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陸巖那見不得人的前妻。


 


當初借腹上位,以為能母憑子貴,可惜陸家嫌我太上不得臺面,孩子剛斷奶,我就被踹了。


 


離婚兩年,巨額撫養費被我揮霍得差不多,正愁怎麼解決生計問題,管家卻突然帶著孩子找上門。


 


「陸總最近事情比較多,希望您能暫時照顧一下孩子。」


 


他走得特別幹脆,隻留下我和陸安大眼瞪小眼。


 


「你爸遇到什麼事了?當初我和他離婚的時候可是說好老S不相往來的。」


 


陸安小聲說:「爸爸要破產了。」


 


我冷笑一聲:「破產算什麼,我馬上就要餓S了。」


 


「我有很多零花錢。」陸安眼睛一亮,立刻打開自己的小書包,裡面是滿滿的現金,「媽媽你放心,我養你呀!」


 


1


 


我和陸巖離婚那年,

陸安剛滿一歲。


 


收拾行李離家時,陸安被管家抱ŧū́ₔ在懷裡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地伸手要我抱抱。


 


我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走的時候甚至沒回一次頭。


 


時隔兩年不見,他長高了些,口齒清晰,和陸巖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沒遺傳我半點基因。


 


倒是依舊乖巧,抱著書包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盯著我養的那盆半S不活的仙人球發呆。


 


我收回視線,看著杯子裡的涼水,遲疑兩秒,倒掉,翻出了八百年沒用過的熱水壺。


 


「喝水。」我把溫開水放到他面前。


 


「謝謝媽媽。」陸安雙手抱著杯子,朝我甜甜地笑。


 


渾身上下,幹幹淨淨整整齊齊,和我這個亂糟糟的狗窩實在格格不入。


 


我深吸一口氣,翻出 iPad 讓他看動畫片,自己則是躲進臥室,

開始給陸巖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陸巖的語調一如記憶中的高高在上:「什麼事?」


 


我反問他:「你覺得我找你能是什麼事?你們陸家家大業大,就算真破產了也不至於連個孩子都養不起吧?」


 


「你是陸安的親媽,不該養嗎?」


 


「這個時候說我是他親媽?當初離婚的時候可是你們陸家親口說的,我不配做你兒子的母親,讓我識趣點拿錢走人,以後再見面隻當不認識。」


 


陸巖沉默兩秒:「我過兩天來接他。」


 


「最多兩天,多一秒,別怪我讓你兒子流落街頭。」


 


掛斷電話,一轉身,我就看到陸安不知何時站在臥室門口,安靜地望著我。


 


心髒輕微地撕裂出一道口子,我自然地收起手機:「陸家人沒教過你,偷聽別人說話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嗎?


 


陸安低下頭,將腳邊的書包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我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給你。


 


「我不挑食,不搗蛋,會很乖,很聽話。


 


「媽媽,你能不能,別不要我?」


 


2


 


我沒回答陸安這個問題。


 


這並不是我要不要的問題,而是我能不能的問題。


 


「你還小。」我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陸家讓你別和我來往是最正確的選擇。」


 


當初裝修這個房子沒考慮過會來客人,所以陸安想要留宿,今晚隻能睡沙發。


 


我把堆在沙發上的東西都收撿起來。


 


吊牌都沒剪的連衣裙,包裝袋都沒拆的包包,我統統扔進衣帽間。


 


陸安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的,幫我拿裙子拿包。


 


「媽媽,你在做什麼?


 


「給你收拾睡覺的地方。」


 


「我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我停住腳步,垂眸看他。


 


他有些怯怯地低下頭,又很快鼓起勇氣抬頭看我:「我睡覺很乖的,而且我很小隻,隻要睡一點點床就好。」


 


但我還是冷漠地拒絕了他。


 


「我不喜歡吵鬧,你最好安靜一點,睡不著就自己找事情做,看動畫片也行,但記得開靜音。


 


「等會兒會有物業送外賣上來,你自己開門,餓了就吃。


 


「別打擾我,知道嗎?」


 


陸安乖乖點頭。


 


我滿意地回了臥室,以防萬一,我把門反鎖了。


 


外面一直很安靜,我刷了好幾個小時的短視頻,昏昏欲睡時,突然聽到「啪」的一聲。


 


條件反射般睜開眼從床上跳起來,

我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就開門出去。


 


動靜是從廚房傳出來的,陸安倒在地上,旁邊是倒地的凳子,白粥從蓋得嚴實的鍋裡溢出來,「茲」的一聲澆滅了灶臺。


 


「小孩子不能玩火你不知道啊!」我立刻關了燃氣,厲聲訓斥他,「不是給你點了外賣嗎?餓了就吃啊!」


 


陸安瑟縮著肩膀,埋著頭沒吭聲。


 


我深呼吸一口氣,蹲下來,捏捏他的胳膊和小腿:「痛不痛?」


 


他用力搖頭。


 


我沒信他的話,抱起他走出廚房,把他放在沙發上,脫了衣服,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茶幾上是他吃了一半的兒童套餐,我看了一眼,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還是搖頭。


 


我皺著眉頭:「你啞巴了?」


 


「你沒有吃晚餐……」陸安終於啜泣著開口,

「我怕你餓。」


 


我一頓。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


 


他小小的手握成拳頭,胡亂地抹著眼淚,哭得一抽一抽的。


 


另一隻手還SS揪著我的衣擺不肯放。


 


我隻能把他抱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哄他一邊慢慢晃悠。


 


陸安哭累了,就乖巧地抱著我的脖頸,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他這些習慣還是和當初一模一樣。


 


也不知道陸巖到底是怎麼教的,真要和我劃清界限,就該一直向陸安灌輸我不是個好母親的概念,也不該讓他來見我。


 


小孩子能懂什麼呢,不都是大人教的嗎。


 


3


 


陸安在我家住了兩天。


 


除了衣服是他自帶的,

其餘所有我都給他用的一次性用品。


 


我不打算讓他在我家留下一丁點痕跡。


 


陸巖在第二天晚上上門。


 


見了面,氣氛不算融洽。


 


我很不耐煩地讓他趕緊帶著陸安走。


 


「陳妤,這是你的親兒子,你就這麼迫不及待,你到ṱû⁻底有沒有良心?你就不擔心安安聽到了會難過嗎?」陸巖質問我。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我似笑非笑,「讓他早點看清我的真面目,別對我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不是正好嗎?」


 


「他很喜歡你。」


 


「哦,那有什麼用?能給我錢嗎?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嗎?」我冷笑一聲。


 


「當年主動爬我床的人是你吧?懷孕了之後是你以孩子為要挾非要和我結婚沒錯吧?離婚時也是你自己選擇要錢不要孩子吧?

陳妤,你捫心自問,你利用安安從我身上撈的好處還少嗎?」


 


我點頭:「對,你說得沒錯。所以你既然對我的本性心知肚明,為了以防近墨者黑,就更應該讓陸安離我遠一點。」


 


陸巖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一把抱起陸安就走。


 


陸安眼巴巴地看著我,但我隻是別過眼,並不看他。


 


走到門口,陸巖突然停住腳步,扭頭問我:「如果當初你爬的是江子期的床,生下了江子期的孩子,你現在也會是這個態度嗎?」


 


我不懂陸巖怎麼會突然提起江子期,但我還是迅速回懟:「至少江子期不會讓我整整十個月都是一個人去產檢,也不會拋下妻子和孩子自己去酒吧快活。」


 


「是啊,既然江子期這麼好,當初你為什麼不爬他的床。」


 


「他那麼好,我怎麼忍心玷汙他,當然是拉著你這樣的混蛋共沉淪比較符合我心意。

」我惡劣地笑了。


 


說實話,我的本意並不想在孩子面前和陸巖發生爭吵。


 


倒不是說我是多麼合格的母親,畢竟我懷孕結婚這事徹頭徹尾就是一場利用,陸安的存在,隻是我通往上流社會的爬梯。


 


可陸安太乖了。


 


所以哪怕是我這樣自私自利絕情冷漠的人,偶爾也會動惻隱之心。


 


但我和陸巖之間,實在已經到了相看兩生厭,水火不容的地步。


 


恨意太多太濃,所以連成年人之間常規的虛偽客套的面具都無法戴上。


 


陸巖輕飄飄地扯了下嘴角:「看來是覺得沒法再從我身上榨出一分錢了,所以現在裝都不裝了。」


 


他拍拍陸安的腦袋:「看清楚了嗎?你的親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陸安隻是安靜地望著我,並不吭聲。


 


我的反應是「砰」的一聲,

將大門用力關上。


 


4


 


我心裡並不難過。


 


從小到大,比這還難聽的話我不知道聽過多少,早就已經刀槍不入了。


 


隻是陸安的眼神如影隨形,洗澡的時候,喝酒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總會突然想起來。


 


「煩S了,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是你自己主動湊上來,一意孤行要討好我的。明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過各自的生活,不是挺好嗎!」


 


翻來覆去睡不著,拉開抽屜,發現褪黑素吃完了,我隻能憋悶地又倒回床上。


 


我很討厭失眠的感覺,大腦昏昏沉沉,想睡又睡不著,但又很難保持清醒,所以就會有很多胡思亂想冒出來。


 


所以我酗酒,喝醉了,就記不得自己做過什麼了。


 


但酒精會腐蝕人的大腦,喝太多,人會變成傻子。


 


我不能變成傻子,

我還想活得光鮮亮麗呢。


 


我沉沉吐出一口氣,拿出手機點開朋友圈。


 


然後發現江子期在三小時前發了一條動態,說自己要結婚了。


 


我隨手點個贊,還沒來得及退出,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江子期。


 


我定定地看了幾秒,接通。


 


「這麼晚還不睡?」江子期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你不也沒睡。」我隨口回應,「恭喜你啊,終於要結婚了。」


 


他沒有回應我的話:「我們都好久沒聯系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想請你吃個便飯。」


 


我下意識想拒絕,但話到嘴邊,我說:「我一無業遊民,隨時都有空啊。」


 


「那就明天吧,我來接你。」


 


「行。」


 


掛了電話,我呆愣了幾秒。


 


看一眼時間,

凌晨三點。


 


看來這些年大家確實都變了,從不熬夜的江子期,居然也會熬到凌晨三點了。


 


手機還停留在我點贊的界面,我看著江子期的頭像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


 


我喜歡過江子期。


 


準確來說,我這充滿了欲望,虛偽,貪婪的一生裡,我把我僅剩的一點虛妄美好的喜歡,都給了江子期。


 


5


 


我不會是一個大眾意義上的好女人,這件事從我出生的那天就被確定。


 


我媽費盡心機生下我,在得知我的性別後,卻差點把我掐S在搖籃裡。


 


她是小三,和原配鬥得厲害,本來指望一胎得男,就能登堂入室成為正宮。可惜我是女兒身,沒法成為她手中的劍,去替她爭奪家產。


 


三歲那年,我的親生父親去世,母親在遺產的爭鬥中落敗,隻得了一套房產和不多的現金。


 


她很失望。


 


想重新勾搭個男人,可惜年老色衰,加上過慣了好日子,高不成低不就。


 


然後她發現,我雖然小小年紀,但已然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


 


於是她把重心放在了對我的培養上。


 


她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你得感謝我把你生得這麼漂亮,你這張臉,以後什麼男人不是勾勾手指頭就到手。」


 


我從小愛看書,但她很討厭我看書。


 


她覺得女人這輩子唯一需要認真品讀的書叫《男人》,隻要能討好了男人,那就什麼都有了。


 


所以她花了很多錢,讓我上興趣班,跳舞彈琴插花,男人喜歡什麼,我就學什麼。


 


可能基因真的是有遺傳,我從小就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她不讓我看書,我就偷偷看。


 


但我上初中之後就不看了。


 


因為我發現自己懂得的道理越多,和這個世界就越割裂。


 


書本教我明理,讓我知世。


 


但我媽隻想讓我狡猾,市侩。


 


我順從她的安排,放棄了文化課,走了藝術生的路子,最後倒也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


 


然後她告訴我,我該趁著年輕貌美,給自己選一位乘龍快婿了。


 


6


 


其實我的目標一開始並不是陸巖。


 


我確實年輕,也確實漂亮,但我比我媽清醒。


 


男人有錢有勢當然好,但太有錢有勢的男人,我握不住。


 


我很快選中了目標,放低姿態,欲拒還迎兩次,很快打入那人的圈子。


 


然後在一次常規的酒吧聚餐時,撞上了陸巖那個圈子。


 


我第一次遇到江子期,是我喝多了在洗手間吐。


 


再漂亮的女人,嘔吐時發出的聲音也不會太好聽。我扣著嗓子眼,想盡快把胃裡的東西吐幹淨,然後把自己收拾好,再回包廂。


 


江子期路過我身邊,我抬頭,和他的視線在鏡子裡相撞。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張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