂下紛紛叫好。


 


娘親卻憂心起來,她握住我的手,不安道:


 


「娘看得真切,謝家那位不是對你沒有情的。」


 


我反握住娘的手,溫聲道:


 


「娘,您不用擔心,既然我們選擇逃出陶家,就別再想前塵往事。」


 


何況,謝瓚真的對我有情嗎?


 


我心中浮起淡淡的嘲弄。


 


當年陶朝珠攀上三皇子,轉頭便和謝瓚退婚。


 


謝瓚自然不肯。


 


連寫半個月的詩,以表自己的愛意。


 


三皇子肚量小,暗地裡打斷謝瓚一條腿。


 


陶朝珠哭著對謝瓚道:「君既有意,妾非無心。」


 


一句假的不能再假的話,竟這般留住了謝瓚的心。


 


後來陶朝珠順利嫁給三皇子,不久卻離奇離世。


 


而我嫁給謝瓚,

為謝家操持一生,心竭而終。


 


聖上感念我勞苦功高,親自為我挽聯。


 


一雙兒女悲痛不已,環繞掩泣。


 


謝瓚甚至親自上殿,為我求一個诰命稱號。


 


腦海中仿佛有一道沉聲質問:


 


你得了诰命,又有兒女夫君哭終。


 


這一生本再好不過。


 


陶微魚,你有什麼不滿意?


 


是啊,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我的視線落在了前方女子的發簪之上。


 


和陶朝珠那支略有幾分像。


 


我不禁輕呵一聲。


 


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謝瓚的愛悉數給了陶朝珠。


 


於我,僅是囚籠。


 


是以,我不滿意。


 


人人都羨我命好,都道謝瓚是再好不過的夫君。


 


可是。


 


這個頂頂好的夫君不願與我S同穴。


 


我成了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


 


而他抱著謝朝珠遺落下的一支簪子合葬。


 


郎心似鐵,終生未曾改。


 


所以,我不要再過這樣的人生了。


 


16


 


我和阿娘在青州住了下來。


 


租賃了一方清淨院落,隔壁住著位女屠戶。


 


剛來青州時,娘親總是愁眉不展。


 


我問她,她也不答。


 


我隻得嘆一聲,繼續抄自己的詩書。


 


直到有一回娘意外與鄰裡交談。


 


她臉上才多出幾分笑意。


 


「微魚,這些年娘都錯了。」


 


我意外挑了挑眉。


 


「隔壁住的是王娘子,她無兒無女,寡居多年。她曾有一位丈夫,後來卻發現那人早有妻兒,

與她恩愛不過是謀取錢財。


 


「這事鬧得很大,原配甚至上門將她的臉刮花,以至於這些年她一直沒有婚配過。


 


「可王娘子告訴我,她沒錯,那人的原配更沒錯,錯的是她的夫君。女子間會嫉妒,也是因為他朝秦暮楚,生出許多無端的是非。」


 


我怔了怔。


 


我忖到上一世阿娘的結局。


 


——鬱結於心,早我十年離世。


 


上一世的我並不明白娘為何會鬱結。


 


分明我已嫁人,有了個好歸宿。


 


分明她不再受嫡母磋磨,能分到自己的別院。


 


又為何要折磨自己,痛苦多年?


 


我靜靜地望著娘,眸含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