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哪怕後來沈清棠成了貴妃,每年重陽節,謝璟玉仍舊親手做花燈讓人送進宮。
那時候蕭容恆病得久臥床榻,一切都交給謝太後,誰都不肯見,自然無暇顧及他們。
「主子,那沈清棠既然敢回京,不如我們將計就計,用私藏逃犯的罪名把他們都給……」
我輕輕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密信遞給了她。
那密信來自璇璣。
她被我派去跟著刺客行蹤調查謝家,已經消失了半月,如今從天寧寺送來一封信,信上隻有寥寥六個字。
【謝太後,七皇子。】
「璇璣這是什麼意思?謝太後從先帝在時便一心向佛,陛下同慶王鬥得水深火熱時都未曾露面。那樣與世無爭的人,
連親兒子都不在意,還要幫著外人刺S外甥嗎?」
信紙泯滅在燭火中,我的心一沉。
「太後可不是不在意兒子。」
他隻是不在意蕭容恆。
那個年僅五歲的蕭容安,可是自幼被她養在身邊,千疼百寵。
「讓下面的人好好查查。」
我將手中批完的折子推到了一旁。
「主子要去哪?」
「找人過重陽節。」
14
我從宮外找來神醫照料蕭容恆,他的病果然一點點好轉。
毒素無法徹底清除,卻可以讓他每日清醒的時辰更多一些。
神醫照常為蕭容恆施針,見我來,面露難色。
我心下了然,揮了揮手屏退了周圍侍候的宮人。
「如何?陛下此毒,當真毫無解法?
」
神醫搖搖頭:「娘娘恕臣直言,毒素常年累加,早已浸入陛下五髒六腑,隻怕是……」
「怕是什麼?」
「最多挨到明年秋天。」
「怎麼可能!他那毒是少年時中的,這麼多年,如何累加?」
明明即便是上一世,他也活到了十年後。
「此毒名為安樂散,一旦中毒,一年內必定無疾而終,外人查不清病因此毒也不會帶來絲毫痛楚,或許某一日做了個美夢人便在夢裡羽化了。此毒無解,但可抑制,隻是……」
他每多說一個字,我的臉色便更白一分。
「隻是若想抑制,隻能以毒攻毒。每年服用此毒,用毒素克制毒素。可人身體會被毒素掏空,每一次換毒都宛如抽筋拔骨,等到人的身體承擔不起毒素,
便是真正的末日。」
外面的風好大,十月的天,我站在廊下,已經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下雪了。
蕭容恆登基時他們說這是歲收之兆,可我一眼望去,隻餘天地間一片茫然。
「那毒要到何處去尋……」
「阿因!」
我應聲回頭,褪去層層朝服,蕭容恆比十四歲時還要清瘦。
「別找了。」他笑得燦若朝陽:「我想S得輕松一點。」
「好。」
我拒絕不了他。
15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重陽那場雪下得令人意外。
蕭容恆非要去堆雪人,滿宮都攔不住他。
小小的雪人精致無比,蕭容恆從寢殿取出他自己的冠冕給雪人戴。
還給雪人起了個名字,
叫嘉因。
我們默契避開了那毒,避開了下毒的那個人。
停毒後他的身體日益好轉,冬至那晚我們在一起吃了餃子,用來為陛下第二天重歸朝堂加油鼓勁。
但我忘了,冬至是謝璟玉的生日。
夜半回到寢宮時過於疲憊,以至於我沒留意到大雪中彌漫的酒氣。
直到踏入殿中,反被人一把推到門上。
殿門「嘭」地一聲被人關上,引起琉璃一陣驚呼。
我抬頭看他,感覺他越活越回去,比真正二十歲時還要莽撞。
「皇宮是你家?還是你活夠了,就那麼不怕S?」
知道自己酒後容易失態,他從不讓自己喝酒。
他低著頭,久未打理的劉海遮住了眼,我看不清他的情緒。
過了很久,久到雪都停了,他才苦澀地開口:「我有時候真不明白,
明明你看過我的日志,為什麼還能裝得仿佛無事發生。隻要你對我低低頭,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的驕傲被淚水打碎,我的眼裡平靜無波。
那本日志寫了什麼?
有用的都被我記住了,沒用的都被我忘卻了。
隱隱約約是記得,他有不得不「愛」沈清棠的理由。
年少時他在邊關遊玩突遇雪崩,被人送回來時奄奄一息,是沈清棠救了她。
那位名門千金仿佛什麼都會一點,可救活一個將S之人何其難。
她用了蠱,情人蠱。
於是她與謝璟玉同生共S,共享極樂與疾苦。
那張臉,會在彼此心動的第一時間浮現在對方心頭。
所以謝璟玉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她給蕭容恆陪葬。
救命之恩加上情人蠱,
我要是謝璟玉,也恨不得對她掏心掏肺。
至於他藏在日記本裡的,後來真正愛的是誰,並沒有那麼重要。
愛S得比人快,心動哪有命重要。
「那該發生點什麼呢?謝璟玉,你父親害S了我父兄,我母親S在了我生辰的前一晚。」
或許那十年,他也曾對我好。
無論我對他做了什麼,他對我的報復從來無關痛痒。
隨著年月逝去,他逐漸連反擊都懶得反擊。
他房裡放滿了我喜歡的東西,謝家上下對我畢恭畢敬。
喜歡的糕點會在次日一早出現在我桌上,京城新興的珠釵玉飾每月成箱成箱搬入謝府。
可我本該恨他,所以我不願意記得他的好。
年少時的譏諷是真的,掛在樹上一天一夜是真的,朝堂針鋒相對是真的,後來的羞辱與折磨也是真的……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樁樁件件都不會因為一句心動抵消。
我的肩膀感受到一陣湿潤,他似乎在哭:「我幫你報仇了,你為什麼就不能服個軟呢?」
報仇。
是啊,拙劣的刺客怎麼可能比得過手握軍權的謝侯。
謝璟玉連續兩輩子毒S親父,明明是為了成為武安侯後所能繼承的軍權,竟然好意思說是為了我。
「小時候你為沈清棠將我掛在樹上一天一夜,我沒喊救命,在腦海中盤算了一萬種你的S法。謝璟玉,我們是敵人,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贏得很沒意思。」
情感對峙中,清醒冷漠的人永遠佔據上風。
他猛地抬眼,拼命想擠出兇神惡煞,卻不知道自己眸中的淚花有多可笑。
「裴嘉因,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你是我的妻。你還沒把我毒S呢?改嫁之事算不得數。」
我冷漠地看著他,
剛要開口,大殿之門突然被人打開。
「阿因,你忘了今日是你生辰,我去小廚房為你煮了長壽面……」
「嘭」地一聲。
那碗面最後還是掉到了地上。
我也忘了,我的生辰和謝璟玉是同一天。
16
我立即換了一副淚眼朦朧的表情看向蕭容恆,這樣的姿勢,像極了謝璟玉懷恨在心,借著酒意闖進宮要S我。
幾乎是我眼淚擠出的同一時間,謝璟玉難以置信地石化在了原地。
柔弱無依、楚楚可憐,昔年父兄還在,我時常這樣同他們撒嬌,可這樣的柔軟,我從未在謝璟玉面前展現過分毫。
蕭容恆把他推開,醉意控制了他的大腦,他連站都站不穩。
人跌坐在地上,我在他紅著的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恨意。
可如今的他並不是十年後的他。
慶王兵敗後,謝璟玉過去的勢力被洗劫一空,他還沒來得及東山再起。
蕭容恆提劍要S他,我抓住了蕭容恆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不能S,他還有用。
謝璟玉SS盯著我們交握的手,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S罪可免,活罪難逃,鞭笞三十,謝璟玉被送回了謝府。
他的出現引起了蕭容恆心中的不安。
那天晚上,蕭容恆一夜未眠,我在他床頭同他講故事。
就像我小時候,他和我講的一樣。
故事裡的小男孩爹不疼娘不愛,母親日漸憔悴,他覺得是父親的錯。
那時候他母親隻是父親的一個妾室,嫡妻屢屢欺辱,母親如履薄冰。
為了討嫡妻歡心,
小男孩被父親送給了嫡妻撫養。
身在富貴人家,他卻受凍挨餓,嫡妻的親生兒子欺負他,家裡的下人也看不起他。
可他總想,隻要他乖一點,他的母親便能過得好一點,即便他的母親從未來看過他。
後來,他母親終於來看他了。
可就是那天晚上,他中了北疆寒毒,種種線索都指向嫡妻。
父親大怒,廢了嫡妻,他的母親成了父親的妻子。
他在病好的第一天就去看母親,卻見母親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母親看著那孩子,眼裡是他未曾見過的柔情。
小時候的故事戛然而止,後面的故事我來為他畫上句號。
小男孩得不到母親的愛沒什麼,會有人愛他的。
世界那麼大,總會有人願意為他而活。
「陛下仁善慈愛,
會受天下萬民敬仰。」
他去江南治洪災,去北方慰忠臣,世道待他不公,可他一次次挽救了世道。
他的結局不該是那樣。
他笑著搖了搖頭:「我所求的不多,這天下真心待我之人少之又少,如果可能,嘉因,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知道你還在找安樂散的解藥,可是阿因,那毒毒發時的感覺實在太痛苦。算我求你,我這一生已經別無所求,讓我在最幸福的時候S去,好不好?」
「你信我,縱使我S,以後絕不會有人膽敢為難你。」
他無奈地起身,溫涼的指腹擦過我的眼尾。
原來不知何時,我竟然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