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人生孩子,無疑是去鬼門關走一遭。


 


這十幾年來,崔氏族中各房,因為難產去世的女子數都數不過來。


 


隻要有半點差池,家裡的男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舍棄產婦保孩子,無論尊貴的妻子還是無所謂的妾室,都是一樣的結局。


 


對這些男人而言,女人隻不過是傳宗接代的工具,賠上性命又能怎樣?


 


趙從簡更是這樣的想法。


 


左右瑞哥兒還小,根本記不得生母是誰,能無痛當媽再好不過。


 


隻是……


 


趙從簡既然敢算計我,就要做好被反噬的準備,我不打算生孩子,自然也不會讓其他女人給他生孩子。


 


從源頭上一勞永逸,最合適不過。


 


正如我所料那般,寧沁兒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但她的手段著實比我想象中要高明許多,

並沒有直接下紅花之類立竿見影的烈性藥物,而是在燉參湯的燉盅裡動了手腳,加重了原本分量很輕的紅參。


 


補品是把雙刃劍。


 


我如今還年輕,貿然滋補過了頭會導致血氣太盛,嚴重傷身,比服用了毒藥更可怕。


 


好在陳嬤嬤心細如發,這才發現了端倪。


 


我沒有給寧沁兒任何反應的機會,當即命人把她給喚了來。


 


因著我早就免了晨昏定省之禮,寧沁兒不必日日來向我請安,算起來,我已經有足足半月沒見到她了。


 


為了激發出寧沁兒心底的嫉妒,讓她下定決心算計我,趙從簡這些日子待她也冷落了許多。


 


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她一個人做的,實際上卻是被人誘導著,一步步走上了絕路。


 


可惜以她的腦子,直到她S,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寧姨娘,

是你在我的燉盅上做了手腳?」


 


寧沁兒滿是敵意地看著我,見我雖是質問,眼眸中卻沒來由地多了幾分同情,不由得多了疑惑:「夫人這是什麼話,我何曾害過你?」


 


「大補既是大毒,你若不知道,又何必在這燉盅裡動手腳,把我的幾十年參片換成百年老參?」


 


我不給寧沁兒辯駁的機會,隻微微挑眉:「我記得皇上曾賞賜過將軍一株三百年的人參,將軍賞給了你,這人參可還在?」


 


9


 


寧沁兒是個張揚淺薄的性子,以她的智商應該想不出這麼周密陰毒的主意,必是受人指點的。


 


百年人參難得,加之本不是烈性藥,若非實在細心也察覺不到,用的多半就是那株了。


 


說話的功夫,陳嬤嬤把燉盅裡他們尚未來得及銷毀的證據端到寧沁兒面前,冷冷道:


 


「廚房裡負責燉湯的家丁已經招了,

說是寧姨娘指使的,寧姨娘還是坦白從寬的好,謀害主母罪名可不輕。」


 


嫁進將軍府三個月,雖然府中中饋明面上還是寧沁兒打理,用的也都是她的人,但有錢能使鬼推磨,與其安插新人手這般顯眼,不如就地策反幾個。


 


她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我的監視中。


 


寧沁兒自是不能承認的,咬牙嘴硬道:「這參湯是將軍吩咐給夫人燉的,我隻是奉命行事,想著多加幾片老參效果更好罷了,夫人如何能這般小人之心?」


 


「既是為我好,為何要偷偷摸摸?」


 


我板著臉盯著她,一字一頓道:「寧姨娘,本夫人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能從實招來,此事便算就此揭過,否則休要怪本夫人不客氣。」


 


說到底,這寧沁兒也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可憐女人,若她能有迷途知返之心,我也不想趕盡S絕。


 


當然,

我也不是活菩薩,這樣的機會隻有一次,要不要隻看她自己。


 


寧沁兒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猶豫掙扎,很快又是一副高傲的模樣:「我從未謀害夫人,夫人是想屈打成招麼?」


 


怎麼會呢?


 


我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報官吧!」


 


「是。」


 


陳嬤嬤得令,立刻吩咐人直接去京兆府衙門報案。


 


寧沁兒到底是皇帝親封的诰命夫人,我也不能隨意私設公堂,不是?


 


京兆府尹蕭大人出身冀州蕭氏。


 


蕭氏跟崔氏雖無太多交集,但世家大族向來同氣連枝,自然也是向著我的,聽了前因後果,便雷厲風行地把寧沁兒,以及一幹有嫌疑的奴才統統抓走了。


 


等趙從簡得知消息回府的時候,人已經進了京兆衙門的大獄。


 


凡事隻要做過就有痕跡可尋,以京兆衙門的雷霆手段,那幾個參與其中的下人就算有再硬的骨頭,也會招供得一清二楚。


 


寧沁兒逃脫不了。


 


謀害主母是S罪,就算有诰命夫人的頭銜罩著,也斷然無法全身而退。


 


至於最終會不會S,就看趙從簡的意思了。


 


趙從簡急匆匆進到房間時,我正縮在床上偷偷抹淚。


 


算計我徹底傷了身子的計謀沒有得逞,他臉上的憤怒是顯而易見的。


 


估計心裡正後悔,應該一不作二不休,直接一碗紅花給我灌下去吧?


 


憤怒歸憤怒,卻也不能徹底跟我撕破了臉,趙從簡深吸一口氣,心情勉強平和了些,「夫人受了委屈,大可以等本將軍回來為你做主,何必鬧到這樣人盡皆知的地步?」


 


早在趙從簡回來之前,

我就故意用力把眼圈搓得通紅,一聽這話,眼淚更是止不住往下落。


 


「將軍當真以為妾身是為自己身體受損,才如此氣憤嗎?妾身的參湯,瑞哥兒每次都要鬧著喝幾口,若讓瑞哥兒喝傷了根本,以後可如何是好?」


 


10


 


當初我執意要養著瑞哥兒,其中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讓趙從簡跟我同氣連枝。


 


無論誰想算計我,他的寶貝兒子都是首當其衝的受害那一個!


 


趙從簡聽了這話,臉上頓時多了幾分戾氣,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幾分責備:「瑞兒剛滿周歲,你怎麼能讓他喝這樣大補的東西!」


 


「瑞哥兒最是好奇的時候,看到好吃的怎麼會不想嘗嘗?」


 


我沒有像從前偽裝的那般對趙從簡恭順,隻是態度強硬地反唇相譏:「妾身體質虛弱,大夫診斷說以後極難有孕,瑞哥兒就是妾身唯一的孩子,

妾身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趙從簡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地計劃了這麼久,我竟從一開始就是個不能生的!


 


一個不能生育的當家主母,會比任何人都在意唯一的養子,自然承受不了半點閃失。


 


會有如此雷霆之怒,也確實在意料之中了。


 


這樣想著,趙從簡神色稍稍緩和了些,才走近些想要安慰我一番,卻見陳嬤嬤匆匆進來稟告。


 


「回稟將軍,夫人,京兆尹那邊傳來消息,說寧姨娘有了身孕,已經兩個多月了。」


 


「……」


 


趙從簡愣住了。


 


人心善變,寧沁兒沒有身孕還好,如今有了身孕,就更有了坑害主母和嫡子的動機,好為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鋪路。


 


這一點連我也沒有料到,

真是意外之喜。


 


左右這件事已經鬧到滿城皆知的地步,這會兒我幹脆以退為進,微微嘆息道:「寧姨娘雖然有錯,卻不能委屈了將軍的子嗣,將軍著人把她接出來吧。」


 


事關子嗣,趙從簡自然比我更重視,當即道:「這是自然,隻是……夫人能不能看在沁兒懷有身孕的份兒上……」


 


這是要讓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我並沒有答應,隻冷淡道:「將軍,孩子是無辜的,妾身心疼的是將軍的孩子,而不是時時刻刻會想著算計妾身和瑞兒的寧姨娘,如今孩子還沒落地她就如此喪心病狂,若有兒子傍身還得了?」


 


孩子跟孩子也是不一樣的,在嫡子面前,寧沁兒哪怕生下兒子,也注定隻能是個陪襯。


 


當然,饒她一命還是可以的,

我直接給了趙從簡暗示,待寧沁兒生下孩子之後,把孩子留下,她本人則送還母家。


 


趙從簡很清楚這是我最大的讓步,稍稍沉吟片刻後點頭答應下來。


 


將軍府妾室謀害主母之事鬧得沸沸揚揚,連皇帝也驚動了。


 


雖然在趙從簡的力保下,寧沁兒得以平安回到將軍府養胎,但她身邊的羽翼卻在我順藤摸瓜的調查下,全部處置得個幹幹淨淨,我以雷霆之勢把掌家之權攥在手裡,整個將軍府風氣一新。


 


寧沁兒那御賜的诰命夫人,也被褫奪了去。


 


從此隻是一個毫無依仗,無根無萍的小小姨娘,再也翻不出花樣來。


 


以寧沁兒高傲的性子,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一次次以孩子不適為由把趙從簡請到她院子裡,甚至仗著自己懷孕過四個月胎氣穩固,行夫妻之事來固寵。


 


如今我大權在握,

在寧沁兒房裡動點手腳再簡單不過。


 


就這樣,在一次情不自禁的水乳交融後,寧沁兒肚子疼痛不止,折騰了一整夜,終究還是流產了。


 


趙從簡受了很大的驚嚇,又因為害S了自己的孩子難過自責,竟拾不起雄風。


 


11


 


我是個體貼的妻子,不願讓他沉溺於過去的傷心中,馬上給他安排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妾室。


 


雄風不振這種隱晦之事,自然不好張揚,趙從簡不想露怯,主動請纓去邊關徵戰,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京城。


 


大軍離開那天,我看著趙從簡的背影,露出一絲涼薄的冷笑。


 


他還以為自己受驚過度有了心理障礙才如此,殊不知一切都是我設計的。


 


從他為了保證嫡子的地位,不允許我生下子嗣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主意這麼做了。


 


都不生,

很公平不是?


 


至於寧沁兒,經過這番折騰,身體損傷得很厲害,精氣神都沒了,我兌現之前的諾言,派了一頂小轎把她送回了寧家。


 


至於寧家人能不能容得下這個完全沒了用處的女兒,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從今往後,寧家所有人都別想有半點機會接觸到瑞哥兒!


 


不必時不時違心地應付趙從簡,我隻專心撫養瑞哥兒,日子過得十分輕松愜意。


 


瑞哥兒天資不錯,到了開蒙的年紀,我親自把他送去崔氏一族的學堂,讓他拜在當時的大儒名下。


 


戰場上刀劍無眼,我不希望他走趙從簡的從軍之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登閣拜相。


 


瑞哥兒沒有辜負我的教導,小小年紀學得有模有樣,跟我的關系亦十分親近。


 


轉眼間,瑞哥兒已經八歲了,在我生辰那日,他親自下廚為我煮了長壽面。


 


面條端上桌那一刻,卻收到了來自西北的消息,趙從簡抵御外敵,於陣前戰亡。


 


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字跡,想象性地哭兩聲,卻怎麼都擠不出眼淚來。


 


這個男人對我而言,實在沒什麼意義。


 


兩個月後,趙從簡的遺體運回京城,皇帝為了褒獎他奮勇S敵的功勞,破例加賜國公爵位,由兒子繼承,並為趙從簡舉辦了風光的葬禮。


 


我往眼睛上偷偷摸了好幾次姜片,在葬禮上哭得泣不成聲,接連「哭昏」幾次後,被下人們抬回了閣院。


 


做做樣子而已,誰不會?


 


葬禮結束,瑞哥兒立刻承襲爵位,成了京城裡年紀最小的國公爺。


 


我這個國公遺孀也被封為一品诰命夫人,風光無限。


 


人嘛,總要圖一樣。


 


既然真心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變數太大,

不如實打實地抓住手裡的權力。


 


去父留子就是最好的選擇。


 


又過了幾年,瑞哥兒也到了議親的年齡。


 


我親自在崔氏挑選了一個才貌雙全,性情豁達的女孩子做他的正妻。


 


瑞兒自幼在崔氏學堂上學,跟崔家這一輩幾個最有出息的公子哥兒關系都不錯,如今親上加親,兩家的關系會更加親密。


 


昔日無根無基的草莽將軍府,終究也一點點擠進了京城勳貴圈子,前途一片光明。


 


瑞哥兒知道這一切都是仗著我的辛苦籌謀,對我極盡孝道。


 


春去秋來,一晃又過去了許多年,哪怕再精細地養著,我的身體亦漸漸衰敗下去。


 


臨終前,我把瑞哥兒喚到床前,隻交代了一句,不願跟趙從簡合葬。


 


瑞哥兒沉默良久,終究還是點頭同意了。


 


我唇角勾起一絲笑容,

拉著瑞哥兒的手松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


 


這一世有太多的不得已,希望來世我能投胎到一個普通人家,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完】