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路回到院子,立刻指派了兩個穩重的陪嫁嬤嬤過去,跟奶娘一起照看瑞哥兒。
這兩個嬤嬤有沒有被寧沁兒威脅或是收買暫時還無從得知,絕不能讓她們瞅著空子,讓瑞哥兒在我這裡出了什麼岔子。
如此忙碌囑咐,待回到喜房已是後半夜,剛進門,忍了一晚上的陳嬤嬤就板著臉冷嗤道:
「這草莽出身的人果然上不得臺面,竟連這點內宅爭鬥的把戲都看不出來,縱容妾室爭寵到如此地步,傳出去臉面也不用要了,倒連累了小姐。」
世家大族極重規矩,嫡庶等級分明,沒有人敢逾越了本分。
陳嬤嬤自幼在崔家長大,做事一板一眼,最瞧不上妾室狐媚惑主那套,對寧沁兒自是厭惡到了極點。
「嬤嬤此言差矣。」
陳嬤嬤見識多懂規矩,卻終究沒有讀什麼書,我任由她給我卸了釵環,搖頭道:
「臨安將軍是從腥風血雨裡搏命拼S出來的,豈會是蠢笨之人?恰恰相反,這麼做才是他的高明之處。」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從父親母親的掌家之道中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對下位者來說,犯錯立刻受罰才是最好的結局。
無論是責罵罰俸,還是禁足打板子,隻要責罰了,就代表這件事過去了,以後不會再追究。
最怕的就是輕輕揭過,隱忍不發。
如此,這人之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在上位者心裡默默積壓著,待到終於要爆發那一日,丟掉的便是全部身家性命了。
寧沁兒鬧這一番打的什麼算盤,趙從簡怎麼會不清楚,隻不過暫時不能發作罷了。
陳嬤嬤一點就透,
蹙著眉頭稍稍舒展了些:「小姐的意思,將軍心裡已經對寧姨娘有所不滿了?」
我抬眸瞥了陳嬤嬤一眼,不由冷笑道:「區區棋子而已,膽敢傷害他最看重的嫡子,你覺得呢?」
趙從簡從來都不是傻子,很清楚皇帝既然下了讓他聯姻崔氏的聖旨,這樁聯姻的婚事便是板上釘釘,就算他把勤政殿外的金磚跪碎了,也絕無更改的可能。
若他真心為寧沁兒著想,就該默默隱去發妻生前那所謂的託孤遺言,利用自己皇帝近臣的身份,給寧沁兒在京城尋一個有前程的好男兒做正室主母。
抑或者放棄到手的功名利祿,跟寧沁兒做一對無官無爵的尋常夫妻。
可他兩者都沒選,鬧騰得人盡皆知,隻為寧沁兒求來個不鹹不淡的诰封貴妾。
就算有皇帝親賜的诰命又如何?
妾室終歸隻是妾室,
且這輩子都沒有扶正的可能。
說到底,趙從簡不過是猜到了皇帝借著聯姻讓兩方勢力平衡的目的,又不想讓他跟崔氏過從甚密,主動配合著罷了。
5
寧沁兒便是這盤棋局裡,不可或缺的棋子。
至於寵愛,或多或少總會有些。
裝模作樣的所謂寵愛,又能有幾分真情?
虧得寧沁兒還覺得自己一出手就鬥贏了我,當真可笑至極。
「這小蹄子著實心急了些,倒是上趕著給咱們機會。小嬰兒皮膚嬌嫩,若是被傷害過必定會留下痕跡,奴婢一會兒過去瞧瞧,必饒不了她。」
陳嬤嬤不屑地輕嗤一聲,轉而又囑咐道:「小姐,別人的孩子到底是別人的,您還是要早日生下自己的孩子才好。」
既嫁進來就沒有回頭路可走,有子嗣傍身才能把這當家主母的位子坐穩。
我打了個哈欠,微微搖頭道:「嬤嬤且瞧著吧,我自有分寸。」
我可不是沉不住氣的寧沁兒。
日子還長著呢,急什麼?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依著規矩,寧沁兒應該來給我敬茶,可她任性託大,直到日上三竿時分也不見人影。
我也不惱,隻在梳洗上妝的時候聽陳嬤嬤回稟道:「小姐,咱們的人仔細查過了,瑞哥兒腳底板有幾處細小的痕跡,像是被人用針扎過的,另外大腿根處也有一處瘀青。」
世家大族盤根錯節,這些用小兒來爭寵的手段沒什麼稀奇的,我不置可否,隻淡淡道:
「算著時辰,將軍該下朝回來了,你且以這由頭把兩個奶娘捆起來,一會兒稟告將軍就是。」
奶娘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至於是大事化小,
由下人背了這個黑鍋,還是追查到底,給他亡妻愛子一個交代,就看趙從簡自己了。
左右我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把瑞兒養在身邊,哪怕不能像親生的那般親昵,起碼也不能讓寧沁兒教歪了,以後成為我的心腹之患。
「是。」
陳嬤嬤最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立刻依著我的吩咐去做。
待趙從簡帶著寧沁兒進來時,兩個奶娘已經被綁在院子裡跪著,瑞兒靠在我懷裡,咿咿呀呀玩著手裡的布老虎。
見著這陣仗,趙從簡微微蹙眉,跟在他身後的寧沁兒臉色更是難看得很。
還沒等他發問,陳嬤嬤已是上前屈膝福了福,不卑不亢地講明了事情緣由,隨後補充道:
「將軍若不相信,可以請宮裡的太醫前來為小公子檢查,若有半句虛言,奴婢以S謝罪。」
孩子身上的傷做不得假。
趙從簡狠戾的目光朝那兩位奶娘投去。
他是S人堆兒裡爬出來的嗜血戰將,發怒時周身的S氣豈是後院婦人能承受的。
那兩個奶娘瑟瑟發抖,剛剛在我面前還不斷喊著冤枉,這會兒竟是連求饒也不會了。
因為知道始作俑者是誰,我自始至終都在默默關注著寧沁兒的反應。
她倒也是個當機立斷的主兒,不等趙從簡開口,便一陣風似的衝上前去,左右開弓狠狠扇了兩個奶娘幾記耳光。
「賤婦,虧得我姐姐這麼信任你們,你們竟連瑞兒都敢害,回頭我便讓父親拿了身契,把你們一家老小都賣出去!」
6
兩個乳母都是寧家的家生奴才,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寧沁兒手裡。
寧沁兒看似氣昏了頭的話,實則是警告她們如果不想連累家人,
隻能乖乖頂罪認命。
虧得她們之前還覺得寧沁兒會幫她們開脫,保住她們的性命,也不知是天真還是愚蠢。
「家人」二字,就像套在脖頸上的枷鎖,乳母們掙扎猶豫片刻,到底還是選擇犧牲掉自己,紛紛咬牙認罪,承認自己帶孩子太累,偷偷折騰小公子泄憤。
寧沁兒則撲在趙從簡懷裡哭得梨花帶雨,「姐夫,都是我的疏忽沒照顧好瑞兒,我對不起姐姐,這就一頭撞S去向姐姐賠罪!」
說罷,就要裝模作樣地往廊下的柱子上撞。
我隻紋絲不動,靜靜看著寧沁兒表演。
一哭二鬧三上吊,不過是女人的尋常伎倆,趙從簡自然不能任由寧沁兒去S,但心裡對她的厭煩不知不覺間就會多一分。
這樣的厭煩短時間內並不會造成什麼嚴重後果,卻正是我所需要的。
果然如我所料,
在寧沁兒的身體就要觸碰到柱子的前一刻,被趙從簡攔了下來,淡淡道:
「下人們包藏禍心罷了,又沒有人要定你的罪,你這是做什麼?」
寧沁兒哭得滿臉淚痕,越發楚楚可憐,「姐夫,都是沁兒糊塗,才輕信了這幫狗奴才,您責罰沁兒吧!」
「都說了不關你的事,別再提了。」
趙從簡低斥了寧沁兒一句,又給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會意,立刻讓家丁進來把兩位奶娘拎了出去。
趙從簡看著我神色平靜,並沒有追究到底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氣,對寧沁兒道:「好了,該給夫人敬茶了,你身為妾室,以後要按規矩來給夫人請安,不可懈怠。」
我才嫁進來一天,寧沁兒就幾次三番不守規矩,簡直就是把我這個當家主母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若他再不出面敲打,傳揚到外面去不僅將軍府臉面盡失,
更是打皇帝這個賜婚人的臉。
這樣的罪名,趙從簡承擔不起。
「是。」
寧沁兒並不是一點腦子都沒有,知道此事重拿輕放已是逃過一劫,端起茶盞恭恭敬敬跪在我面前。
「請夫人喝茶。」
我接過茶抿了一口,笑容溫和:「都是自家姐妹,晨昏定省那些過場就免了,更何況妹妹還受累替我掌著府中中饋,得闲多歇著才是。」
說話時,我特意加重了「替我」二字,便是讓寧沁兒知道,她所謂的大權在握,不過是在替我做事,跟府裡的管家沒有什麼區別。
她向來心高氣傲,必定受不了這樣的折辱,回去少不了還要鬧幺蛾子。
我就是要讓她鬧。
膿包隻有潰爛到一定程度,才好徹底挑破。
當然,她如果是個聰明人,從這幾次的針鋒相對中看出我不是個好惹的,
我也可以跟她相安無事。
左右趙從簡不可能隻屬於我一個人,就算沒了寧沁兒少不了還要納妾。
當然,能不能想明白這個道理過安生日子,隻看寧沁兒自己。
7
寧沁兒的臉色黑了又黑,卻也沒傻到在趙從簡面前跟我針鋒相對,隻柔柔弱弱道:「多謝夫人體恤,沁兒不敢不守規矩。」
我也沒多說什麼,隻把事先準備好的見面禮送給她,吩咐道:「妹妹昨夜侍奉將軍辛苦,早些回去歇著吧。」
這話是對寧沁兒說的,卻也同樣落在趙從簡耳中。
趙從簡神色有些尷尬,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夫人待瑞兒極好,沁兒要掌管中饋忙不過來,瑞兒就先由夫人照顧著吧。」
傷害孩子的事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有了這次教訓,趙從簡不敢拿他唯一的兒子冒險。
「姐夫……」
寧沁兒委屈巴巴地看著趙從簡,
沒等把話說完,已被對方打斷道:「以後凡是在府中伺候的下人,身契都必須在將軍府,你且回去查查還有沒有疏漏的。」
這話說得不重,意思卻很明顯。
寧沁兒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從簡留在我院子裡用了午膳,下午,兩人一起進宮謝恩。
皇帝給足兩家面子,賞賜了許多東西,之後又去崔府回門請安。
我處處表現得端莊得體,對著趙從簡亦溫柔小意,讓他十分滿意,晚上自然而然宿在了我房裡。
這次寧沁兒沒耍什麼手段,我跟趙從簡順利圓了房,成為真正的將軍府女主人。
趙從簡在我這裡接連歇了五六日,寧沁兒終是按捺不住,撒嬌撒痴把人請了去。
好在趙從簡還算有分寸,細細算來,終究是我這個正妻得到的雨露多得多。
他體恤我帶著瑞兒辛苦,特意命大廚房日日燉了滋補品送過來,我也沒有推脫,滿臉感激地照單全收。
看著大廚房送來的燉盅,陳嬤嬤不由有些擔憂,幾次問我:「小姐,入口的東西可馬虎不得,咱們要不要往廚房裡安排些人手?」
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府裡的下人都由寧沁兒管著,若想動什麼手腳防不勝防。
「不必,依著之前的安排就可以了。」
我漫不經心地攪動著桌子上上好的參湯,唇角微微勾起:「且等等,算著時候也差不多了。」
趙從簡一心掛念亡妻,勢必要保證嫡子瑞哥兒的地位不受威脅。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我這個續弦夫人永遠生不出孩子。
如此,我不僅會對瑞哥兒視如己出,還會不遺餘力地動用崔氏一族的人脈資源來扶持他的前程。
這些,都是趙從簡這個在京城根基太淺的臨安將軍做不到的。
但為了兩家顏面,他又不能一直不碰我,唯有讓我身體意外受損,再也無法生育。
凡事做了必定會留有痕跡,若他自己來做,來日我萬一得知真相,必定恨屋及烏,絕不會對瑞哥兒好。
所以隻能由寧沁兒這顆棋子來做。
他這些日子幾乎都宿在我這裡,又著意讓寧沁兒日日盯著廚房給我做各種名貴的補品,為的就是刺激她,讓她忍不住對我動手。
好一個坐收漁翁之利的法子,當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極致。
8
被我這麼一提醒,如夢初醒的陳嬤嬤忍不住駭然:
「原以為隻有世家大族才有這些隱晦的勾心鬥角,武將家裡總會簡單些,沒想到趙從簡一個草莽竟也有如此狠毒的心思。
」
我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輕蔑道:「不然呢,嬤嬤以為他這個臨安將軍的爵位是靠賢良淑德得來的?」
趙從簡若是娶了那種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自顧自沉浸在新婚燕爾的情愛中,未必能看透這層意思,大概糊裡糊塗也就吃了虧。
可惜我在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家族聯姻工具的那天起,就徹底絕了對愛情的遠大幻想,他的算計注定要落空。
「那這些日子……」
「自然也是動了手腳的,嬤嬤不必憂心,我本來也不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